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冬,英国伦敦的一间寓所里,周恩来经张申府介绍,接触到正在发展的共产主义组织。那时的张申府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在北京、巴黎等地参与传播马克思主义,和李大钊、陈独秀等人保持联系。他不是后来人们熟悉的军事将领,也不是长期主持党务的政治家,而是一位带有浓厚哲学气质的知识分子。
他的名字,常常出现在中国共产党早期创建者的名单之中。周恩来能够走进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张申府起过重要作用。朱德后来也与张申府有过联系。这样的经历,决定了张申府并非普通的外围同情者,而是中国共产党创建初期的重要参与者。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位靠近革命核心的人,却没有一直走下去。
他一度站在组织建立的前列,也曾把许多志同道合者引向革命道路。可在国共合作问题上,他与党内多数意见发生冲突,最终选择退出。二十多年后,他又因一篇主张和平的文章与民盟决裂,政治上的两次离开,构成了张申府一生最难回避的转折。
张申府的问题,不只是个人脾气或性格。
更深处,是知识分子对政治道路的理解,与革命组织在不同阶段所采取的战略之间,出现了难以调和的差距。
一、那个年代,革命不能只靠一种声音
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政局变化极快。北洋政府控制着中央政权,各地军阀彼此争夺,工人运动和学生运动不断发展。俄国十月革命之后,马克思主义开始在中国传播,一批青年知识分子试图从中寻找救国道路。
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党员人数很少,组织基础也相当薄弱。面对强大的军阀势力和复杂的社会环境,单靠一个新生政党,很难迅速形成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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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则拥有更早的政治基础。孙中山在广州建立革命政权,试图以革命军队完成国家统一。共产国际和苏联方面认为,中国革命需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因此主张共产党人同国民党合作,借助国民党的组织和军事条件扩大革命影响。
这套战略并不是简单的“加入”或“依附”二字可以概括。共产党人需要进入国民党,参与群众工作,同时保持自身组织和政治方向。但在实际执行中,如何保持党的独立性,如何处理两个组织之间的关系,始终是一个尖锐问题。
张申府对这一点十分敏感。
他长期从事哲学和政治思想研究,重视理论上的严密性,也看重组织的独立。他担心共产党一旦过度依赖国民党,就可能失去自身的判断能力,甚至成为其他政治力量的附属。这样的担忧,在当时并非毫无根据。
那时的共产党还很年轻,许多重大问题都没有现成答案。党内有人认为,革命必须借助国民党的力量;也有人担心合作会稀释党的性质。张申府的立场,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形成的。
不能把这场分歧简单理解成一方正确、另一方糊涂。对于一个刚刚成立的革命政党来说,独立性是生存问题;而对于力量弱小的组织来说,能否找到有利的外部条件,同样是生存问题。
两者之间,本来就存在张力。
1925年1月,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会议讨论了工人运动、农民运动以及国共合作等重要问题。此时,第一次国共合作已经展开,国民党在广州拥有较为稳定的政治和军事基础,共产党也在努力进入工人和农民群众之中。
张申府在国共合作问题上持有不同看法。他反对共产党在合作中丧失独立立场,对当时党内逐渐形成的合作路线难以接受。围绕这一问题,他与蔡和森等人发生争论。
关于这场争论的具体细节,后来的叙述并不完全一致,许多传闻式对话也难以逐一核实。可以确定的是,张申府的意见没有成为会议所接受的主要方案,随后他退出了中国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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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岗位变动。
对于参与创建党组织的人来说,退出意味着与原有政治共同体发生断裂。李大钊、蔡和森、周恩来等人都曾劝说他留下,希望他不要因为政策分歧而离开组织。但张申府最终还是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从组织角度看,统一行动需要统一的政治路线;从张申府个人角度看,他认为原则问题不能用服从多数来替代。两种逻辑彼此都能自圆其说,却很难在同一时刻兼容。
张申府的退出,也说明早期中国共产党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一套成熟完整的政治方案。党内曾经存在过相当明显的意见分歧,甚至有人因为战略判断不同而离开。革命组织后来形成的纪律性和执行力,正是在一次次争论、调整和实践中逐步建立起来的。
二、离开共产党,并不等于离开民族政治
