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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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唐朝和宋朝之间,隔了多少年?只有五十三年。可你把这两个朝代摆到一块儿,那感觉却像隔了整整一千年。
唐朝是个讲门第、看血统,连皇帝都得给世家大族几分面子的贵族社会;宋朝却成了一个不问出身、人人都能靠科举翻身的平民社会。这么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不是慢慢磨出来的~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短短半个世纪,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士大夫这个延续了千年的老群体,整个换了一副骨相~
白马驿的黄河浊流
在北宋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个叫杨玢的工部尚书。他老家在长安,那里的旧房子很多都被邻居给侵占了。子孙们看不过去,打算写状子去官府告状。杨玢知道后,在状子的末尾批了两句诗,意思是,后辈们有空可以去长安的大明宫含元殿遗址上看一看,那里现在已经是秋风吹拂、荒草离离的一片废墟了。
杨玢写这首诗的时候,距离唐朝灭亡其实还没有到一百年。但是,曾经代表着天下至高无上权力的含元殿,就已经变成了荒草堆。这种物理上的废墟感,正映射了那个时代最残酷的现实:旧的世界,连同它的统治阶层,已经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这件事情,得从大名鼎鼎的“白马之祸”说起。
在唐朝快要灭亡的最后几年,手握大权的军阀朱温,想把自己宠信的一个将领张廷范升为太常卿。太常卿这个职位,在当时非同小可,掌管着朝廷的国家礼仪。当时的宰相裴枢是一个非常看重门阀出身和政治高贵的人,他直接拒绝了朱温,理由很简单:太常卿这个职位,千百年来都必须由出身清白、门第高贵的“清流”士大夫来担任,张廷范不过是一个粗鲁的军人,根本没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裴枢的这种傲慢,就因为他背后站着自魏晋以来延续了千年的士族门阀。在这些贵族眼里,皇帝可以换,天下可以乱,但是门阀的高贵血统和政治特权不能变。朱温这种泥腿子出身之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暂时的过客。
然而,时代已经变了。朱温听到裴枢的拒绝后,感到了非常大的侮辱,他的愤怒瞬间爆发了。
朱温没有跟这些高傲的贵族多说废话。他立刻下令,将左仆射裴枢、右仆射崔远、独孤损、赵崇、王赞等三十多位当时最顶级的朝廷官员、也是世家大族的代表,全部贬官,并且把他们集中到了黄河边上的白马驿。
在那天晚上,没有审判,没有辩护。这三十多位自诩血统高贵、代表着中国千年文化与政治顶峰的衣冠士族,被朱温的部下像宰杀牛羊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杀死在黄河岸边。他们的尸体,被无情地抛进了滚滚的黄河水中。
在动手之前,朱温身边有一个叫李振的落第书生。这个李振曾经好几次参加进士科举,但因为没有背景,屡屡落榜。他对这些垄断了政治权力的世家大族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
李振对朱温说了一句极其恶毒的话:这些人在朝廷里整天自命清高,自称是“清流”。依我看,今天正好把他们全部扔进黄河里,让他们永远变成“浊流”吧!朱温听了哈哈大笑,当即同意了这个提议。
这场白马驿的惨剧,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政治谋杀。它在肉体上,把魏晋以来整整延续了一千年的士族门阀彻底消灭了。那些高傲的崔氏、卢氏、王氏、谢氏,他们的生命在冰冷的钢刀面前,其价值和黄河里的烂泥没有任何区别。
当门阀贵族的血统优越性被肉体清零之后,中国社会的最上层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这个真空,再也没有高贵的血统来填补。唐朝灭亡后,历史进入了一个不看出身、只看实力、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的野蛮时代。
一杯酒买断的百年太平
没有了世家大族在制度上的约束,五代时期的政治退化到了最原始、最野蛮的丛林状态。
当时有一个节度使,也就是后晋成德节度使安重荣,说了一句最能代表那个时代特征的糙话:“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当皇帝难道还要看血统吗?谁手底下的兵多、马壮,谁就可以当皇帝。
这五十三年的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短短半个世纪换了八个姓氏、十四个皇帝,平均算下来,一个皇帝的在位时间也就是三年零七个月。
在这种极端的混乱中,社会秩序彻底崩溃。军人集团成了决定一切的力量。
当时的刺史、节度使们,在地方上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他们建立起完全忠于自己的私人军队,朝廷派去的地方民政官员,也就是在最后盖个章,根本没有任何发言权。更关键的是,这些骄兵悍将连自己的主帅都不放在眼里,今天心情不好就哗变,明天看中了赏赐就拥立新的皇帝。
历史上那些看似威风凛凛的开国皇帝,其实有很多都是被手下的士兵用刀架在脖子上,强行披上黄袍推上帝位的。在五代,当皇帝成了一件高风险、没什么回报的苦差事,祸乱相寻,没有一个人能睡个安稳觉。
到了赵匡胤这里,他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无法解开的乱局。
赵匡胤自己就是通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才当上帝王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解决武人篡权的问题,他的大宋王朝也会像之前的那些短命朝代一样,用不了几年就会在新的兵变中灰飞烟灭。
他要给这个国家的权力运转,算一笔精密的“风险账本”。
在建隆二年,也就是公元961年的一个晚上,赵匡胤把石守信、高怀德等几位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禁军统帅留下来喝酒。酒喝到一半,赵匡胤突然叹了一口气,对众将说:老实说,当皇帝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当个节度使快乐,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连门都不敢关,更别提安稳睡觉了。
