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在浦东做房产中介,前几天打电话闲聊,说康桥那边有套房子,两室一厅,月租八百,挂了两个月没人问。我说你逗我呢,那地方以前隔断间都抢不到。他说你自己来看看就知道了,现在整条秀沿路,晚上八点就跟凌晨三点似的。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决定过去一趟。
从昌硕厂区门口那条路拐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麻辣烫店。老板我认识,姓王,安徽阜阳人,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二年。以前她店门口摆着八张桌子,高峰期还要排号,一天能卖出去几百碗。现在店里就剩三张桌子,其中两张摞着塑料凳。王姐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来碗麻辣烫。她苦笑了一下,说现在菜都不敢进多了,怕坏。
那碗麻辣烫吃得我五味杂陈。
王姐说这条街最火的时候,光麻辣烫店就有四家,兰州拉面两家,沙县小吃两家,还有卖炒饭的、卖烤串的、卖煎饼的,凌晨两点街上还吵吵嚷嚷。现在全关了,卷帘门上贴的转租电话一层叠一层,最下面那张都看不清号码了。她是最后一个还在坚持的,但也撑不了多久了,下个月就回阜阳带孙子去。
“你知道以前这里啥样不?”王姐给我夹了两块豆泡,说请我吃的,“以前凌晨两点都排队,我跟我老公两个人倒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那种累你心里踏实。现在没人了,我就算把店开到天亮,也没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着比哭还难受。
王姐说的那个“以前”,我大概是知道的。
昌硕科技2004年落户上海浦东康桥,总投资120亿,是台湾和硕联合科技的全资子公司,专门给苹果做iPhone和MacBook的组装。巅峰时期,厂区里正式员工超过八万五千人,加上周边的餐饮、租房、零售、物流、家政这些配套行业,实打实带动了近十万人就业。三十多条组装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每年苹果发布新机的前三个月,全厂加班费比基本工资还高。
那时候的秀沿路是什么概念呢?招工的人坐在路边支个桌子,身份证一收就算入职。周边城中村的房东把隔断间打成四个铺位,每人每月三百,一年能挣出一套房。王姐的麻辣烫店一天卖几百碗,旺季的时候她老公凌晨三点起来备料,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卖炒饭的老刘,一辆三轮车一个月流水两万多,后来在老家盖了两层楼。
这些数字没写在任何财报里,但它们才是那个厂区真正的血肉。
半个康桥镇的经济都围着这家厂转。厂区里食堂、超市、宿舍、医院一应俱全,单月手机出口额度最高突破80亿元,常年排在上海市外资企业进出口榜单前十。一个工厂养活一条街,一个工厂撑起一个镇,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变化是从2022年开始的。
那年全球消费电子市场遇冷,苹果大幅削减iPhone订单,昌硕首当其冲。当年10月就停止了新员工招聘,原本三班倒的产线改成两班倒。电子厂的工人都懂,基本工资只够糊口,收入全靠加班费,没了加班,到手工资直接腰斩。
到了2023年,订单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苹果搞供应链多元化,把组装订单往印度和越南分流,当地工人月薪折合人民币才两千出头,上海这边旺季能拿到七八千,怎么跟人家拼价格?昌硕的产能利用率从巅峰的95%跌到了70%以下,多条主力产线陆续关停、拆解、打包运离。
2024年初,昌硕正式启动产能调整:一部分产线内迁到江苏昆山,另一部分向东南亚转移。工商年报里的社保参保人数记录了这个过程——2022年还有18287人,2023年降到11723人,2024年只剩839人。
两年时间,从近十万人到几百人。
我站在昌硕厂区门口的时候,大门封着,保安亭里坐着个老保安在刷手机。对面的商铺一条街全关了,卷帘门上贴着转租电话,风吹得那些A4纸哗啦哗啦响。路灯照亮空荡荡的路面,安静得不像在上海。
王姐说,以前这条街上有三十多家店铺,现在全关了。
王姐自己也关了。
摆在那十万工人面前的是三道选择题,没有一道好走。
第一道是跟着产线去昆山,公司给两千块安置费,但要接受岗位调整和薪资变化,很多工龄长的基层管理岗得降为普通操作工。第二道是去东南亚,薪资有上浮,但语言不通、家庭无法随行。第三道是拿N+1经济补偿金离职,这也是最多人选的。
但问题在于,这些工人大多没高学历,会的技能都是流水线上特定岗位的。有个干了十一年的老员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同一个螺丝拧紧十二遍,后来产线停了,出去找工作,面试了八家厂子全被拒了——不是嫌他年纪大,是他除了拧那颗螺丝,真的什么都不会。
你说这事怪谁?
怪企业吗?企业也得活着。苹果把组装挪到越南、印度去,成本只有国内的三分之一,你怎么跟人家拼价格?代工本来就是薄利,人工成本能吃掉三成以上的利润,订单一收缩,厂房租金、设备折旧、社保样样都是钱,机器空转一天就是一天的损耗。
那怪工人自己没早点学点别的?说这话就更扯了。流水线上的人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下班回宿舍倒头就睡,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哪来的精力去学新东西?他们不是不想抓住绳子往上爬,是他们连绳子的影子都看不到。
所以我总觉得,当一群人的饭碗被打碎的时候,旁边站着鼓掌的人至少应该觉得不好意思。哪怕你是对的,哪怕确实产业升级了、经济更健康了,对那十万人来说,这声“好”听起来跟死刑判决差不多。
上海现在确实在拼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这些高附加值产业,早就不满足做世界工厂的组装车间了。产业升级这条路必须走,这个道理我懂。但问题是,那些被升级甩下车的人,谁来接住他们?
前年我表弟从昌硕离职的时候,发了条朋友圈,转的是央媒一篇文章,标题大概意思是“低端产业外迁是正常现象,不必焦虑”。他配了两个字:呵呵。
那两个字比这篇文章都狠。
我写到这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了。按道理应该升华一下,说点“阵痛过后是新生”之类的话。但我说不出口,因为王姐那两块豆泡还噎在我喉咙里。
产业升级的账,总有一天会算清。但那些没等到算账的人,他们为这个“新生”付出的代价,很多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吗?你所在的城市,有没有这样一个被大厂“遗忘”后陷入沉寂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