退出共产党之后,张申府没有退回书斋。
他仍然关注国家命运,也没有放弃通过政治活动改变现实的愿望。只是,他选择的道路不再是加入一个高度统一的革命政党,而是从文化界、知识界和民主人士的联合中寻找新的空间。
这条道路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
张申府早年接受过系统的哲学训练,曾在北京大学等教育和文化机构活动,也曾旅居欧洲。他熟悉马克思主义,同时又广泛接触西方哲学、社会思想和自由主义观念。这样的知识结构,使他很难完全按照单一的政治身份来理解中国问题。
1936年,张申府在北平发起成立北平文化界救国会。此时,日本侵略不断加深,华北局势日益紧张,文化界人士开始寻求联合,要求停止内战、共同抗日。北平文化界救国会后来被视为中国民主同盟早期组织发展的重要基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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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申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与1920年代已经不同。
他不再是一个党组织的创建者,而成为文化界与政治力量之间的联络者。他希望把知识分子、教育界人士和民主人士组织起来,推动抗日救亡,也希望为中国政治寻找一种既不同于国民党专制,又不完全等同于共产党革命模式的道路。
这种设想在抗战时期有一定现实基础。
抗日战争使社会各阶层都面临共同危机,文化界、教育界和工商界人士纷纷参与救亡活动。民主党派和各种社会团体在这一过程中成长起来,既反对日本侵略,也对国民党的一党统治有所不满,同时又对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道路抱有复杂态度。
民盟后来形成的政治基础,正是这种多元社会力量的结合。
值得一提的是,民主党派在当时并不是可以脱离现实环境、完全独立运作的现代政党。它们受到战争、地域、人员构成和政治力量对比的共同影响。张申府试图保持一种中间立场,这种立场能够吸引一部分知识分子,却也容易在形势急剧变化时失去支撑。
1939年,中国民主政团同盟成立,后来改称中国民主同盟。张申府与民盟早期发展存在联系,但不能把民盟的成立简单归结为某一个人的个人事业。它是抗战时期各民主党派和民主人士共同活动的结果,张申府只是其中较早、较重要的推动者之一。
他在这段时期的政治活动,证明退出共产党并没有让他远离公共事务。相反,他仍然试图参与国家政治,只是更加相信知识界联合和政治协商的作用。
问题在于,政治路线可以在平稳时期保持弹性,却未必能经受战争决胜阶段的压力。
三、一篇文章,触碰了最紧绷的政治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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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中国人民解放战争进入决定性阶段。辽沈战役结束后,东北全境基本获得解放;淮海战役和北平、天津方向的战事相继展开,国民党政权的军事和政治困境越来越明显。
在这种局面下,“和平”二字并不只是一个抽象愿望。
不同政治力量都在谈和平,但各自对和平的理解并不相同。有人主张通过谈判结束战争,有人认为必须先改变国民党政权的政治基础,才可能建立真正稳定的社会秩序。和平主张一旦与某一方的军事和政治方案联系在一起,就会迅速超出一般公共讨论的范围。
1948年10月,张申府发表《呼吁和平》一文。
这篇文章的具体文字和传播过程,应以当时的报刊资料、民盟文件及相关研究为依据,不能用后来流传的概括代替原文。但从当时反应来看,张申府的主张被认为明显偏向国民党一方,对中国共产党正在推进的军事和政治行动持否定态度。
这一次,他面对的已经不是1925年党内关于战略路线的讨论。
当年的张申府是共产党内部的成员,争论发生在同一组织之中。1948年,他则站在民盟和民主人士的公开身份上,对正在发生的战争提出政治主张。此时战争胜负已经逐渐明朗,任何要求“停止军事行动”的声音,都会被放到国共两党的实际力量对比中加以判断。
张申府可能仍然相信,知识分子的责任是反对战争、促成和谈;但在解放战争后期,政治现实已经把和平问题变成政权归属问题。单独提出和平,而不回应谁来结束旧政权、谁来承担社会重建,难以获得共产党及其支持者的认可。
文章发表后,张申府受到民盟内部批评。1948年11月,民盟在香港举行会议,作出了开除其盟籍的决定。相关事件也引起共产党方面和进步舆论的严厉批评。
有些后来的文章喜欢使用“人人喊打”之类的说法,这并不严谨。更准确的描述是,张申府的政治立场在当时的主流进步阵营中迅速失去支持,他与原有政治关系发生了大范围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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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波还波及他的家庭。
张申府的妻子刘清扬同样是中国早期妇女运动和政治活动中的重要人物。她与张申府曾经共同经历过革命和社会运动,也曾在政治道路上长期相互支持。可是,在1948年的政治冲突中,刘清扬公开发表声明,与张申府断绝关系。
夫妻之间的关系,无法只用私人感情解释。两人都曾参与公共政治,政治立场也都影响着个人声誉和组织关系。当张申府的文章被视为站到了国民党一边时,刘清扬选择与其划清界限,既有家庭关系的破裂,也有政治立场的公开表态。
