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我揣着工资本走进银行。
柜台的姑娘刷了三次卡,眉头越皱越紧。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空调开得热,我后脖颈却一阵一阵发凉。
她起身去了后面,回来时身后跟着值班经理。
“吕师傅,麻烦您到里面坐。”
贵宾室里,她推过来一张打印凭证。境外汇款,累计360万,附言一栏写着七个字:给爸的,我先不能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酸涩,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儿子吕高邈去美国15年,我一封信都没收到过。他欠我一个交代,这笔钱又算是怎么回事?
01
我记得很清楚,吕高邈走的那天,机场外面下着雪。
他拖着那只旧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人群里,没有往前迈步。
前一天晚上,我摔了碗筷,指着他的鼻子说:“从小到大,你哪件事听我的?出国,行,你去,我看你能混出什么名堂来!”这话说得重了。
儿子喜欢画画,我一直不同意,说那是不务正业。他偷偷报的艺术学院,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低着头站在客厅里,我气得整整三天没理他。
后来他考上全额奖学金,要去美国读硕士。
我嘴里说着“有本事你就走”,心里其实是不舍得。
可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站在安检口,等了几秒钟,可能是在等我改口。
我没说话。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我15年里最后一次见他。
上个月,妻子李秀艳走了。
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查出病到走人,一共四个月。
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老吕,你给邈邈打个电话吧。告诉他妈走了。”
我犹豫了。十五年了,电话号码早就换了,我托人打听过,说他在纽约,住在什么地方,没人说得清楚。
为了打那个电话,我跑了趟出入境管理局,跑了趟领事馆。人家客气归客气,忙却帮不上多少。后来李秀艳走了,那通电话始终没有打出去。
出殡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坟前,看着几个亲戚把土填进去。
儿子,我不知道你如今在哪里,你妈走了,她最后念的还是你的名字。
02
贵宾室里,那个姑娘给我倒了一杯水,问我认不认识汇款人。
我看着凭证上那个名字,喉咙发干:“吕高邈,我儿子。”
姑娘迟疑了一下,说:“您这账户,过去15年,每个月都有入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每个月?”
“对,”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最早一笔是15年前的3月,金额不大,只有800美元。后来每个月都有,有时多有时少,有时候隔几个月才有一笔,但从没断过。”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把那张凭证捏皱了也不自知。每月都有钱寄回来,整整15年,那他在美国靠什么生活?
“那累计金额怎么算出的360万?”
“每年折合人民币,逐笔记入,加上汇率差和利息,累计到这数。”她指着屏幕,声音很轻,“最后一笔是四天前,留言是随最后一笔附的。”
我靠在椅背上,一时之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年,我在背后骂过他多少次白眼狼,说他不孝,说他没良心。
结果他每个月都在往这个账户里寄钱。那些钱,我从来没发现过。
我用的还是老存折,每次取钱就递进去,没有查询过明细。工资本上的余额从没变动过,也没有通知提醒。
“这钱,能退回去吗?”
值班经理愣了一下:“退回去?吕师傅,这笔钱是汇给你的,你有权处置。”
我摇摇头:“我要退回去。我要他本人来领这笔钱,当面跟我解释清楚。”
值班经理和那个姑娘对看了一眼,面露难色。
我在贵宾室坐了十几分钟,最后把凭证叠起来,放进棉袄内袋里,压住胸口那个位置。
出了银行大楼,冬至的风迎面刮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工资本沉甸甸地揣在怀里,那张凭证像一块滚烫的铁片,贴着我心口。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弟弟吕卫国的名字,拨了出去。
“你在哪儿?出来吃饭,我有事跟你说。”
03
吕卫国来得比我还快,穿的还是工地上那件沾了水泥点子的棉夹克。
他坐下就说:“哥,什么事?我那儿还堆着货没卸。”
我把汇款凭证拍在桌上。吕卫国拿起来端详了半分钟,抬头看我:“多少?360万?”
他声音不小,旁边的食客纷纷扭头看过来。我把凭证从他手里抽回来:“你小点声。”
“哥,这钱是哪来的?”
“邈邈寄的。”
吕卫国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可能吧?那小子都多少年没信儿了。”
我把银行查到的那些流水一笔一笔讲给他听。吕卫国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去。他盯着桌上的菜看了半天,忽然说:“这钱你先别动。”
“我也是这么想的,退了。”
“退什么退!”吕卫国嗓门大了起来,“他欠你15年,这钱是他该付的!”
我摇摇头:“我不想要他的钱,我就想弄清楚,他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
吕卫国沉默了一阵,长叹一声:“哥,你听我一句。这钱既然寄回来了,你就收着。他要是真不想见你,你就是把这钱退了,他也照样不会露面。”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实话。
我一下子泄了气,盯着杯子里凉掉的茶水,心里乱糟糟的。
他继续劝我:“你想想,一个月汇几百美元过来,十五年没断过,这说明什么?他心里有你这个当爹的,就是没有脸站在你面前。”
“当年你骂他画画不务正业,他憋着一口气走的。这口气你让他怎么咽下去?”
