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夏威夷安度晚年的那会儿,张学良早没了当年的锐气,活脱脱是个世事看开的耄耋老者。
细数往昔那些磕磕绊绊,就算聊到那个斗了大半辈子的蒋中正,他老人家多半也就打个哈哈,或者自嘲两句。
可偏偏一说到冯玉祥,这位昔日的关外统帅立马就变了脸,满眼都是瞧不上的神气。
面对做口述史的访谈人员,他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撂下了这么一串硬话:冯玉祥那帮部属,不少都是狠角色,姓冯的本人更是不遑多让,心肠硬得像石头,手里沾了不少血,这种下作事,我张某人是断然干不出来的。
这调门儿定得可真够高的。
按说在近代史上,冯焕章可是顶着“救国名将”的光环,身后事办得也体面,骨灰供在泰山脚下,郭沫若还亲笔给他的碑刻字。
这样一个大人物,为啥到了少帅嘴里,就成了一个没底线的恶徒?
说白了,这不光是俩人不对付,底子上是他们办事的那套逻辑撞了车。
咱们把镜头摇回到1925年。
那阵子奉军里头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张大帅手底下的头号爱将,也就是少帅最敬重的恩师郭松龄,冷不丁地举了反旗。
郭鬼子为啥要掉转枪口?
理由倒也站得住脚:他看不惯老帅跟日本人走得太近,觉得为了抢地盘儿把国家主权往外推太不仗义,更烦透了那种打个没完的内战。
这人挺讲理想,虽然吃着军阀的饭,心里装的却是家国大义。
可他也不是个光会冲动的愣头青。
起事头前,他心里也盘算过。
单论自己手里的兵,打回沈阳老家是有胜算的,可就怕有人背后捅娄子。
要是跟老帅在那儿死磕,后头的冯玉祥趁火打劫咋办?
于是,他做了个当时瞅着挺高明、实际上却要了亲命的决定:找老冯搭伙。
他主动找上了那会儿也日子不好过的冯焕章。
俩人一拍即合,立马签了字据。
商量好郭在前面猛攻,冯在侧翼打配合,等事儿办成了,天下大家分,局面重新整。
握着这份底牌,郭松龄才算放了心。
他带兵出了关,一路上势如破竹,打得张作霖差点就要卷铺盖卷儿跑路去大连了。
谁承想,就在巨流河那个决生死的当口,天变了。
关东军伸手横插一杠子,断了郭军的后路。
这会儿要是冯玉祥能讲点信用,出兵拉一把,郭松龄未见得会崩盘。
可这头儿冯大将军在琢磨啥呢?
他正打着另一盘算盘。
在冯的办事章程里,盟约就是张废纸,地盘才叫真金白银。
瞧着郭、张两家打得血肉模糊,他觉得这哪是救人的时候,分明是抢地盘的黄金期。
于是乎,他直接把盟约扔到脖子后头。
非但没去帮郭松龄,反而转过头去敲打另一个军阀李景林,顺带着把热河给吞了。
这手“回马枪”耍得那叫一个阴损。
这么一来,郭松龄落了个腹背受敌,补给也没了。
到头来兵败被抓,跟媳妇儿一起被毙在了老达房,尸体还在荒郊野外晾了三天。
反观冯玉祥,那是赚得盆满钵满。
趁着郭家军垮台,他疯狂扩充地盘,从天津一直划拉到兰州,塞外草原都成了他国民军的地界。
拿战友的命给自己铺路,这就是张学良恨他入骨的由头。
在少帅心底,郭茂宸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在讲武堂,他就拼命跟老爷子举荐此人,后来更是把家底都交给郭去管。
虽说反奉让他很难办,但他心里明白郭是想救国。
可他死活咽不下冯玉祥这口气。
在张学良的规矩里,出来混就得讲义气。
像冯这种当面握手背后捅刀的行为,简直就是坏了规矩,没品到了极点。
话说回来,你要是仔细翻翻老底,就会发现“反水”对冯玉祥来说根本不是心血来潮,那是他的看家本领。
他最早在李鸿章部下混,后来看袁大头势头猛,立马改换门庭。
1916年袁世凯要做皇帝遭了围攻,冯玉祥本来去平叛,结果转脸就跟护国军站一起,给了老上司一记重锤。
袁氏倒台后,他又转投了直系门下。
到了1924年直奉二次开战,吴佩孚派他去前线。
结果呢?
