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韩国统一部向国会提交并向媒体公开了《2025年度离朝人员辐射-照射普查项目》的调查报告。

这份针对朝鲜丰溪里核试验场周边居民的健康普查显示,在接受检测的离朝人员(脱北者)中,近三成人员的体内查出可能由核辐射诱发的染色体异常。

虽然韩国官方与科研机构明确指出,由于缺乏朝鲜当地的环境采样数据,尚无法从医学和法律意义上直接证实这些异常与核试验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但这一数据的披露,再次将朝鲜核设施是否存在放射性物质泄漏、以及周边数十万居民乃至区域环境所面临的潜在健康威胁,推到了国际社会面前。

根据韩国统一部公布的普查细节,本次调查的对象涵盖曾居住在朝鲜咸镜北道丰溪核试验场周边8个市、郡,且在2006年10月9日朝鲜进行首次地下核试验之后弃朝投韩的人员。

在中长期的调查累计中,数据呈现出明显的警示特征。

据报,在2025年受检的59名离朝人员中,有26人的“稳定型染色体”检测值超过了最低检测限(占比约44%),提示其遗传物质可能受到了电离辐射等因素的影响;而综合过去5年(截至2025年底)的追踪普查,在总计214名受检人员中,共计64人被检测出染色体结构异常,整体占比达到29.9%。

目前在所有受检人员中,尚未发现被直接确诊为因核辐射引发的恶性肿瘤或癌症患者。

在辐射生物学中,人的染色体损伤分为“不稳定型”和“稳定型”。“不稳定型染色体”损伤(如双着丝粒染色体)会随细胞分裂迅速减少,通常用于评估突发性、大剂量的急性辐射;而“稳定型染色体”变异(如染色体易位)则能在人体细胞内长期保存数年甚至数十年,是国际上用于评估人体“终生累计受照射剂量”的标准生物剂量计。

负责该普查项目的韩国原子能医学院专家指出,近30%的受检者出现稳定型染色体异常,从科学逻辑上怀疑其与地下核试验产生的放射性物质暴露有关,具有明确的科学合理性。

但科学家同时强调,导致染色体变异的因素并不单一。频繁接受高剂量医疗CT检查、长期接触工业有害化学物质、严重营养不良以及特定药物等,均可能诱发类似的染色体改变。由于韩国研究人员完全无法进入朝鲜丰溪里现场,无法对当地的土壤、地下水及饮用水源进行直接采样检测,因此在严格的科学论证上,目前仍处于“高度怀疑”而非“绝对确证”的状态。

丰溪里核试验场(P'unggye-ri)位于朝鲜咸镜北道吉州郡,是朝鲜迄今为止已知的唯一一座地下核试验场。从2006年10月9日至2017年9月3日,朝鲜在该区域先后进行了6次地下核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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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11年间,核试验的当量从早期的大约数千吨TNT,激增至第六次试验(氢弹试验)的10万至20万吨TNT当量。高强度的地下核爆对当地的花岗岩地层造成了毁灭性的物理破坏。

在2017年9月第六次核试验发生后数分钟及随后的数月内,中国地震台网及全球多国地质调查机构均在丰溪里万塔山(Mount Mantap)附近监测到了多次塌陷性地震及诱发性地震。地质学家普遍认为,万塔山内部花岗岩结构已遭遇严重的“山体疲劳”

丰溪里核试验场深处咸镜北道的山脉之中,周边分布着吉州郡、明川郡、明涧郡(原化成郡)、金策市等8个行政区,居住着上百万居民。核爆产生的放射性同位素,如铯-137、锶-90、氙气等若通过被炸裂的地层缝隙渗入当地地下水系,并通过南大川等河流向下游农田和生活区扩散,将构成长期的低剂量内照射风险。

尽管朝鲜官方在2018年5月24日邀请了部分国际记者现场见证爆破毁封了丰溪里核试验场的几条主要坑道,但外界普遍指出,这一爆破仅破坏了入口部分,并未改变地下深处已被破坏的花岗岩水文地质结构。