我攥着茶杯,指尖泛白。吕卫国的话,戳在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上,疼得我说不出话。
我心里藏着没对外人说过的事。
那年他走之后不到半年,我翻他房间的抽屉,翻出一张速写:画的是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的背影。
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他的笔迹。
那行字写着:爸老了。
那张画我收在床头柜抽屉里,夜里醒来看一眼,又合上。
我给他发了无数封电子邮件,写了删,删了写,终究一封都没寄出过。
怕他嫌我,怕他烦我,怕他把信摔在垃圾桶里。
就这么蹉跎了15年。
“哥,”吕卫国打断我的思绪,“你去问问银行吧,看看能不能查出这笔钱是从美国哪个城市汇过来的。知道他在哪个城市,也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那个姑娘姓丁,叫丁欣瑶。她听了我的来意,很为难:“先生,按照规定,汇款方信息不能随意透露给收款人。”
“那是我儿子,”我急得声音都变了,“15年没联系了,我就是想找到他。”
丁欣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您别着急,这笔外汇走的是公对私通道,但经过的机构不完全在美国。我帮您查一下中间路径,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一丝闪躲。
我当时没有多想。
她调了十几分钟的系统记录,最后把一张打印纸递给我:“从中间路径看,这笔款项经转了三家机构,其中一家是纽约的信托公司。我们系统里看到的最后收款节点,在纽约皇后区。”
我脑海里一亮。皇后区,儿子当年读书的学校就在那边。
“能查到他具体住址吗?”
“不行,”她摇头,“只能查到这一步。”
我把那张打印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内袋:“姑娘,太感谢你了。”
她犹豫着说:“先生,我多说一句,那留言,会不会是他本人写的?万一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一时回不来呢?”
“他是搞艺术的人,向来不喜欢打电话,只爱写信。”我说,“但他不知道我根本收不到——我搬过家,结婚后住的那个地址早没了。”
丁欣瑶听了,没有再说下去。我走到门口,她追上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万一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找我。”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
出了银行,我站在街边,把那行留言又看了一遍:“给爸的,我先不能回来。”
这句话怎么读都不对劲。什么叫“先不能回来”?如果是单纯的忙工作,为什么要写“先”?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暂时脱不了身。
我越想越不踏实,想打个电话给吕卫国商量。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他性子急,说了也是添乱。
我低着头往回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公交站台。
一个人影闪过,好像是我认识的脸。我扭头去看,那人已经上了一辆开过来的公交车。车开远了,我才后知后觉,想不起那是谁。
绿灯亮了,我收回目光,过了马路。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两张纸并排摆在茶几上。一张是汇款凭证,一张是银行查到的流水路径。
我盯着纽约皇后区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当年儿子学校的具体地址,我也记不全了。
我打开衣柜,翻出那件老棉袄的夹层。里面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信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了。
那是15年前,儿子出国前留在房间桌上的。我当时气得没看,后来翻到,读了一遍就收在这里。
信纸上写的只有一句话:“爸,我走了。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记着你和我妈。”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一整夜。
05
吕卫国有一句话说得对,我是该查查,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汇过来的。
第二天,我去了出入境管理局。
查到我儿子的护照信息还在有效期内,最新一次出境记录是8年前从多伦多入境美国。
没有回国记录,没有中国境内的出入境信息。
我又去了一趟他当年就读的学校。
学校档案馆的小姑娘帮我查了学籍记录。吕高邈,2008年入学,2012年毕业,在读期间学业正常。到了2013年,没有任何注册信息。
我问:“他有没有完成学业?”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从系统记录看,他2012年结业,之后的硕士论文没有提交。”
“那他现在在哪里?”
“这超出我的权限范围了,先生。”
我站在档案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学籍记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读了4年,最后论文都没写完,那他在美国这15年到底在做什么?
我拨打了吕卫国的电话,告诉他我的疑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哥,你先别急,我有个老同学,在美国待了二十来年,让他帮你打听打听。”
第三天下午,吕卫国的老同学回电话了。
“老吕,你让我打听的那个名字,我找到了。纽约有一个华人艺术工作室,负责人叫LvGaomiao,中文名确实是吕高邈。”
我在电话旁边,心口怦怦跳:“他在哪儿?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那人说,“这个工作室的注册状态是存续,但那个艺术家本人,过去五年没有任何展出记录。邻居说,工作室常年关门,偶尔能看到人进出,行踪不定。”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是不是出事了?”
“老吕,这事我说不准。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那人顿了顿,“你儿子,可能不是不想联系你,而是有难言之隐。”
扣下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户外面天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有难言之隐。
他每个月往我账户里寄钱,从800美元开始,从未间断。
他在纽约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却没有任何展出记录。
他住的地方,邻居都说不清他什么时候在。
那笔360万,每一分钱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蹊跷。
丁欣瑶看到我来,有些意外。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学籍记录,递给她看:“姑娘,我查到了一些事。我儿子可能遇到了麻烦。”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先生,这些信息涉密,我不能带出去。但我可以帮您查另一件事,这笔汇款中间路径上,信托公司后面,还有一层。”
“什么?”
