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推开那一刻,我闻到了茅台的味道。
薛红梅推了我一把,压低声音说:“坐角落去,少说话。”我还没来得及挪步,主位上的人就站了起来。
市委书记吴家明,手里的酒瓶还没放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绕过半张桌子,端着酒瓶走到我面前。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胡秀敏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薛红梅拽着我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吴书记把酒倒进我面前的杯子里,说了句:“陈处长,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倒酒的手,稳得很。
01
车开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我给薛红梅打了个电话。
“到了。”我说。
“嗯。”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大门外站着两个武警,门卫室里有人在登记来访人员。
我看了看手里的调令,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处长。
跟了我十五年的档案袋,薄薄的几张纸,拿在手里却沉得很。
我从乡镇干到县里,再从县里调到省城。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我从来没跟薛红梅说过。
说了也没用,她不懂组织部门的那些弯弯绕,我也不想让她跟着操心。
报到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办公室在三楼,朝北,窗户对着后院的一棵老槐树。
处长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柜子。
我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都是各处室送来的干部考察材料。
中午在食堂吃饭,碰到几个省里其他部门的熟人,都是以前在县里打过交道的。
他们叫我陈处长,我摆摆手说还是叫老陈吧。
有人开玩笑说以后要请我关照,我说我哪有那本事,就是个跑腿的。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薛红梅耳朵里了。
晚上回家,她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清炒西兰花、一条鲤鱼、一碗蛋花汤。
我洗了手坐下,她已经盛好了饭。
我们结婚二十年,吃饭的时候话不多。
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跟以前差不多,跑跑腿递递材料。
“跑腿?”她筷子顿了一下,“你不是调到省城了吗?”
“调是调了,还是做那些事。”我夹了块肉,嚼了两下。
她没再问了。但我能感觉到她不太高兴。她这个人,心里有事脸上挂不住,只不过不想刚见面就闹别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胡秀敏她老公马上提副局长了,材料已经交到上面去了。”
我手里端着一摞碗,停了一下。
胡秀敏是薛红梅的闺蜜,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俩人是高中同学,毕业以后都在市里上班。
胡秀敏嫁得好,老公肖永平在文化局,一步一步往上爬。
薛红梅嫁给我,一个乡镇干部,在县里蹲了十来年。
她嘴上不说,心里不平衡。
“听见没?”她在客厅喊了一声。
“听见了。”我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肖永平那份材料,现在就在我桌上。
02
到了省委组织部,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工作更忙,事情更多,每天要看一堆材料,大大小小的干部档案堆成山。
干部三处管的是全省厅局级干部的考察和任用,一个决定下去,可能就有人升官,可能就有人挪位置。
这些事,我从来不往家里带。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你跟她讲干部人事纪律,她听不懂。你跟她讲保密要求,她说你拿架子。与其这样,不如什么都不说。
但薛红梅不是那种什么都不问的人。
周末那天,她娘家人来了电话,她弟弟薛建国想让我帮忙找个工作。
薛红梅在厨房接的电话,我在客厅听见她说:“别找他,他一个跑腿的能办什么事?”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挂了电话,走回客厅,脸色不太好。我没吭声,她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我爹当年就是太老实,被人挤下来了。”
她爹薛大柱,在市粮食局干了一辈子。当年有个副局长名额,上面有人打招呼,硬是把他顶了。这件事她念叨了小半辈子,每次提起来都咬牙切齿。
“我不想你也那样。”她说。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
她说她弟弟的事不用我管,她自己想办法。
我说行。
她又说胡秀敏老公那事,材料递上去也有段日子了,不知道批没批。
我说不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好像是在跟胡秀敏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他不行,就是个跑腿的,能指望什么……”
烟灰掉在手上,我掸了掸,没觉得烫。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白说。
薛红梅这个人,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觉得我没出息,那我就没出息吧。
反正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风从阳台吹进来,我看了看楼下的路灯。省城的晚上比县城亮多了,路上还有车在跑。我掐了烟头,走回屋里。
第二天一早,薛红梅说要回娘家一趟,给她妈送点东西。我说我陪你回去,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送她到楼下,她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去十几米,她忽然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晚上别在外面吃,我给你带汤回来。”
我点了点头。
那碗汤,是排骨炖萝卜。
03
工作第二个月,我碰上了一件事。
