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干到空转:李书福的"基本功"之问与中国汽车的十字路口

2026年的中国汽车工业,正站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这一年,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45%,中国品牌乘用车市场份额攀升至65%以上,出口量连续两年全球第一。然而,当聚光灯打向财报数据,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浮出水面——2026年第一季度汽车行业企业平均利润率仅3.2%,较2025年同期的3.9%继续下滑,远低于下游工业企业6%的平均水平。

就在这样的行业背景下,吉利控股董事长李书福再次公开发声,以他一贯直率乃至尖锐的风格,抨击行业内某些企业的经营作风:"造车这门手艺,靠吹是吹不出来的,没有基本功,再花哨的概念也只是空中楼阁。"他将没有基本功的企业比作"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言辞间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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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不仅因为它切中了行业痛点,更因为说这话的人,恰恰是用三十年时间从零开始、一步一步把"基本功"三个字刻进企业基因的过来人。要理解李书福批评背后的深意,必须回到他创业的起点,回到那个民营企业造车尚属"异类"的年代。

一、草根时代的"笨功夫"

1986年,浙江台州一个叫李书福的年轻人,拿着父亲给的几千块钱,在路桥区办起了一家名为"北极花"的电冰箱配件厂。彼时,改革开放尚在起步阶段,民营经济远未获得今天的地位与认可。李书福从生产冰箱蒸发器起步,很快扩展到整机生产,到1989年,北极花冰箱年销售额已突破4000万元。

然而,政策的风向说变就变。1989年,国家对电冰箱生产实行定点目录管理,北极花因不在定点名单上,被迫关门。这是李书福创业生涯中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也是他最早体会到"政策许可"对企业生存重要性的启蒙课。

他没有就此沉寂。1992年,李书福转战摩托车制造业,创办吉利摩托车厂。当时中国摩托车市场正处于爆发前夜,吉利生产的踏板摩托车一度供不应求。但李书福的目光已经越过两个轮子,投向了四个轮子的世界——那个被国企牢牢把控、被认为民营企业不可能进入的领域。

1994年,又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年份。李书福决定造车,但当时的中国汽车产业政策明确规定,轿车生产必须由国有大型企业承担,民营企业连申请资质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办?李书福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先干起来再说。

他在台州路桥划出一片荒地,用简易工棚充当研发基地。没有图纸,他就买来奔驰、宝马、丰田等品牌的汽车,拆解、测绘、研究,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理解汽车的构造与原理;没有工程师,他就四处挖人,从国有汽车厂的退休技术人员到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只要懂技术、肯吃苦,他都以诚相待;没有零部件供应链,他就一家一家上门找供应商,用摩托车配套厂的底子慢慢积累。

这段经历,在李书福后来的叙述中反复出现,被他称为"最穷的时候,也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他曾说,拆车拆到第三年,才真正明白底盘调校和悬挂匹配的微妙之处;试验做到第五年,才搞清楚不同材质的热处理工艺对耐久性的影响有多大。这些认知,不是读几篇论文、参观几条生产线就能获得的,必须靠时间砸、靠里程堆、靠失败喂。

1998年,第一辆吉利"豪情"汽车下线。这款车外形简陋、做工粗糙,被当时媒体戏称为"奔驰脸+夏利身",但它标志着中国民营企业造车从0到1的突破。接下来三年,吉利一边在市场上艰难求生,一边等待那个至关重要的"名分"。2001年10月9日,就在中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的前一天,吉利终于拿到轿车生产资质。同一天,"中国入世"和"李书福入局"两条新闻同时出现在各大报纸上,意味深长。

2001年,吉利销量突破3万辆,此后一路攀升。李书福用最笨的办法、最慢的速度,完成了造车这门手艺的原始积累。这个过程里没有捷径可抄,没有风口可借,有的只是无数个通宵达旦的试验和一次次推倒重来的改进。这正是他日后反复强调"基本功"最坚实的底气来源。

二、吹牛时代的"空心化"

如果说李书福的时代是"从无到有"的苦干年代,那么过去十年,中国汽车工业则进入了一个"从有到卷"的浮躁时期。新能源赛道的爆发、资本市场的狂热、互联网思维的入侵,共同催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行业狂欢。

造车新势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发布会一场比一场炫目,PPT上的形容词一轮比一轮夸张。"重新定义""颠覆""革命""全球领先"成为高频词汇,续航里程、加速时间、智能算力等参数被反复刷新,似乎每个品牌都在一夜之间掌握了通向未来的钥匙。

