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2015年,全面二孩政策落地的消息一出,学界一片欢腾。中国人民大学人口学会会长翟振武教授,拿着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算得头头是道——政策放开后第二年,新生儿数量能冲到4995万,四年下来累计突破1.6亿。
其 2014 年论文仅假设 2012 年立即全面放开二孩的极端情景下,次年出生人口峰值测算至 4995 万,该模型未考虑后续单独二孩过渡、政策延后至 2016 年落地带来的育龄女性年龄老化问题。
9101万对符合条件的夫妇,城镇家庭是主力,总和生育率轻松奔向四点几。国家卫计委当时也底气十足。单独二孩政策启动仅九个月,申报数就破了百万,官方判断2015年出生人口将出现大幅跳跃。
蔡昉等学者在 2012 年研究著作中基于当时存量育龄妇女结构静态测算,若一次性全面放开二孩极端情景下生育率理论峰值或至 4.4、年度新增出生人口约 4700 万,以此论据主张分步稳妥放开,并非判断现实生育率必然冲高至该水平。
翟振武2014年在《人口研究》上刊文,模型列得密密麻麻,情景模拟一环扣一环,反复强调"累积生育量释放会推高时期生育水平"。
十八届五中全会2015年通过决定,2016年1月正式实施,早年学界普遍预判人口峰值将在 2030 年前后抵达约 14.66 亿,实际人口在 2021 年就已触顶,2022 年正式转入持续性人口负增长。然后,现实狠狠给了这套模型一巴掌。
2016年出生1883万,比2015年多了131万,看起来还算给面子。但从2017年的1723万开始,曲线一路俯冲。
2018年1523万,2019年1465万,2020年1202万,2021年1062万,2022年956万,2023年902万。2024年略微反弹到954万,可同年死亡人口1093万,人口净减139万。
四年累计出生不过6000多万,连翟振武预测的三分之一都没摸到。梁建章2019年撰文直接点名,说这套预测"错得离谱"。
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十年间多出生的二孩加起来才1000多万,政策的兴奋期只维持了两年就熄火了。而这场"打脸"其实早有伏笔。
2018 年北大相关调研显示彼时农村育龄群体生育意愿下滑速度快于城镇;近几年城乡年轻人群婚育观念持续趋同,二者生育意愿差距进一步缩小。哪怕生育限制完全撤销,对新增生育的影响也十分有限。
这份研究由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北京大学管理科学数据中心主办的生育意愿与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成果发布会披露。核心结论一句话就能说清——政策怎么调,拗不过意愿下滑。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郭志刚当时就点破了问题。1980年后期出生的这批人,生育观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外界长期以来有个刻板印象,觉得农村人口生育意愿总归是高的,但研究打破了这个假设。以农村30到34岁以下年龄组为例,尽管城市的生育意愿相对偏低,可农村的意愿下降速度反而更快。
城乡之间,正在快速趋同。郭志刚给出的解释很有意思——农村生育意愿下降,与频繁的人口流动迁徙密切相关。
农民外出打工,庞大的人口迁移带动了乡村间的价值观和文化交流。过去那些相对封闭的农村,观念的松动是显而易见的。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生育意愿指的是,在不考虑任何客观因素的情况下,一个人想不想生、想生几个。而实际生育率,往往比意愿还要低一截。
2014 年王广州团队调研测得 60 后至 90 后理想子女数量依次走低;近年最新抽样显示 00 后育龄人群理想子女数量进一步回落至 1.85 上下。
也就是说,连"心里想生几个"这件事,年轻一代都在悄悄降级。真到了掏钱、请假、抚养的环节,生育率被压得更低,一点也不奇怪。
2018年全面二孩政策实施两年,年出生人口未能突破1800万,远低于官方预测。研究直白地指出,全面二孩与彻底放开生育限制,对生育意愿的边际影响只有3%到5%。哪怕把闸门彻底拆掉,水位也涨不起来。信号已经很明显,但整个社会似乎还在寻找出路。
2018年8月,新华日报刊文建议设立生育基金制度,育龄人群按比例交纳生育基金,生育第二胎及以上时申请补贴。文章一出,舆论几乎瞬间炸锅——年轻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抵触。
这个细节其实已经预示了后来所有鼓励生育政策会遇到的共同难题:发钱可以,但发多少才够?回过头看,专家们当年为什么算错?