肖永平的材料批到我那里了。按程序,我要看一遍,签意见,然后往上递。我翻了几页,发现有几个数据不对。
他报的是文化局全市基层文化活动统计数据,里面有一项是“群众参与人次”,写的是八万七千多人次。
但去年市文化局报上来的数据只有三万出头,一年翻了将近三倍。
我拿着两份材料对比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碰到。下面报材料,有些地方习惯性注水。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但肖永平这个,注水注得太明显。
我打了电话,让负责这块的副主任去核实一下。
副主任姓刘,是省里的老人,做事很稳。
他查了三天,回来说确实有问题,下面几个县的数据都对不上。
我把材料压下来了。
不是针对肖永平,换谁我都这么干。组织工作容不得虚假,你今天放他一马,明天就会有人捅出去。到时候不光他倒霉,我也跟着吃挂落。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薛红梅。
但事情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的快。没过几天,胡秀敏就打电话问薛红梅,说材料是不是卡住了。薛红梅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问我。
“你知不知道肖永平那个材料怎么回事?”她问我。
“不知道。”我头也没抬。
“胡秀敏说上面有人压着不给过。”她盯着我,“是不是你们部门管的?”
“我不清楚。”
“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她的声音拔高了。
“真不清楚。”我放下手机,“我就是个跑腿的,这些事不归我管。”
薛红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没再说话。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知道薛红梅心里憋屈。
她嫁给我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
别人家的老公能办事能安排工作,她的老公就是个“跑腿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后悔。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不说不代表我没做过。
那年我在乡镇,有个副镇长的位置空出来。
按资历、按表现,都轮得到我。
结果领导批下来的名字是另一个人,据说是给上面送了两万块钱。
我没送,所以轮不上。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薛红梅提过。
不是怕她笑话,是不想让她觉得我也是那种“不会来事”的人。可现实就是这样,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
半夜我起来倒水,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翻身的声响。薛红梅大概也没睡着。我站在门口,想推门进去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算了。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
04
事情的转折,从胡秀敏的一通电话开始。
那天周六,薛红梅接到胡秀敏的微信,说是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店组个饭局,请几个领导吃饭,让她带着我一起。
“一定得来啊,都是自己人。”胡秀敏在语音里笑着说。
薛红梅犹豫了。她不想去,因为她觉得我会给她丢人。但胡秀敏说了,市里领导都在,不去不合适。
“你明天跟我去。”她挂了电话,跟我说。
“去干什么?”我皱眉。
“吃饭。”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胡秀敏组的局,市里领导都去,你不去不合适。”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她直视着我,“人家胡秀敏她老公都去了,你要是不去,让她怎么想?让领导怎么想?”
“我去了才让人多想。”我说。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个跑腿的,去了不是给领导添堵吗?”
薛红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转身进了卧室,翻出一件西装,递给我:“明天穿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还是新的,标签都没撕。
“什么时候买的?”
“两年前。”她说,“一直没舍得让你穿。”
我把西装展开看了看,颜色是深蓝色,料子还行。挂在衣柜里两年,还跟新的一样。
“明天早点起来,别迟到。”她说。
我没应声,但她也没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薛红梅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见她爬起来,跑去客厅打了通电话。
大概是打给胡秀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他不太会说话……到时候你多担待……”
电话打完,她走回来,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睡了?”她轻声问。
我假装睡着了,没回答。
她轻轻叹了口气,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把手伸过来,掖了掖我的被角。
那个动作,很轻。
第二天一早起来,薛红梅给我熨了西装,又检查了一遍扣子。她自己也穿了一条花裙子,难得画了淡妆。
“走吧。”她在门口换上高跟鞋,拎起包。
我跟着她出了门,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出租车在路上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市里最气派的那家酒店。
门口停了好几辆奥迪,还有几辆黑色的商务车。
胡秀敏站在大堂门口,穿着一身红色套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她迎上来,拉住薛红梅的手,“领导们都到了,就等你们了。”
薛红梅笑了笑,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担忧。
她不知道的是,我更紧张。
因为在那辆出租车经过市政府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认识,那是吴家明的车。
省委副书记,我的直属领导。
他怎么也在?