张作霖派人给他递了三百万现大洋。
在那会儿,这可是笔能砸死人的巨款。
冯玉祥当即就心动了,前头打得火星子乱冒,他转头回京发起了政变,把吴大帅坑了个透心凉。
也就是这回之后,他才够格跟郭松龄结盟。
这么看,1925年卖掉郭松龄,不过是他那一套“倒戈逻辑”的例行公事。
在冯的账本上,没啥铁哥们,只有数不完的钞票和地盘。
这种办事风格让他从小卒混成了大军阀,但也给他自己挖了坑。
因为你能收买别人,别人自然也能挖你的墙角。
时间晃到1930年,中原大地上又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混战。
冯玉祥跟阎锡山他们抱团,想跟老蒋掰掰腕子。
那会儿少帅已经带兵进了关,把阎锡山的老窝都给抄了。
冯玉祥没办法,寻思着收缩兵力,死守郑州。
这步棋表面看没毛病,可他算漏了一样东西——这人心。
他给部下画饼,蒋介石就给部下搬金山。
老蒋把这支西北军看得透透的,知道这帮人跟他们的统帅一样,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于是,老蒋没去硬攻,而是砸钱。
对准冯的大将吉鸿昌直接开价:一个省主席,外加堆成山的钞票。
结果没出意外,吉鸿昌立马就投了。
为了把冯的兵权掏空,老蒋还搞了一招损的。
他在阵地前头停了不少火车汽车,专门修成那种“流动酒家”。
里头啥都有:西餐、烟枪、赌局,连上海滩的舞女都给请来了。
这招真是绝了。
对于吃够了苦头的西北军官兵来说,这简直就是进了天堂。
只要是西北军的,来者不拒,随便造。
这边冯玉祥还在破庙里急得跳脚,喊着要跟敌人拼了。
谁知道他手下那帮当官的,正搂着舞女抽着洋烟,兜里塞满了老蒋的银票,早就在盘算怎么把这支队伍卖个好价钱了。
所谓的死守郑州,彻底成了个笑话。
蒋介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冯的队伍给拆了。
那场大战里,别人是打败的,唯独冯玉祥是自己散了架。
这结局,真叫一个讽刺。
一个靠背信弃义发迹的枭雄,最后竟被自己的徒子徒孙给卖了。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大战结束后,冯玉祥彻底成了没兵没权的空架子。
到了1945年抗战赢了,他想上国外转转,蒋介石顺水推舟给了个虚职,顺道就把他的兵权抹了。
这一年,他彻底成了任人摆布的闲棋。
话说回来,到了人生最后阶段,冯玉祥在政治立场上反倒有了几分真性情。
1946年内战全面爆发,瞧着老蒋那股子疯狂劲儿,冯玉祥终于火了。
这次他没再左右摇摆,而是实打实地翻了脸。
在那阵子的高压环境下,他在美国过得挺难。
后来经由组织安排,他打算穿过苏联回国投奔。
可惜,老天爷没给他最后证明自己的机会。
1948年9月初,在黑海航行的“胜利号”上,一场大火断送了一切。
由于烟熏气绝,这位民国叱咤风云的人物,跟小女儿一同命丧异乡。
念在他晚年的觉悟,组织上把他的骨灰安在了泰山,墓碑由郭沫若提笔,上头刻着“冯玉祥先生之墓”。
历史最后给他的批语,还算体面:爱国将军。
可在张学良这儿,不管史书上怎么写,1925年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那场坑死至亲挚友的背叛,是永远过不去的坎儿。
即便被软禁了半个世纪,少帅骨子里依旧觉得:冯玉祥这人,不行。
这两份评价可能都没错。
大道理里他是个爱国者,私人感情上他是个背叛者。
人性这东西,复杂就复杂在每个人手里的账本不一样,算出来的数也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