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我正往锅里下饺子,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李芳的名字,我已经三年没联系过的小姑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芳带着哭腔的声音:“嫂子,求求你救救我哥吧!”

我握着锅铲的手僵住了。

“他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要五十万。”李芳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钱,爸妈已经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差一大截。”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嫂子,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可人命关天啊!”李芳哭得更厉害了,“我哥现在昏迷不醒,医生说他情况很危险……”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李芳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扫把星。

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我配不上她儿子。

李建国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天是他们逼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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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李芳,你打错电话了。”

“嫂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李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哥好歹是你女儿的爸爸!”

女儿。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口。

“你还记得他有个女儿?”我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这三年来,他给女儿打过几个电话?见过几次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我哥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李芳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想再听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关机,继续煮饺子。

女儿小雨从客厅跑过来,仰着小脸问我:“妈妈,刚才是谁打电话呀?”

我挤出一个笑容:“打错了的。”

“哦。”小雨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她才四岁。

那时候李建国坚持不要孩子,说他要重新开始。

婆婆也说女孩子跟着妈妈比较好。

我抱着小雨走出那个家的时候,连回头都没有。

那天下着雨,我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留在那里了。

我娘家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帮不上什么忙。

好在我在公司做了几年会计,有一技之长。

租了一间小房子,把小雨送进幼儿园,白天上班,晚上接孩子。

日子虽然苦,但总算熬过来了。

现在小雨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

学习成绩很好,老师经常表扬她。

我也升职了,工资涨了不少,生活慢慢好起来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李家有任何交集了。

没想到会在除夕夜接到这样的电话。

饺子煮好了,我端上桌,和小雨一起吃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小品逗得小雨咯咯笑。

我却一口也吃不下。

脑子里全是李芳说的话。

五十万,车祸,抢救。

李建国那张脸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岁。

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在一家公司做文员。

他是工程部的技术员,比我大三岁。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后来他追了我半年,我才答应跟他在一起。

恋爱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

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下雨天会来接我下班。

生病了会给我买药,守在床边照顾我。

我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结婚的时候,我妈不同意,说他们家条件一般,怕我受苦。

我不听,觉得爱情比什么都重要。

婚后第一年还算幸福。

第二年我怀孕了,生下了小雨。

婆婆的脸色就从那天开始变了。

她想要孙子。

月子里她来照顾我,整天念叨着隔壁老王家儿媳妇又生了个儿子。

我假装听不见,心里却很难受。

李建国一开始还会帮我说话,后来就不耐烦了。

他说他妈年纪大了,让我别跟她计较。

我忍了。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什么都忍了。

可是有些事情,忍是没用的。

小雨两岁的时候,婆婆开始催我生二胎。

我说身体还没恢复好,想过两年再说。

婆婆就在李建国面前哭,说她老了想抱孙子。

李建国开始跟我吵架,说我自私,不为这个家着想。

我妥协了,答应调理身体准备怀孕。

可还没等我怀上,公司裁员,我被裁掉了。

没了工作,婆婆更看不起我了。

整天指桑骂槐,说我吃闲饭,花她儿子的钱。

我出去找工作,找了三个月才找到一份工资很低的工作。

李建国嫌我赚得少,说还不如在家带孩子。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累。

上班被老板骂,回家被婆婆嫌弃。

李建国也越来越冷漠,回家就是玩手机,什么都不管。

小雨发高烧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

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加班,来不了。

我抱着发烧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晚根本不是加班,是跟朋友喝酒去了。

这件事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段婚姻到底值不值得。

可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直到那个冬天,婆婆正式摊牌了。

她说李建国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家里有钱,能帮他升职。

她说让我识相点,主动离婚,还能拿到一点补偿。

我愣住了,看向李建国。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没有闹,也没有哭。

只是很平静地问李建国:“你真的想离婚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没有要房子,也没有要车,只要了女儿的抚养权。