有人曾劝张申府收回文章或调整说法,据相关回忆,周恩来等人与他有过沟通。但张申府没有因此改变立场。对于他而言,文章表达的是对战争和政治选择的判断;对于共产党及民盟多数人士而言,这种判断已经构成了对革命方向的实质性否定。
分歧由此变成了决裂。
四、从政治舞台退到书架之间
1949年以后,中国的政治格局发生根本变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和多党合作、政治协商制度逐步建立。对于民主党派人士和知识分子而言,新的政治安排提供了参与国家建设的渠道,但这种参与同时也要求他们接受新的政治秩序和基本方向。
张申府没有回到政治中心。
他后来在北京图书馆工作,主要从事与文献、图书和学术相关的事务。对于一位曾参与中国共产党创建、参与民主运动并在文化界拥有一定影响的人来说,这样的工作安排显得相当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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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藏”这个词常被用来概括他的晚年,但它带有较强的情绪色彩。更确切地说,张申府在1948年之后失去了原有的政治代表资格,也失去了进入重要政治决策圈的条件。他仍然拥有知识和经历,却不再拥有能够转化为政治影响力的组织位置。
这其中有个人因素,也有时代因素。
新中国成立后,政治组织的边界更加清楚,个人表达不能脱离所处的政治身份。张申府既不是中国共产党的成员,也不再是民盟成员,过去形成的社会关系又因《呼吁和平》一文受到损伤。他能够继续从事学术和文化工作,却很难重新获得政治上的信任。
晚年的张申府仍然会谈起1925年退党和1948年发表文章的经过。根据相关回忆材料,他对当年的选择流露出悔意,尤其意识到自己曾经误判了中国革命的方向,也低估了政治组织在关键阶段所承担的责任。
但这种悔意,并不能把历史重新改写。
1925年,他认为共产党必须保持独立,因而拒绝接受当时的合作路线;1948年,他又以和平为理由反对共产党即将取得的全国性胜利。两次选择之间相隔二十多年,表面上看并不相同,内里却有一个共同点:张申府始终更相信个人判断和知识分子的道义立场,而不愿把自己的判断完全交给组织路线。
这既是他的坚持,也是他的局限。
革命组织需要思想讨论,但在具体行动中必须形成统一意志。张申府看到了独立思考的价值,却没有充分处理个人判断与集体决策之间的关系。尤其在战争和政权变动时期,政治立场很少只产生理论影响,它往往会直接改变一个人的组织归属、社会关系和生活位置。
五、一个建党元老的历史位置
张申府的一生,不能只用“退党”两个字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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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参与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早期的传播,进入过中国共产党创建的历史现场;他介绍周恩来走上革命道路,在早期革命者之间承担过联络和启蒙作用;他又在抗战时期组织文化界人士,参与了民主同盟早期政治基础的形成。
这些经历,使他在中国近现代政治史上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也不是一个始终站在正确路线上的人物。他在国共合作问题上的反对意见,没有得到多数认可;退出共产党后,他仍未能建立一条具有持续政治动员能力的道路;1948年的《呼吁和平》又使他在战争关键阶段与共产党和民盟主流发生冲突。
把这些事实放在一起,才能看清张申府的复杂性。
他不是因为一次偶然失误才离开政治中心,也不是单纯因为性格冲动而遭遇挫折。他身上有早期知识分子常见的理想主义,也有哲学思维带来的独立判断;他重视原则,却不善于在组织政治中处理妥协;他关心国家前途,却多次误判决定时代走向的实际力量。
这样的矛盾,在近现代中国知识分子身上并不少见。
张申府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曾经离历史中心非常近。他认识李大钊、陈独秀等早期革命者,也与周恩来保持过重要联系;他曾站在共产党创建的起点,又曾参与民盟早期活动。正因为离中心近,他的每一次政治选择,才会产生比普通知识分子更大的影响。
1986年6月20日,张申府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此时距离中国共产党成立已经过去六十五年,距离他退出共产党也已经过去六十一年。他晚年所处的位置,和1920年代那个参与建党、介绍青年加入革命组织的张申府,已经相距甚远。
公开资料中,对他的历史身份有不同侧重的表述,但他作为中国共产党创建初期参与者、马克思主义传播者和民主运动活动家的经历,始终无法从那段历史中删去。对张申府的评价,也不能只停留在“退党后悔”这一层面,还应看到个人思想、组织纪律、统一战线和战争形势之间反复碰撞所留下的具体痕迹。
他的名字,最终留在了早期建党史、抗战民主运动史和民盟发展史的交叉位置上。至于那些未能实现的政治设想,则随着他在北京图书馆度过的漫长岁月,成为一代知识分子与时代关系的历史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