育龄妇女的绝对数量首先就在缩水。1990年代的低生育率,直接导致2020年20到35岁女性比2010年少了3000多万。分母都在瘦身,分子怎么可能暴涨。婚育时间的推迟是另一记暗雷。
初婚年龄从2010年的24.8岁推到2020年的28.67岁,很多人30岁才走进婚姻,生育窗口被压缩得所剩无几。目标人群里40岁以上妇女占了近一半,理论上符合条件,实际生育意愿和身体条件却双双打折。
经济账更是每一位年轻夫妻绕不开的坎。一个孩子从出生到3岁,一年花费2到3万起步,上海0到3岁婴幼儿年均支出高达9.6万。
北京上海的家庭教育支出能占到收入的30%到50%,一套学区房的首付,够在小城市买一整套房。生二孩意味着要换更大的房子,房贷、车贷、赡养老人、抚养孩子四座大山同时压下来。
国内多项社会学研究显示,生育会带来一定程度母职收入惩罚,单孩生育女性薪资普遍下降 7%-17%,多孩叠加职场中断后收入折损会进一步放大。丧偶式育儿也在消耗最后的意愿。
妈妈每天睡5小时,应对孩子生病、接送、辅导,南通的一项调查显示,高龄产妇产后抑郁发生风险相较适龄生育群体显著更高,多地妇幼监测显示高龄生育女性心理困扰检出率明显上升。
近年年轻群体自愿丁克意向调研占比相较十年前呈现明显抬升趋势,理由朴素得让人无言以对——"一个人挺好,不想找罪受"。
疫情三年短期压制生育意愿,造成 2020 年出生人口阶段性大幅下滑;2024 年生肖效应带动出生人口小幅回升,疫情短期扰动影响基本消退,低生育核心矛盾为长期婚育推迟、养育成本、职场母职压力等结构性问题。
面对这样的局面,鼓励生育的政策正在一层层加码。三孩政策2021年落地,2025年起国家层面对3岁以下婴幼儿每年补贴3600元,折合每月300元,基本够买奶粉和疫苗。
截至目前国家层面指导各地因地制宜落实 3 岁以下普惠育儿补贴,部分地区执行每月 300 元标准,尚未实现全国全域统一普惠发放。
地方层面卷得更凶——湖北天门二孩补9.63万、三孩16.51万;浙江、江苏部分地区二孩月补500元、三孩800元;内蒙古呼和浩特一孩1万、二孩5万、三孩10万,力度直追欧洲发达国家。假期也在延长。
全国法定基础产假普遍 158 天,山西、甘肃增设 30 天以上额外育儿假;西藏针对三孩家庭可叠加享受合计一年半超长带薪休假,期间工资照发;湖北宜昌部分企业试点一年产假,陪产假30天,国企带头。全国范围内产假普遍158天,育儿假5到20天,托育服务扩建同步推进。
翟振武本人后来也在多个场合承认,当年的预测存在明显偏差。2020年他在访谈中直言,过去把"放开生育扭转老龄化"这件事想得太简单,真正要做的是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从整体上提升生育率。
2024年他再次强调,现有奖励措施力度偏弱,喂养时间保障等细则在企业层面难以落地。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人口负增长几乎已成定局。
总人口预计在2030年前后见顶回落,通过政策完善和全方位降低生育成本,生育率有望缓慢回升,但重回3、4的时代,基本不再可能。这一场持续十年的预测与现实拉锯战,其实给整个社会上了一堂扎实的公共政策课。
人口从来不是可以简单加减的算术题,它是每一个家庭在房价、就业、教育、养老、性别分工面前一次次权衡后的合力。年轻人不是不想生,而是不敢生——这句话背后,是养一个孩子不能丢工作、不能变穷、不能把整个家庭拖到崩盘边缘的底线诉求。
人口红利终将转向人才红利。当教育、医疗、养老的托底能力真正跟上,当女性不再因为生育而被职场惩罚,当"生一个"不再是一场倾家荡产的豪赌,曲线才有可能在某一年悄然掉头。
到那时,再回看2015年那份被打脸的预测,或许才能真正读懂——它错的不是数字,而是对时代情绪的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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