在探讨丰溪里核设施泄漏问题时,除了官方的医学普查,一些来自人权组织、民间智库及离朝人员的口述报告也提供了重要的侧面观察视角。

总部位于首尔的民防与人权研究机构“转型正义工作组”(TJWG)曾在2023年至2024年间发布研究报告,利用地理信息系统(GIS)对丰溪里周边水文地形进行建模分析。

该报告认为,吉州郡及周边8个市郡的地下水网与农业灌溉系统紧密相连。报告警告说,如果地下核爆坑道未能完全密封,放射性核素随地下水扩散,可能不仅影响当地约100万居民的饮用水和农作物安全,甚至可能随着当地农产品或海产品的流动,对更广泛区域的食品安全构成潜在威胁。

根据韩国媒体及脱北者研究团体(如统一蓝图研究会等)在2016年前后对多名来自吉州郡的离朝人员进行的深度访谈,当地居民中曾流传着关于“鬼神病”的说法。

多位来自吉州郡邑及丰溪里周边村庄的离朝人员回忆,自2010年以后,当地村落中陆续出现了一些原因不明的健康异常现象,如持续性头痛、未明原因的体重骤降、肢体感觉迟钝以及新生儿先天性缺陷等。在缺乏核辐射科普和医疗检测条件的当地,居民往往将这些无法解释的病症归咎于“鬼神附体”或“风水恶化”。

虽然这些口述带有强烈的个人经验色彩和民间传闻成分,但结合韩国统一部2026年7月31日公布的29.9%染色体异常率来看,这些民间口述反映的健康困境与辐射暴露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具备了值得进一步深入核实的科学线索。

将朝鲜核设施辐射问题置于宏观视角下审视,其复杂性远超单纯的医学范畴,呈现出公共卫生、政治治理与区域安全的交织。

朝鲜官方一直强调其地下核试验“安全无害”、“未对周边生态环境造成任何负面影响”。然而,核能安全需要高度透明的监测数据、严格的辐射剂量记录以及定期的居民健康筛查。在信息高度封闭的治理模式下,核试验场周边普通居民对环境中的潜在辐射剂量毫无知情权,既缺乏基本的防护手段,也无法获取针对性的医学干预。

韩国政府与国际科研机构目前面临一个尴尬的举证困境。要明确证实染色体异常与丰溪里核试验的直接因果关系,必须具备两个关键条件:一是受试者在核试验前的健康基线数据,二是试验场周边水质、土壤及空气中放射性同位素的长期实测数据。由于朝鲜拒绝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进入丰溪里进行实地环境取样,这些关键数据始终缺失。

这种“无法实地采样”的现状,客观上导致了研究结论只能止步于“存在科学关联性,但因果关系尚未证实”。然而,“无法证实”绝不等于“证明不存在”。

地下水与大气环流不以政治边界为界限。丰溪里所在的咸镜北道毗邻中国东北边境地区,且临近日本海(韩国称东海),地下核试验带来的生态风险,从来不是单一国家内部的事务。周边国家在过去数次核试验期间均密集部署了放射性物质监测站,密切关注大气及边境水体中的氙气等气体指标。如何确保该区域的生态环境安全,是整个东北亚地区长期面临的隐性安全课题。

韩国统一部于2026年7月31日公布的这份普查报告,用214人中64人染色体异常(29.9%)的实测数据,为外界观察朝鲜核试验的后患提供了一份客观的生物学样本。

尽管在严谨的科学逻辑链条上,由于缺乏现场环境样品的直接印证,人们尚无法对每一例染色体异常下达最终的因果定论,但接近三分之一的异常比例已经释放出了足够明确的警示信号。

核能与核技术带来的生态与健康代价,往往具有隐蔽性与滞后性。对于居住在丰溪里山麓下的数十万普通民众而言,遮蔽信息并不能消除放射性衰变带来的物理影响。打破信息黑箱,建立透明、客观且受国际监督的环境与健康监测机制,不仅是厘清“核泄漏疑云”的唯一科学途径,也是关乎区域公共卫生与基本人道尊严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