李建国每个月给一千块抚养费,给了半年就不给了。

我也懒得去要,就当这个人死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

刚开始真的很难。

房租要交,幼儿园要交学费,生活费要花。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根本不够用。

只好晚上接一些私活做,帮一些小公司记账。

常常忙到凌晨两点才能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要起床给女儿做早餐。

送她去幼儿园,然后赶去上班。

周末也不敢休息,继续接活干。

就这样熬了一年多,日子才慢慢好转。

我在公司表现不错,老板给我加了薪。

小雨也长大了,懂事了。

她知道妈妈辛苦,从来不乱要东西。

有一次她看到别的小朋友吃冰淇淋,馋得不行。

我问她想不想吃,她摇摇头说不想。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还是没有买。

因为那几天我确实没钱了。

后来发工资那天,我专门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

她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我说妈妈最好。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可现在,李芳的电话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五十万。

我哪里有五十万?

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大概十万块钱。

那是给小雨上学准备的。

我怎么可能拿出来救那个人?

可是他毕竟是小雨的爸爸。

如果我真的不管,小雨长大后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我纠结了一整夜,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小雨穿新衣服,高高兴兴地给我拜年。

我给了她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一百块钱。

她开心得不得了,说要存起来买文具。

看着女儿天真的笑脸,我决定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可命运似乎不肯放过我。

初三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做饭,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婆婆和李芳。

三年不见,婆婆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李芳也瘦了一圈,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嫂子……”李芳一开口就哭了。

婆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妈,您这是干什么?”

“文慧,妈对不起你啊!”婆婆老泪纵横,“以前是妈瞎了眼,逼你离婚,妈不是人啊!”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邻居听到动静,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我只好把她们让进屋。

小雨正在客厅写作业,看到陌生人进来,有些害怕地躲到我身后。

“小雨,去房间里玩会儿。”我轻声对她说。

小雨乖巧地点点头,抱着作业本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回头看了婆婆一眼。

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陌生。

婆婆看到孙女,哭得更厉害了。

“我的乖孙女,奶奶对不起你啊……”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有什么事,您说吧。”

李芳擦了擦眼泪,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原来李建国离婚后,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那个女人确实有点钱,但脾气很大。

两人在一起没多久就开始吵架。

李建国的日子并不好过。

去年那个女人把他甩了,他一蹶不振。

开始酗酒,工作也丢了。

除夕那天他喝醉了酒,在马路上被车撞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费用至少五十万。

肇事司机逃逸了,到现在都没抓到。

李家人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还差三十多万。

“嫂子,我们知道不该来找你。”李芳哭着说,“可是我哥他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婆婆又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文慧,妈求你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救救建国吧!”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没有那么多钱。”我如实说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能存下来的钱很少。”

“有多少算多少!”李芳急忙说,“嫂子你能借多少就借多少,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五味杂陈。

想起当年她们是怎么对我的。

想起李建国是怎么抛弃我和女儿的。

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可是我又想起李建国曾经的好。

想起他曾经也是真心爱过我。

想起他是小雨的父亲。

“我只能拿出五万。”我最终开口说道,“这是我全部积蓄的一半。”

李芳和婆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嫂子,五万太少了……”李芳小声说。

“那就没办法了。”我站起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婆婆又哭了起来,声音凄厉。

“文慧,你就这么狠心吗?建国要是死了,小雨就没有爸爸了啊!”

这句话刺痛了我。

我转头看向小雨紧闭的房门。

是啊,就算我再恨李建国,他也是小雨的爸爸。

如果真的见死不救,小雨长大后会怎么看我?

“我去银行取钱。”我叹了口气,“你们在这里等着。”

拿了银行卡,我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街道上到处是喜庆的红灯笼。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节日的气氛。

到了银行,自助取款机前排着长队。

我站在队伍里,脑子一片空白。

五万块,是我这两年加班加点攒下来的。

本来打算给小雨报个兴趣班,让她学画画。

现在要拿出来救那个负心汉。

我心里不甘,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取完钱回到家,我把一沓现金放在茶几上。

“这是五万,你们拿去吧。”

李芳接过钱,眼眶又红了。

“嫂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婆婆也连连道谢,说要给我打欠条。

“不用了。”我摆摆手,“这钱就当是给小雨积德了。”

送走她们母女俩,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妈,她们是谁呀?”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是妈妈的……以前的亲戚。”

“哦。”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她们为什么哭呀?”