05
包厢在三楼,叫“牡丹厅”。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吴家明。
他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手里端着一杯茶。
旁边的位置空着,坐席卡上写着“胡秀敏”。
市文化局的局长、副局长都在,几个科级干部陪坐两边。
吴家明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别人可能没注意到,但我看见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却从我身上扫了过去。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胡秀敏走进去笑着说,“这是我同学薛红梅,她老公陈辉,在省委工作。”
胡秀敏的丈夫肖永平站起来,伸出手跟我握了握:“陈同志,欢迎欢迎,坐坐坐。”
他没用“处长”这个称呼,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确定。毕竟他上次见我还是在考察材料的事上,那时候我坐在对面,他坐在这一边。
我点了点头,跟着薛红梅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了。
薛红梅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紧张。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但在这种场合,她瞬间矮了一截。
胡秀敏招呼服务员上菜,又给在座的领导倒酒。她走到吴家明身边,笑着说了句:“吴书记,今天能请到您真是太荣幸了。”
吴家明笑了笑:“客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位同志,”他忽然开口,“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站起来:“省委组织部。”
“哦,组织部的。”他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
“陈辉。”
他笑了:“陈辉同志,好名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
他站起来,端着酒瓶,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胡秀敏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薛红梅拽着我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吴家明把酒倒进我面前的杯子里,说:“陈处长,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叫的是“陈处长”。
不是“同志”,不是“老陈”,是“陈处长”。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胡秀敏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肖永平的脸色一下变了。其他几个科级干部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薛红梅的手还拽着我的袖子,但已经不是在发抖,而是僵住了。
“吴书记,您……”我站起来,想说话。
“坐下坐下。”吴家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人呢,什么都好,就是太低调。上次开会我让人去叫你,你还说不来,嫌我那边排场大?”
我说不出话来。
吴家明端着酒杯:“来,喝一杯。”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他一口干了,我也干了。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座位上。
包厢里安静了有三秒钟,然后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06
接下来的饭局,我成了焦点。
刚才还冷落我的那些人,忽然都热情起来。市文化局局长端着酒杯过来:“陈处长,早听说您在组织部,今天见了真是……”
肖永平也端着酒杯过来,脸色有些复杂:“陈处,以前的事多有得罪,您多包涵。”
我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薛红梅坐在我旁边,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她看着我,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胡秀敏的表情最精彩。她本来是该酒局的主角,结果现在所有人都在围着我转。她站在那里,端着一个酒杯,笑得有些勉强。
“陈处长,我敬您一杯。”她走过来,笑声里带着点讨好,“红梅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我没端杯:“胡局客气了,工作需要而已。”
她愣了一下。
薛红梅在旁边小声说:“陈辉,喝一杯吧。”
我看了薛红梅一眼,最后还是端起杯,跟胡秀敏碰了一下。
饭后,吴家明先走了。走之前他特意走到我面前,说了句:“陈处长,下周一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吴书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包厢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最后只剩下我和薛红梅,还有胡秀敏、肖永平夫妇。胡秀敏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有些白了。
“陈处,材料的事……”肖永平试探着开口。
“按规矩来。”我说。
肖永平没再说话,点了点头,拉着胡秀敏走了。
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服务员进来撤了碗碟,换了一壶新茶。我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忽然觉得很累。薛红梅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走吧。”我说。
她没动。
“红梅?”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