然而,当镁光灯熄灭、财报公布,残酷的真相显露出来。乘联会2026年第一季度数据显示,行业平均利润率已跌至3.2%。这意味着,一台售价15万元的家用轿车,扣除所有成本后,企业赚不到5000元。许多新势力品牌卖一台亏一台,亏损幅度从数万到十余万不等。

"车越造越多,价格越压越狠,留给研发和验证环节的钱和时间自然被挤压。"李书福在近期的发言中再次强调,"汽车产品关系到人的生命,任何汽车新产品的诞生,都必须遵守汽车产品研发的客观规律,不能减少试验环节、压缩试验验证的时间,走捷径、抄近路。"

"走捷径"的代价已经在市场上显形。2024年高合汽车停摆,2025年极越汽车解散,恒驰汽车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这些曾经高调亮相、融资数十亿乃至上百亿的品牌,留下的是车主维权无门、售后无人接手、二手车残值一夜归零的烂摊子。更令人警惕的是,即便是在仍在运营的品牌中,"压缩验证时间"导致的召回事件也屡见不鲜——电池起火、刹车失灵、辅助驾驶失控等安全问题频频登上热搜。

李书福把矛头指向了"吹牛式竞争"。在2025年重庆汽车论坛上,他与奇瑞董事长尹同跃、长安汽车董事长朱华荣形成了一场罕见的"老汽车人"集体表态。尹同跃将无休止的价格战形容为"饮鸩止渴",朱华荣直接反对"无底线、无道德底线、无法律底线"的恶性竞争,而李书福则把不少同行的营销套路批得毫不留情。

他的批评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当企业把大部分资源投入到营销造势、概念包装和价格厮杀时,真正用于产品研发、工艺改进和质量控制的投入必然被压缩。而汽车不同于手机或互联网产品,它的使用周期长达十年以上,涉及数万个零部件和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任何一个环节的偷工减料,都可能在未来某一天付出生命的代价。

三、收购沃尔沃的"基本功"教科书

如果说拆车仿制是李书福"基本功"的1.0阶段,那么收购沃尔沃则是他向全球汽车工业交出的一份教科书级答卷。

2010年3月28日,吉利正式以18亿美元从福特手中收购沃尔沃轿车业务。消息一出,全球汽车界哗然。一个成立仅十余年的中国民营车企,要收购一个拥有近百年历史、以安全技术闻名世界的瑞典豪华品牌——当时《经济学人》杂志的标题颇具代表性:"中国穷小子迎娶瑞典贵族新娘"。

质疑声铺天盖地。有人认为吉利会毁了沃尔沃的品牌基因,有人担心核心技术转移只是一厢情愿,更有人把这场收购定性为"中国土豪的鲁莽冲动"。然而,十四年后的今天,回看这笔交易,它已是中国汽车工业史上最成功的跨国并购案例之一。

李书福在收购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管住自己的手"。他没有急于把沃尔沃的技术"搬到"吉利车型上,也没有对沃尔沃的管理层进行大换血,而是提出了"吉利是吉利,沃尔沃是沃尔沃"的平行发展策略。沃尔沃继续在瑞典保持独立的研发体系、产品规划和品牌定位,吉利则作为股东提供资金支持和市场渠道帮助。

这种"放养式"管理背后,是李书福对汽车工业规律的深刻理解:顶尖的研发能力和品牌价值,不可能通过行政命令"转移"或"复制",必须在尊重其原有体系的前提下,通过长期的人才交流、平台共享和技术协同,逐步消化吸收。

2012年,吉利与沃尔沃签署技术合作协议,开始共享中型车平台。2013年,双方联合开发的CMA紧凑型模块化架构正式启动。2017年,领克品牌诞生,成为吉利与沃尔沃技术协同的第一个结晶。再到2021年,极氪品牌以SEA浩瀚架构为技术底座横空出世,其核心技术源头正是沃尔沃参与开发的电动车平台。

这套"先尊重、再学习、后创新"的路径,没有捷径可走,每一步都耗时数年。但恰恰是这种慢功夫,让吉利在短短十余年间,从一家以低端车型为主的本土车企,跃升为拥有沃尔沃、路特斯、极星、领克、极氪等多品牌矩阵的全球性汽车集团,覆盖从入门到超豪华、从燃油到纯电的全谱系产品线。

这场收购改变了中国汽车工业的国际形象。在此之前,中国汽车在海外市场被视为"廉价、低质"的代名词;在此之后,中国资本+瑞典技术+全球市场的组合拳,让"中国造车"开始获得真正的国际尊重。李书福用这场收购告诉行业:基本功不是喊出来的,是买不来、偷不走、学不会的——只能靠时间和耐心沉淀。

四、从造车到造星:基本功的延伸

2022年6月2日,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一枚长征二号丙运载火箭成功将"吉利未来出行星座"首批9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当火箭腾空而起的画面传回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错愕:一个汽车公司,为什么要发射卫星?