“因为她们遇到了一些困难。”我摸摸她的头,“不过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小雨眨眨眼睛,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还要管他们的事?

可是转念一想,人命关天,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着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

上班的时候老是走神,差点把账算错了。

同事看出我状态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初八那天,李芳又打来电话。

说手术很成功,李建国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嫂子,等我哥好了,我带他来给你道歉。”李芳在电话里说。

“不用了。”我淡淡地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挂了电话,我删掉了李芳的号码。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想到,半个月后,李建国亲自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准备带小雨去公园玩。

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我愣了好一会儿。

他瘦了很多,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

穿着一件旧棉袄,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文慧……”他的声音沙哑,“我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不用谢,你走吧。”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这几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可是我没脸见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没有意义。”他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门口的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建国看到女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小雨……我是爸爸……”

小雨吓得躲到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你不是我爸爸。”小雨怯生生地说,“我爸爸早就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插在李建国心上。

他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

“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恨,有怨,也有那么一丝怜悯。

“你走吧。”我再次说道,“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李建国直起身,深深看了小雨一眼。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脚步踉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句:“我会还你钱的。”

说完就消失在楼道里。

我关上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小雨拉着我的手,仰着脸问我:“妈妈,那个人真的是我爸爸吗?”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是的,他是你爸爸。”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因为……因为爸爸妈妈不合适在一起生活了。”我艰难地解释道,“但这不代表他不爱你。”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哄小雨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五个字:“对不起,谢谢。”

我知道是李建国发的。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短信删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照常上班,接送孩子,做家务。

只是心里多了一层阴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然,一个月后,李芳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她没有哭,表情很严肃。

“嫂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我哥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没有工作,也没有地方住。”李芳说,“他想重新开始,可是找不到机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求你帮帮他。”李芳鼓起勇气说,“你在公司做得不错,能不能给他介绍个工作?”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芳,你是不是疯了?”我气得发抖,“他当初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李芳低下头,“可是他现在真的改过了,他知道错了。”

“改过?”我冷笑一声,“这才多久,你怎么知道他改过了?”

“我看得出来。”李芳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他每天都很痛苦,说自己不是人,对不起你和孩子。”

“那是他自找的。”我毫不客气地说,“我不会帮他的,你走吧。”

李芳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如果你再说下去,那五万块钱你也还给我。”

李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阴魂不散?

明明已经分开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雨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在哭,慌了。

“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小小的手擦着我的眼泪。

我抱住她,哭得更凶了。

“妈妈没事,妈妈只是有点难过。”

“妈妈不要难过。”小雨拍拍我的背,“小雨陪着你。”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软弱了。

为了女儿,我必须坚强起来。

从那以后,我换了手机号码,搬了家。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新地址。

我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摆脱李家了。

可我错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公司上班,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

我下楼一看,是李建国。

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文慧,这是还给你的钱。”他把信封递给我,“五万块,一分不少。”

我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

“你哪来的钱?”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地上干活。”他说,“攒了两个月,终于攒够了。”

我看着他的双手,粗糙了很多,指甲缝里还有泥垢。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用还的。”我说。

“必须还。”他固执地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欠你的,我一定要还清。”

我拿着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个彻底的混蛋。”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坚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文慧,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会好好活着,做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可过了一会儿,又捡了起来。

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想起小雨出生的时候,他激动得哭了。

也想起离婚那天,他冷漠的眼神。

人心为什么会变呢?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不了解他?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生活还是要继续。

转眼间,又是半年过去了。

小雨放暑假了,我带她去游乐园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小雨玩得很开心,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我也难得放松下来,看着她笑。

忽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建国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

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小雨。”他蹲下身,把冰淇淋递过去,“给你吃。”