石守信等人非常吃惊,连忙磕头问皇帝为什么这么说。
赵匡胤盯着他们说:人生在世,就像白马穿过墙壁上的缝隙一样短暂。世人拼了命地争夺天下,图的不就是富贵和子孙后代的生活吗?既然这样,诸位不如把手里的兵权交出来,多要一些朝廷给的金银财宝,去买良田、置豪宅,给子孙留点家产。每天喝喝酒,看看歌舞,快快乐乐地过完这辈子。君臣之间没有猜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这段话,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杯酒释兵权”。
赵匡胤没有用杀戮来解决问题,他用的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用确定的富贵,换掉了不确定的威胁。
第二天,石守信等将领纷纷称病,主动请求解除兵权,赵匡胤高高兴兴地批准了。
但是,就因为一顿酒和几个将领的妥协,是无法从根本上重构权力秩序的。赵匡胤和他的弟弟赵光义,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建立起了一套极为严密的全新制度。
在中央,他们设立了枢密院和中书省并存的“二府”制度。中书省管民政,枢密院管军事,两者互相牵制。更关键的是,朝廷又设立了三司来总管天下的财政。这样一来,宰相的权力被分成了好几份,再也无法垄断朝政。
而在军事制度上,宋朝更是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
他们把禁军的权力一分为三,设立了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和殿前司,简称“三衙”。带兵打仗的将军只有统兵的权力,却没有调兵的权力;而能够调兵的枢密院,却又无法直接指挥军队。这种统兵权与调兵权的彻底分离,让任何一个将领都无法在中央发动兵变。
对于地方上的藩镇,宋朝朝廷更是一步步收回了他们的力量。
朝廷把天下各个地方最精锐的士兵,全部抽调出来,送到京城充实到皇帝直接掌握的禁军里。这就造成了“强干弱枝”的局面,地方上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残兵,根本没有实力去对抗中央。
同时,地方上的财政大权和司法大权也全部收归朝廷,朝廷派出文臣去当知州、知府。这样一来,往日那些生杀予夺、不可一世的武人节度使们,彻底被剥夺了所有的爪牙。
通过这套精密的制度安排,宋朝在物理层面上,彻底掐断了武人篡权和地方割据的可能。一个完全由文官治理的国家框架,在这片被战争洗刷了半个世纪的废墟上,奇迹般地建立了起来。
“长乐老”的十张面孔
权力和制度的重组只是一个方面,要让一个社会真正稳定下来,人心和道德的重建更为关键。
在五代十国时期,因为政权更替实在太快,儒家传统的忠孝节义被踩在地上无情地践踏。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曾经痛骂五代的统治者,说朱温是个强盗,后来的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等人,不过是北方的沙陀胡人、犬羊之辈。这些人争夺天下,根本没有任何安邦治国的志向,纯粹就是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争夺地盘和财富。
在这样一个极端虚无、毫无道德底线的时代里,读书人为了生存,也把廉耻和节操丢得干干净净。
这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五代时期的名相冯道。
冯道这个人,在五代那个乱世里,活成了一个不可一世的奇迹。他一生侍奉了四个朝代,伺候过十个皇帝。不管是后唐、后晋、后汉还是后周,甚至是在契丹大军南下的时候,他都能稳稳当当地当他的宰相或者太师。
冯道在晚年还专门写了一篇自述,自封为“长乐老”。在他自己看来,能够在这场百年的浩劫中保护好自己,让国家在频繁的更替中尽量少受点折腾,这是一种非常大的智慧和荣耀。
但是,当历史走到北宋,面对五代留下来的精神废墟,重新站起来的宋代读书人,却对冯道这种人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宋朝的历史学家欧阳修在评价冯道时,写下了极其严厉的评语。欧阳修引用古人的话,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如果这四个支柱倒了,国家就要灭亡。而不懂得廉洁的人,就会什么东西都想要;不懂得羞耻的人,就会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在欧阳修眼里,冯道就是那个“无廉耻”的典型代表。一个读书人,一个国家的宰相,怎么可以像一棵墙头草一样,谁来了就给谁下跪?如果天下的精英都变成了冯道这样的人,这个国家和禽兽的世界有什么区别?
这种态度上的巨大转变,折射出两个时代之间最核心的价值观断层。在求生的乱世里,冯道的八面玲珑是保命的本事;但在谋求长治久安的秩序里,这种没有底线的实用主义就变成了必须清除的毒药。
这种对五季乱世精神风貌的清算,让宋代的文人们产生了一种近乎洁癖的“防御性反弹”。
为什么宋代的儒学开始复兴,理学开始盛行?为什么宋代文人会对道德节操、气节名声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甚至在后世演变出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样极端的观点?
因为他们真的被五代时期那种读书人毫无底线的精神状态给吓怕了。
宋代的理学家们深知,想要让中国社会走出“强兵悍将”的丛林法则,就必须用一套极高、极严的道德门槛,重新把读书人的脊梁骨给撑起来。他们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比生命、比权力、比生存更重要的。那就是做人的尊严、对道义的坚守,以及一个士大夫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于是,一批全新的士大夫就此诞生了。他们不再是唐朝那些靠着高贵血统、在庭院里吟风弄月的贵族公子,而是一群通过科举考试、从泥土里走出来,怀揣着“天下兴亡”理念的平民官僚。
老达子说
唐朝灭亡到北宋建立,时间轴上窄得只有五十三年,可社会结构、制度和人心之间的落差,却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白马驿的血洗掉了延续千年的旧贵族,杯酒释兵权那套制度把骄横的武夫关进了笼子,对冯道的痛骂又给读书人重新立起了脊梁。
当年杨玢站在含元殿的荒草前,大概已经隐约明白,那个属于李白、属于大唐名门的旧梦,是彻底醒了。
而在他脚下这片被战火犁过的废墟上,一个由平民读书人和文官体制撑起来的新时代,正悄悄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