北京功德林那个关押战犯的地方,屋里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乱响,桌子椅子遭了殃。
这是杜聿明在撒泼。
这位昔日手握百万兵权的国民党大佬,进了这就没个消停时候。
让他走,他不走;让他进屋,他动手打人。
这会儿把自己反锁在房里,除了砸东西就是扯着嗓子嚎。
杜聿明心里头有个小算盘:我是黄埔一期的老大哥,又是蒋介石手底下的“救火队长”,眼下败了,要是低头认错,那脊梁骨就断了;要是把看守惹毛了,直接给我一颗花生米,倒正好成全了我“尽忠”的名声。
甚至可以说,那时候他就是奔着死去的。
可偏偏那边就是不接招。
你砸东西?
行,碎了再补新的。
你不吃饭?
成,不但不让你饿着,还专门给你开小灶。
怕他想不开寻短见,还特意给他腾了个单间住着。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杜聿明心里更憋屈。
他自诩是儒将,懂兵法、有墨水,输给那帮“大老粗”纯粹是运气背。
哪怕成了阶下囚,骨子里那股傲气还硬挺着:论打仗,你们不过是人海战术;论军事理论,你们跟我提鞋都不配。
为了打发这漫长的日子,也为了在那无声的较量里找点精神支柱,杜聿明成了图书馆的常客。
他在翻一样东西——一本能证明他段位的兵书。
别说,还真让他淘到一本,叫《孙子兵法的初步研究》。
杜聿明翻开几页,眼神立马变了。
这书写得太绝了,把老祖宗的兵法嚼碎了不说,还跟现代战场咬合得严丝合缝,好多观点看得他直拍大腿,感觉天灵盖都被打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杜聿明跟换了个人似的。
也不闹腾了,把书捧回单间,废寝忘食地啃。
读着读着,他心里头甚至冒出一股子悔意:要是早几年碰上这本书,要是早点吃透里面的门道,淮海那一仗,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越是这么想,他对现在的处境就越不服气——他觉得自个儿不是本事不行,是命不好,没碰上高人指路。
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为了化解这帮国民党将领心里的疙瘩,毛主席专门点了一员大将去功德林“串门”。
这人选得绝,叫郭化若。
郭化若一进院子,那场面就热闹了。
不少国民党将领眼睛尖,一眼认出这是老熟人。
毕竟都顶着黄埔的名头,虽说以前各为其主,但同窗那点香火情还在。
大伙围拢过来,有的叙旧,有的打哈哈。
只有杜聿明,像尊菩萨似的缩在墙角,眼皮都不带夹一下的。
在他看来,郭化若是黄埔四期的,属于小字辈。
自己是一期的老学长,哪有上赶着搭理学弟的道理?
再说,一个共产党的参谋,能有多大能耐?
郭化若也不恼,没摆什么首长的架子,也没扯什么大道理,直接搬把椅子,坐到了杜聿明对面,聊起了大天。
但这天聊得有点硬——全是淮海战役和辽沈战役的干货。
起初,杜聿明还是那副鼻孔朝天的德行。
可听着听着,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郭化若复盘战场,简直跟开了天眼一样。
国民党军队哪步棋走臭了,解放军在哪儿埋了伏笔,郭化若说得条理分明,甚至连杜聿明当时心窝里那点纠结和侥幸心理,都被他给点透了。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
杜聿明嘴上还硬着,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这个小学弟,肚子里有货。
聊到劲头上,杜聿明那种“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
他猛地想起手边那本神作,话锋一转,把那本《孙子兵法的初步研究》拍在桌上,推到郭化若跟前。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嘴皮子是利索,但你瞧瞧人家这书写的,这才叫真正的军事理论。
我要是早读到这个,咱俩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郭化若扫了一眼那本书,又瞅了瞅一脸傲娇的杜聿明,突然乐了。
他问了一嗓子:“学长,你是真觉得这书写得好?”
杜聿明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那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紧接着,郭化若抛出了一句话。
这话短得很,就九个字,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杜聿明心里的防线轰成了渣。
“学长,这本书是我写的。”
杜聿明傻眼了。
他瞅瞅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学弟,又看看手里被他捧上天的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狂妄、不甘、优越感,稀里哗啦全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高深理论,原来在人家眼里,早就已经是印在纸上的常识了。
杜聿明憋了半天没吭声,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这回,他是彻底服气了。
说实话,要是杜聿明知道郭化若以前干过啥,他估计早就跪了。
郭化若是谁?
在红军队伍里,他就是个专门搞“无中生有”的魔术师。
当年的红军,穷得叮当响。
别说飞机大炮,连老套筒都凑不齐。
碰上国民党的乌龟壳碉堡,战士们只能拿血肉之躯去填。
咋整?
总不能光靠人命堆胜利。
郭化若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他的任务是把一群只会扛锄头的农民,变成玩炸药的行家。
他找来一帮挖煤的矿工。
这帮人平时在矿上,懂点炸药的皮毛,但离军事爆破差着十万八千里。
郭化若手把手地教,从炸药配方到爆破点怎么选,硬生生把这群矿工练成了一支专业的工兵队。
有了这支队伍,红军再啃碉堡,就不再是拿命填,而是“轰隆”一声,完事收工。
这还不算完。
在反“围剿”的时候,红军抓了十几个国民党的通讯兵。
按那会儿的老规矩,俘虏要么发路费回家,要么下连队当步兵。
可郭化若盯上了这些人的脑瓜子。
那时候红军通讯基本靠吼,远点就靠两条腿跑。
郭化若把这十几号人扣下了,不是让他们去冲锋,而是给他们上课,做思想工作。
他跟这帮人聊红军为啥打仗,聊将来的中国是个啥样。
这帮人心热了,愿意留下来干。
郭化若就拿这十几个人当种子,办起了培训班。
没过多久,一支一百多人的无线电队伍就拉起来了。
红军的千里眼顺风耳,就这么被郭化若给“变”了出来。
到了抗战那会儿,他又在延安搞起了炮校,从零开始培养炮兵苗子。
你会发现,郭化若这人,最厉害的不是守着家底过日子,而是瞅见缺啥,立马就能造出啥。
反观杜聿明,虽说也是名将,但他习惯的是“有什么锅下什么米”。
给他全套美式装备,他能打出彩;装备一断,立马抓瞎。
他一直在等一本教他打胜仗的“天书”,却压根没想过,书是人写出来的,路是人蹚出来的。
在功德林那间小屋里,杜聿明低下的那颗脑袋,不光是向一位学弟认输,更是向一种他从来没看懂过的力量认输。
那种力量,能让矿工变工兵,能让俘虏变专家,能在一穷二白的土地上,写出让对手五体投地的兵书。
这才是他输得一点都不冤的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