小雨看看我,又看看他,没有伸手。

“拿着吧。”我轻声说。

小雨这才接过冰淇淋,小声说了句谢谢。

李建国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你们还好吗?”他问我。

“挺好的。”我点点头。

“那就好。”他站起身,“我也挺好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你头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疤都看不出来了。”他摸了摸头,“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爸爸。”小雨突然开口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李建国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好啊。”他哽咽着说。

我看着他,心里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也许,原谅一个人并没有那么难。

但信任,需要时间来重建。

那天我们在游乐园玩了整整一天。

李建国陪小雨坐了旋转木马,坐了过山车,坐了摩天轮。

小雨很开心,一直拉着他的手喊爸爸。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暖暖的。

傍晚时分,我们要回家了。

李建国蹲下来,跟小雨平视。

“小雨,爸爸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小雨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点了点头。

小雨高兴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我有爸爸了!”

李建国站起来,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文慧。”

“不用谢我。”我说,“这是小雨应得的。”

回家的路上,小雨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有多开心。

我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也许,生活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愿意改正。

从那以后,李建国每周都会来看小雨。

带她去公园玩,给她买好吃的,辅导她做作业。

他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有耐心,更温柔。

小雨也越来越喜欢他,每次他来都黏着不放。

有一天,李建国吞吞吐吐地对我说:“文慧,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重新追求你。”他鼓起勇气说,“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沉默了。

说实话,这段时间我也看到了他的改变。

但过去的伤痛还在,我不敢轻易相信。

“让我想想。”我说。

他没有逼我,只是说:“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更加努力地表现。

工作上很拼命,很快当上了工地的小组长。

生活上也很有规律,不再喝酒,不再熬夜。

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拿出一部分给小雨存着。

也会时不时给我买些小礼物,都是我无意中提过的喜欢的东西。

我渐渐被他打动了。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小雨打电话给李建国,他立刻请假赶了过来。

带我去医院看病,回来后又给我熬粥。

照顾了我一整夜,第二天黑着眼圈去上班。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他。

那个曾经对我很好的他。

也许人真的会变,但本质不会变。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善良的人。

病好后,我跟他说:“我们可以试试。”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起我在原地转圈。

“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他发誓。

“你要是再敢辜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说。

“不会的,绝对不会。”他郑重其事地说。

就这样,我们又在一起了。

消息传开后,很多人不理解。

朋友说我傻,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同事说我心太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连我妈都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没出息。

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是原谅了过去,而是选择了未来。

为了小雨,也为了我自己。

李建国也承受了很多压力。

他爸妈知道我们又在一起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婆婆逢人就说她儿媳好,说她有福气。

李芳也经常给我打电话,嘘寒问暖。

但我跟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

有些伤疤,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愈合。

复婚的事,我们暂时没提。

李建国说想等条件再好一点,给我一个像样的婚礼。

我说无所谓,只要他对我和小雨好就行。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暖地过着。

每天早上,他送小雨上学,然后去上班。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周末带小雨出去玩,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去郊游。

小雨越来越开朗,成绩也越来越好。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李建国突然跟我说:“文慧,我想辞职创业。”

我吃了一惊:“创业?创什么业?”

“我跟几个朋友合计了一下,想开一家装修公司。”他兴奋地说,“我在工地干了这么久,对这一行很熟,肯定能赚钱。”

我皱起了眉头。

创业的风险太大了,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你有启动资金吗?”我问。

“还差一点。”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把房子抵押了。”

那套房子是他离婚后买的,不大,两室一厅。

是他现在唯一的资产。

“你想清楚了吗?”我严肃地说,“万一失败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想清楚了。”他握住我的手,“我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我想给你和女儿更好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决心和希望。

“那你需要多少钱?”

“还差二十万。”

我沉默了。

这些年我存了一点钱,加上之前他还给我的五万,大概有十五万左右。

“我可以借给你十万。”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失败了,不许消沉,不许喝酒,要振作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就这样,李建国开始了他的创业之路。

起初很艰难,没有客户,没有口碑。

他每天早出晚归,四处跑业务。

有时候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也不抱怨。

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出门。

慢慢地,生意有了起色。

第一个客户是熟人介绍的,装修了一套小户型。

他干得很用心,质量做得很好。

客户很满意,又介绍了几个朋友给他。

口碑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了。

半年后,他的公司终于走上了正轨。

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至少能维持运营了。

他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拿出一枚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

“文慧,嫁给我好吗?”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好。”

小雨在旁边拍着手跳:“妈妈要结婚了!妈妈要结婚了!”

