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一个中午,几位物理学家在洛斯阿拉莫斯的食堂里边吃饭边闲聊,话题从飞碟传闻转到外星文明。聊着聊着,恩里科·费米突然冒出一句:"他们到底在哪儿?"这一句几乎是随口一问,却成了此后半个多世纪最难缠的天问之一。
费米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这位传奇的意大利物理学家为现代物理学奠定了很多根基。有意思的是,以他名字命名的"费米悖论",可能是他花时间最少的一个课题,几乎就是一句顺口的评论。
问题很简单:他们在哪儿?这里的"他们",就是外星人。
我们生活在一个古老而庞大的星系里,身处一个更古老、更庞大的宇宙之中。银河系里大约有4000亿颗恒星,而且我们如今已经知道,这里面绝大多数恒星周围都有自己的行星系统在环绕。
也就是说,宇宙里的"房源"极其丰富,文明发展也有充足的时间。
哪怕生命出现的概率再小,把这个概率乘上4000亿,怎么算都不像是"只有我们一家"该有的结果。
费米悖论的核心,就在这么一个矛盾上:明明有数十亿年的时间、数十亿颗行星可以孕育文明,但我们在整个银河系里,愣是看不到任何一个文明存在的证据。
悖论就在这里——为什么?
这种沉默不是靠"我们没抬头看"能解释的。人类自上世纪六十年代启动第一个地外文明搜索项目以来,扫描过的恒星以百万计,监听过近百个邻近星系,覆盖的频段从无线电一路拉到伽马射线。
结果呢,除了几次误报和一堆自然噪声,天空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天文学家给这种诡异的安静起了个专门的名字——"大寂静"。
关于费米悖论,第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地球在银河系里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地球上的气候条件足够稳定,稳定的时间也足够漫长,让生命得以从单细胞一路演化到文明。仔细一想,这其实是很高的门槛。
我们知道宇宙里到处都是暴力事件,超新星爆发遍地开花,地球本身也曾遭受过撞击——最著名的那一次,就把大型恐龙全给灭了。但在整整40亿年里,从来没有一次撞击强到彻底切断地球生命的延续链条。
这条链子,居然一次都没被打断过。所以情况可能就是这样:银河系或许真有数十亿颗行星表面能有液态水、能有海洋、能支持某种简单生命,但也许没有任何一颗行星能稳定得足够久,久到孕育出真正的文明。
这就是所谓的"稀有地球假说"——文明的稀缺,其实是行星本身的特性决定的。你可以把银河系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农场,种子撒了几十亿颗,但绝大多数田地要么被烤糊,要么被冻透,要么被路过的陨石翻了个底朝天,能真正让一株苗长到结果的地,屈指可数。
第二种解释更让人怅然:文明会兴起,也会灭亡。由于时间尺度实在太长、银河系又实在太大,任何两个文明都可能在时间上完全错开,从来没重叠过。
弗兰克·德雷克喜欢种兰花,这种兰花一年只开一两天,然后就消失一整年,第二年再开一次。他借此打了个比方:也许文明就像这种稀有兰花,开花、凋零,再开花、再凋零,仅仅因为时间尺度太过巨大,任何两个文明都从未同时出现过。
所以银河系里也许散落着许多文明的残骸、灰烬和化石,但除非我们真正走出去,走进银河深处找到这些废墟,否则我们根本无从知晓。还有一种可能是:这根本不是什么悖论——他们就在这里。
也就是说,宇宙里存在着其他智慧文明,甚至就在我们的太阳系里也说不准。这样的智慧生命究竟长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他们或许早就派出纳米机器人溜达到我们这一片,探测器可能就散落在太阳系的各个角落里。可如果这些东西只有一部手机那么大,甚至更小,我们根本无从发现。
一个足够先进的外星文明,其技术手段完全可能已经远远超出我们能够理解、能够探测的范围。我们盯着夜空找大型飞船、找规整信号,可能就像原始部落抬头找云里有没有藏着卫星一样——不是没有,是根本不在你的认知范围里。
另一种可能,纯粹是因为银河系实在太大。恒星与恒星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即便另一个文明就在银河系的另一端,即便他们造出了你所能想象的最强大的无线电发射机,信号在跨越几万光年之后,也会被稀释到我们完全无法探测的程度。
或许你可以造出能跳到几光年外邻近恒星系的飞船,但你造不出能横穿整个银河系的飞船。物理的尺度本身,就足以把两个文明永远隔在两头,各自望着一片空荡荡的夜空。
沿着这条思路再走一步,还有一种听起来颇有电影感的假说:也许存在很多文明,但先进的文明选择把自己藏起来。
这有时被叫做"黑暗森林假说",也有人称之为"隔离假说"。
设想一下,一个文明在技术上足够先进时,它在智识和道德上或许也变得足够先进,出于某种合乎逻辑的理由,它选择沉默,因为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要你认真想一想,意识到宇宙里还有其他先进文明,你就宁可躲起来,把自己藏得越深越好。
听起来挺有道理,可就人类自己的历史而言,这种行为方式其实很难让人相信。我们迄今为止根本没打算藏——我们对着恒星广播无线电,我们在旅行者号探测器上装了脉冲星地图,明明白白标出了太阳系的位置,任何其他文明只要捡到,就能顺着这张图找到我们家门口。