答案藏在李书福更早的布局中。2018年,吉利在浙江台州——三十多年前他创办北极花冰箱的那片土地上,开工建设了一座卫星超级工厂。这座建筑面积约10万平方米的台州星空智联卫星工厂,年产卫星能力达到500颗以上,涵盖智慧出行、消费电子、无人系统、智慧城市、环境监测等应用领域,是全球第一个深度融合航天制造和汽车制造能力的卫星工厂。

截至2025年底,"吉利未来出行星座"已成功进行三次发射,部署了三个轨道面共30颗卫星,实现了24小时全球90%以上区域的覆盖,正式为海外用户提供卫星通信服务。这也是中国商业航天企业首次面向全球用户提供低轨卫星通信。

从造车到造星,跨度不可谓不大。但在李书福的逻辑中,两者遵循的是同一套规则:核心技术买不来、靠吹吹不出来,必须从基础研究做起,从人才储备做起,从产业链布局做起。卫星制造涉及精密机械、电子通信、热控系统、轨道控制等几十个学科门类,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卫星到了太空就是一块废铁。这种对"可靠性"的极致追求,与汽车制造中的安全要求异曲同工。

李书福曾说,造卫星和造车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都是系统工程,都依赖成千上万个环节的精准配合,都不容许有侥幸和偷懒的空间。卫星工厂之所以建在台州,一方面是家乡情结,另一方面更是因为那里沉淀了吉利三十年的制造经验和产业配套能力。这种能力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从冰箱到摩托、从低端汽车到豪华品牌、从燃油车到电动车,一步步迭代、一层层积累起来的。

五、价值观的回归

2026年,监管层对汽车行业的价格行为合规和"反内卷"政策接连落地。李书福对此给出的评价颇为正面:"汽车反内卷反得很好,有利于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他同时强调,竞争的重心要从价格战转向品质、服务、品牌的综合竞争。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行业领袖的老生常谈,但放在李书福身上,却有特殊的分量。他从一个没有资质、没有技术、没有人才的"三无"起点出发,用了三十年时间,把一家冰箱配件厂做成了全球化汽车集团和商业航天领域的先行者。这个过程中,他反复验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所有长期主义的成功,最终都归于基本功的积累;所有投机主义的失败,最终都源于基本功的缺失。

海外市场的反馈正在印证这一点。2025年,吉利集团全球销量超过280万辆,其中海外销量占比突破35%,在欧洲、东南亚、中东等市场均实现大幅增长。沃尔沃、极星在欧洲市场的品牌认知度和用户满意度持续攀升,领克在亚太地区的口碑逐渐建立。这些成绩的取得,靠的不是价格战的蛮力,而是在安全标准、质量控制、用户体验上的持续投入。

"要让中国汽车跑遍全世界,而不是全世界的汽车跑遍全中国。"这是李书福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如今,前半句正在成为现实,后半句也在被改写。但要真正实现这个愿景,中国汽车工业必须从"吹牛时代"回归"基本功时代"——从比拼发布会灯光亮度转向比拼试验里程的厚度,从比较PPT形容词的凶猛程度转向比较售后服务的温度,从追逐资本市场的短期热度转向坚守产品本身的长期价值。

基本功三个字,看着朴素,却是这个行业最贵的东西。它需要用时间支付,用耐心支付,用一次次失败和一次次重来支付。但它换来的,是消费者生命安全的保障,是中国制造国际声誉的基石,是一个产业从大到强的必经之路。

李书福从造冰箱到造卫星的四十余年创业史,本质上是一份关于"基本功"的漫长注脚。而现在,整个中国汽车工业都站在一个新的路口——是继续在价格战的泥潭中内卷,还是在品质战的赛道上长征?答案不在PPT里,不在融资发布会上,而在每一次碰撞试验的数据中,在每一颗卫星入轨的精度里,在每一位车主十年后的口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