我们选了个好日子,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办婚礼,只是请了几个好朋友吃了顿饭。

婆婆非要给我们操办,被我拒绝了。

我觉得没必要,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婚后,我们搬到了一起住。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李建国把最大的房间留给小雨,给她买了新床新书桌。

小雨高兴得在床上打滚。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

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那天,李建国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我爸住院了。”他声音发紧,“医生说可能是胃癌。”

我愣住了。

婆婆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做完检查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大圈。

看到我们来,她勉强笑了笑。

“你们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李建国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你别骗我了,医生都告诉我了。”

婆婆的眼眶红了,但还是强撑着。

“没事,妈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

“别说这种话。”李建国红着眼睛说,“我一定能治好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在为婆婆的病奔波。

联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

做手术,化疗,放疗。

花了很多钱,李建国把公司赚的钱都投进去了。

还不够,又借了一些外债。

我把自己存的私房钱也拿了出来。

虽然我对婆婆有怨气,但她毕竟是李建国的妈妈。

而且她也老了,病了,我不想计较以前的事了。

婆婆也知道我以前受的委屈,经常拉着我的手道歉。

“文慧,妈对不起你,以前是妈糊涂。”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您安心养病。”

经过大半年的治疗,婆婆的病情终于稳定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要定期复查,应该没问题。

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天出院回家,婆婆拉着我的手,郑重地说:“文慧,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妈,您别这么说。”我鼻子酸酸的,“咱们是一家人。”

婆婆笑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对,咱们是一家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很短,恩怨很长。

与其活在仇恨里,不如学会放下。

放下不是认输,而是放过自己。

现在,我和李建国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他的装修公司越做越大,手下有十几个工人了。

我也升职做了财务主管,工资翻了一番。

小雨上三年级了,成绩还是那么好。

今年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名。

我们都很为她骄傲。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从前那些苦日子。

想起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偷偷哭的日子。

想起为了省钱吃泡面的日子。

想起抱着发烧的女儿在医院排队的日子。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也让我变得更坚强。

我相信,只要不放弃,生活总会好起来的。

昨天,李芳来家里做客。

她现在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日子过得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提起那件事。

“嫂子,你知道吗?那年除夕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其实我哥已经醒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他出车祸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李芳低下头,“是我妈出的主意,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心软。”

我感觉血液一下子涌到头顶。

“所以,你们是在演戏?”

“不是演戏。”李芳连忙解释,“我哥确实受伤了,也需要手术,但没那么紧急。我妈故意让我说得严重些,就是想试探你的反应。”

我放下筷子,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算计。

李建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汤。

看到我的表情,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自己问她。”我指着李芳。

李芳低着头,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看着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妈和你妹妹策划的,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急了,“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同意她们这么做!”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撒谎。

“嫂子,我哥真的不知道。”李芳急着解释,“是我和我妈的主意,我哥当时还在昏迷呢。”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说,“以后不要再提了。”

李芳点点头,不敢再多说。

李建国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我需要冷静一下。”我说完,起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原来那场所谓的“救命之恩”,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难怪他们会来找我,难怪他们会下跪。

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心软。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真可笑。

还以为他们是真心悔改了,原来都是套路。

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建国走进来,坐在床边。

“文慧,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背对着他,“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但我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的哥哥。”他声音低沉,“她们做的事,我也有责任。”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继续说,“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不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不是因为愧疚,就是单纯地爱你。”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给我一点时间。”我说。

“好。”他站起身,“多久我都等。”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

就像我的心,被一层迷雾笼罩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也不知道这段重新开始的感情,到底能走多远。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好好活下去。

为了小雨,也为了自己。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我的,就是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