我们抓住一切机会向宇宙宣告"我在这儿"。卡尔·萨根曾经论证过,一个足够先进、能够建造星际飞船、能够跨越星际距离通信的文明,或许已经智慧到克服了那些原始本能:制造麻烦、发动战争、殖民扩张、践踏别人的本能。
也许技术进步到最后必然带来智慧,有点像《星际迷航》里的"最高指导原则":一旦你足够先进,在道德上几乎必然会做出决定——绝不去介入或干涉其他文明。这仍然只是一种假说,但它至少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沉默不是因为没人,而是因为有人在克制。
顺着这条思路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所谓的"大过滤器"假说。宇宙里可能存在一道或者好几道极难迈过去的坎,绝大多数文明都会在某个阶段被一脚踩死。
这道坎可能在生命起源之前,也可能在多细胞出现的那一步,还可能就横在我们前方不远处。
设想一下,如果大过滤器就在我们的未来,那意味着银河系里确实会有文明兴起,达到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发展出火箭技术、核能、核武器、实现工业化——但在未来某个节点,有一道过滤器会挡住它们,阻止它们真正成为星际航行的物种,阻止它们成为多行星文明,阻止它们穿越恒星系去殖民银河。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道过滤器等在我们不远的将来?我认为不是技术问题。就我所见,自然规律里并没有任何东西在原理上会阻止我们成为星际物种。
真正让人担心的原因是:我们的知识和科学能力,可能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智慧和政治能力。一旦文明发展出足以毁掉自己的手段——比如核武器、生物武器,或者对人工智能失去控制——它就危险了。
回顾近代历史,我们已经有过好几次差点毁掉自己、或者至少把自己打回石器时代的时刻,肯定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件。再加上气候变化这样的挑战——目前我们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一个所谓的"全球文明",完全没有能力真正团结起来去应对。
所以也许"大过滤器"几乎就是一条自然定律:每一个爬到这个阶段的文明,最后都会因为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把自己了结掉,从来没有例外。
过去60年里,随着开普勒望远镜和盖亚卫星的观测数据不断积累,前三个因子已经基本确定:银河系每年大约形成1颗新恒星,超过80%的恒星拥有行星系统,每颗恒星平均有0.1-0.4颗宜居带类地行星。而这种直觉,也正在被一些统计工作从另一个方向逼近。
近年来基于贝叶斯方法的研究给出过让人心里一沉的数字:人类有相当高的概率,就是整个可观测宇宙里唯一的智慧文明。这已经不再是"小概率灵异事件"的量级,而是必须严肃对待的一种可能。
宇宙的沉默,也许并不是因为"别人躲着我们",而是因为,真的没有别人。如果从单细胞到文明通常需要40亿年,那么在一个典型的星系里,能稳定得足够久、支撑这条演化链条完整走完的行星,可能真的寥寥无几。
我倾向于认为,银河系里可能只有一个文明,过去只有一个,将来也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顺便说一句,这也意味着我们肩上压着一份巨大的责任——我们绝不能把这一切搞砸。
这意味着地球是漂浮在4000亿颗恒星汪洋中,唯一的一座"意义之岛"。如果我们把它毁了,我们可能就永远地在这个星系里,把"意义"这个东西本身也一起毁掉了。
这种孤独,不是感性意义上的孤独,是宇宙尺度上的、真正无人可以求助的孤独。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一种假说。
如果最后证明这个猜测是错的,我会非常高兴。这不仅仅是因为它能让所有人多少卸下一点担子,更是因为每一位真正的科学家,在被证明错了的时候都应该感到高兴。
因为一旦被证明错了,就意味着你学到了新东西,而这正是知识进步的方式。所以任何人都不该害怕做出猜测、提出假说、给出一个有根据的推测。
顺便说一下,最痛快的"被证明错误"的方式,就是某一天一艘飞碟大大方方地降下来,走下几个长得像E.T.的家伙冲我们挥挥手——那当然会是件极棒的事,而且是双重意义上的棒:一方面,我们终于有邻居了;
另一方面,那意味着我关于宇宙的认识错了,复杂文明其实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稀有,或者文明本身没那么稀有,这将是天大的好事。
也许他们像稀有的兰花,各自开在时间线的两端,永远错过彼此;也许他们的信号早就到了,却在几万光年的路上被拉扯成了一团噪声;也许他们统统卡在了某道"大过滤器"前,一个都没能撑到今天;也许,真的就只有我们。
脚下这颗蓝色的球,可能比我们一直以为的更贵重、更脆弱、也更值得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如果我们真的是宇宙中唯一一次被点亮的意义,那就别把这盏灯,亲手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