“我顺着系统里的路径查了一下,款项的最终来源方,很可能不是个人账户。”她压低声音,“这笔钱的原始发出方,看起来像是一个基金会的对公账户。”
“基金会?”
“对,”她点点头,“我觉得您应该去查一查这个基金会的背景。”
她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三个字:白鸽基金。
我盯着那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脸,大学时候的同班同学,孙永强。
当年我们关系挺好,后来他辞了职,跑去深圳搞什么基金会,再后来,听说他因为涉嫌非法集资进去了。
白鸽基金,好像跟他有关系。
06
我在家里翻了一整天,终于从旧箱子里翻出一本通讯录。泛黄的封面上,孙永强的名字还在。手机号码换过很多个,但老家的座机没变。
我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是他的妻子,曹凤英。她听声音苍老了许多。寒暄几句,我直接问:“孙永强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说:“老吕,你找我打听什么?”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白鸽基金的组织?”
曹凤英的呼吸声粗了:“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儿子,吕高邈,往家里汇了一笔钱,走的好像是那个基金会的账。”
电话那头,曹凤英忽然哭了起来。
她抽噎着说:“老吕啊,老永都进去了8年了。他进去之前,交代我一句话,说那个白鸽基金不干净,让谁问起来都不要碰。你儿子怎么会跟那个扯上关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你儿子……他没跟你说过吗?”曹凤英声音发颤,“当年你儿子出国,老永帮他做过担保。后来他读的那个学校,出了个事,说是有个学生涉嫌洗钱,被学校劝退了。学校通报的名字……好像就是你儿子。”
我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听筒差点滑落。被学校劝退,因为涉嫌洗钱。这15年,他在美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回到家以后,我反复拨打吕高邈旧金山和纽约的住址电话,不是空号就是无人接听。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翻出一张15年前的银行卡信息。
那是我当年办主卡时给他副卡的开户记录,上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我试着拨过去。竟然是通的。
响了三声,被人接起来。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喂?是……是邈邈吗?”
过了很久,那头终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沙沙的杂音:“爸。”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15年了,他终于叫了我一声。听着这个声音,我竟然有点想不起来他长大后的模样了。
“邈邈,你从哪里弄到那个手机号的?”我忍着颤音问他。
“这个号我一直留着,只有你和我妈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你妈……你妈她,三个月前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就在我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他开口了:“我知道。墓前的花,是我放的。”
“什么?”我愣住了。
“我回来过。上个月,清明的前一天。”他说,“我蹲在她墓前坐了一个下午,后来有人上山来,我躲到林子里,远远看见你过来,待了一会儿走了。你去山下买了瓶白酒,坐到大半夜。”
我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他回来过?他躲着我?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露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好像站在风里,信号时断时续。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要碎掉:“爸,你看看你账户的流水。那笔钱……不是我寄的。”
“你说什么?”
“那笔钱是从白鸽基金会的账户转出来的,15年,没有断过。我也是一年前才知道这件事。”
“爸,有人拿你的身份,做了很多事。你听我说,你先别碰那笔钱,别向任何人声张。等我回来,当面跟你解释。”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吕卫国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你是不是查了那笔钱的来历?有人打电话给我,警告我不要让哥你再查下去。”
我的手心冰凉。
07
第二天,我又去了银行。丁欣瑶看见我进来,脸色不太自然。我把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那笔钱,原始来源能不能再帮我查一次?”
丁欣瑶犹豫了一阵,说:“先生,按照流程,这笔钱已经入账,本不应该再追溯。但我可以帮您查一下原始汇款凭证上的备注项。”
她点开屏幕,示意我凑近看:“备注栏有一行字,跟留言无关。是汇入行那边录入的。”
我凑过去,看到那行字:投资收益:白鸽专项计划,项目周期15年,2009-2024年。
2009年,正是吕高邈出国后第一年。
我脑子涨得厉害。投资收益?他把钱投给了一个基金会,然后这个基金会按月付给我?
“姑娘,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白鸽基金在国内有没有代理机构?”
丁欣瑶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先生,我建议您直接报警。”
“报什么警?”
“这个白鸽基金,去年就被媒体曝光过。它的前身,就是十年前那起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大,后来转入地下。您儿子这15年的汇款,我怀疑是从这个基金的资金池里拆分的。”
我脑海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儿子,把钱投给了一个涉嫌非法集资的基金会?
可如果那钱来路不干净,儿子为什么要往我账户里打?
“先生,”丁欣瑶又说,“您最好核实一下,您儿子这些年在境外的活动。”
我把丁欣瑶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我拨通了吕卫国老同学的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白鸽基金在美国的注册信息。
第三天,他回了电话。
“老吕,查到了一些东西。白鸽基金的注册人,十几年前是一个叫孙永强的中国公民。后来他把基金卖给了别人,现在的注册人是一个叫林某的华裔。这个林某,名下还有一家画廊和两家财务公司。”
“林某?”我忽然想起什么,“全名是不是叫林政?”
“对,林政。”
我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脸。
林政,我中学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