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婚宴总是喧闹得让人头晕脑胀,劣质音响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喜庆音乐,亲戚朋友们推杯换盏,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混杂在一起。我穿着略显紧身的西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挂着僵硬但真实的笑容。
在那些交头接耳的缝隙里,我能清晰地捕捉到压低声音的议论。
“老陈家这儿子,长得也算周正,手艺也好,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人?”
“听说以前在山上当过好几年尼姑呢,前段时间才还的俗。这谁敢要啊,冷冰冰的,指不定沾着什么清心寡欲的怪脾气。”
“就是,相亲相了十几个都没成,男人一听说是尼姑,吓都吓跑了,也就陈平这老实头愿意接盘。”
这些话像夏天的蚊蝇,挥之不去,但我没有发作。我转过头,看向坐在主桌旁的新娘。她叫林静,穿着一身并不算华丽的中式红双喜常服,没有像其他新娘那样化着浓重的妆容,只是简单地盘着头发,皮肤白净,眼神平和。
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被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急不躁,偶尔有亲戚上来搭话,她便微微点头,嘴角带着得体又温柔的笑意。
看着她,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委屈或是不甘,反而涌起一种踏实的庆幸。别人都以为我娶了个没人要的怪人,但只有我知道,这段婚姻是我三十年来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我是一个木匠,准确地说,是一个专门修复老旧家具的手艺人。这个职业在现代社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每天打交道的是刨子、凿子、砂纸和木屑,闻着的是樟木和松香的味道。因为性格沉闷,不爱应酬,三十出头了依然孑然一身。我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托了镇上所有的媒婆给我介绍对象。
认识林静,是因为王媒婆的一次“失误”。那天王媒婆本来要给我介绍一个超市的收银员,结果对方临时变卦嫌我没稳定工作。王媒婆觉得下不来台,一拍大腿说:“陈平,我手里还有个姑娘,长得倒是水灵,就是……情况有点特殊,你见不见?”
我一边打磨着手里的太师椅残腿,一边随口问:“怎么特殊?”
“她十岁那年因为家里生了变故,加上身体极差,被送到山上的清音寺里寄养。后来干脆就剃度出家了。这不,去年她师父圆寂了,她老母亲又中风瘫痪在床,她为了尽孝,就下山还俗了。现在二十八岁,人是个好人,就是这经历……镇上的小伙子一听都直摇头,觉得晦气。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停下手里的活,吹掉木头上的粉末。我并不觉得晦气,反而对那个为了母亲肯放弃清修下山的女子生出了一丝好奇。我说好,见见吧。
我们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很老旧的茶馆,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稍微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麻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挽在脑后。没有香水味,没有精致的包包,但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那种干净不是衣服洗得多白,而是眼神里的清澈,像深秋里的一汪潭水。
相亲的过程出奇的顺利,因为我们都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我告诉她我收入不稳定,常年和木头打交道,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木屑味。她静静地听完,看着我粗糙满是茧子的手,只说了一句:“手艺人靠手吃饭,最是本分,挺好的。”
我也问了她在寺庙里的生活。她没有避讳,语气平缓地讲述那些晨钟暮鼓的日子。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做早课,扫地,种菜,抄经。她说她并不觉得苦,只是觉得心安。后来母亲病重,她意识到佛门虽清净,但生身父母的恩情若不报,修行便成了逃避。于是她磕了三个头,告别了佛像,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俗世。
“别人都觉得我古怪,觉得我吃素念佛,不懂生活。”林静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有些无奈但也透着坦然,“其实我只是习惯了安静,如果你想要一个能陪你天天逛街看电影、热热闹闹的妻子,我可能做不到。”
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共鸣。我也是个习惯安静的人,在木屑飞舞的作坊里一坐就是一天。我说:“刚好,我也嫌外面太吵。”
那次见面后,我们开始交往。我们的恋爱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玫瑰花,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更多的时候,是她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在河边散步,我走在旁边默默地搭把手;或者是我在作坊里修补家具,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有一次,我正在修复一件清代的雕花大床,有一个极其复杂的榫卯结构怎么都卡不进去,我急出一头汗,心情变得异常烦躁,手里的榔头差点砸坏了原有的木料。林静走了过来,没有劝我别生气,而是递给我一条温热的毛巾,然后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榫卯。
“陈平,木头也是有脾气的。”她的声音像有一种魔力,瞬间抚平了我心里的焦躁,“这根木头放了上百年,已经定型了,你硬逼着它去适应新的位置,它肯定要反抗,你得顺着它的纹理来。”
她从旁边拿过一张最细的砂纸,一点一点地,极有耐心地打磨着那个接口。她的动作轻柔却坚定,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半个小时后,她轻轻一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那一刻,我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沾着木屑的脸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要娶这个女人。她懂木头,更懂人心。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泥菩萨,她只是把所有的浮躁都过滤掉了,留下的全是温柔和力量。
当我说出要结婚的想法时,我妈一开始是强烈反对的。“你疯了?娶个尼姑回来?你都不怕别人看笑话!”
我没有和母亲争吵,林静也没有退缩。她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行动默默改变着一切。我妈常年有关节痛的毛病,阴雨天更是疼得下不来床。林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草药,每天熬成汤药给我妈泡脚,泡完后还会用一套极其专业的手法给我妈推拿穴,她说那是在山上跟老中医阿阇梨学来的。
不到一个月,我妈的腿痛大为缓解。更重要的是,林静在家里从不宣扬什么大道理,她也会下厨做荤菜,虽然她自己只吃一点青菜豆腐,但她把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看着我和我妈吃,她的眼里满是笑意。我妈终于叹了口气,拉着林静的手说:“这孩子,是个实在人,陈平有福气。”
就这样,我们排除了万难,走到了结婚。
婚宴结束后,送走完最后一批摇摇晃晃的客人,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新房。屋子里一片狼藉,红色的彩带掉在地上,桌上是没吃完的瓜子和糖果。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房门推开,林静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红色的嫁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纯棉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散落着,脸上泛着一片片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