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烟雾缭绕,叔叔杨宏图把烟屁股摁死在烟灰缸里,咧嘴笑着看我。
“艺婷啊,你那婚房不是空着嘛,借给俊杰用用,就三个月。”
我妈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步子顿了一下。
我爸坐在沙发上搓着手,看看叔叔,又看看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堂弟杨俊杰站在阳台上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未来的家”。
我放下手机,看着叔叔,问了一句话。
他脸上的笑就像冻住了一样,一点点僵在那里。
我爸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婶婶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01
叔叔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登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翻手机。
他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哥,嫂子,我来看看你们。”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我爸从书房出来,接过烟酒,连声说好好好。
叔叔换拖鞋的时候,眼睛在我家客厅里扫了一圈,对着装修看了好几眼。
我起身倒了杯茶递过去,叫了声叔叔。
他接过茶杯,盯着我说:“艺婷真是越长越好看,在我们老杨家这一辈里,数她出息。”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叔叔坐下来开始跟我爸聊近况,说他那个建筑工地今年生意不好做,发包方拖着工程款不给等等。
又说堂弟杨俊杰谈了个对象,姑娘家在县城,长得挺周正,性格也好,两人感情稳定。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是女方家要求有点高。”
我妈端着水果盘出来,把西瓜放在茶几上,随口问:“啥要求啊?”
叔叔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又叹了口气。
“现在结婚嘛,无非就是要有房子。人家姑娘家说了,没房子就不同意领证。”
我爸点了点头,说现在年轻人结婚确实不容易,房子是个大问题。
叔叔赶紧接话:“就是啊,我跟俊杰他妈为了给俊杰买房子的事愁白了不少头发。工地上钱又收不回来,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首付。”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那姑娘家就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啥啊,现在这社会,没房子谁家闺女肯嫁?”叔叔苦着脸,“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这才想着来找大哥大嫂商量商量。”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听到“商量”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叔叔放下茶杯,转向我爸,语气放软了。
“哥,我寻思着,艺婷那套房子不是在市中心吗?现在也没住人,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先借给俊杰用几个月?等明年我工程款结下来了,攒够了首付就搬出去。”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爸也愣了一下,没接话。
叔叔又说:“我知道这事有点唐突,但实在是没办法了。俊杰女朋友那边催得紧,今年年底之前再不定下来,这亲事就要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心里明白,叔叔这是来探路的。
我没吭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叔叔见没人接话,自己把话圆回来:“当然,这事肯定得先问问艺婷的意见。我这是来跟大哥大嫂商量商量,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点儿。”
我爸点点头,含糊地说了句“再考虑考虑”。
叔叔又坐了半个小时,说了一堆场面话才走。
他走后,我回房间关了门。
我妈在外面跟我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隔着门听不太清。
但我知道,这件事绝对没完。
02
周末我回老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热闹得很。
奶奶马凤仙坐在堂屋正中间,婶婶周丽芳在旁边陪着说话,叔叔也在。
一屋子人看见我进门,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喊了声奶奶。
奶奶应了一声,让我坐。
保姆给我倒了杯茶,我端着茶坐在角落里,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
桌上摆着水果点心,是招待客人的架势。
婶婶笑着说:“艺婷现在真是大姑娘了,越来越会打扮。”
我没接话,笑了笑。
奶奶清了清嗓子,话头就开始了。
“艺婷啊,你弟弟俊杰的事,你叔跟你提了吧?”
我说提了。
奶奶点点头,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这事吧,我寻思过了。俊杰是我们老杨家唯一的孙子,他结婚是大事,咱们家里人都得出把力。”
我不说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奶奶看了我一眼,声音放慢了。
“你那套房子,我听说还没住人。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借给俊杰用用。等他们买了新房就搬走,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婶婶在旁边附和:“是啊艺婷,都是自家人,帮一把嘛。俊杰要是结了婚,以后也会记你的好。”
我看了婶婶一眼,笑了笑没吭声。
奶奶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你一个女孩子家,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这房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不如先借给俊杰用,他结了婚,也是我们老杨家的香火旺了。”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奶奶这话说得轻巧,好像这房子不是我的一分一厘挣来的。
我爸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有开口。
吃过午饭,奶奶拉着我爸进了里屋说话。
门没关严实,我听见奶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弟弟一辈子求过你几回?就这么一件小事,你还要推三阻四?”
我爸声音很低:“妈,那房子是艺婷自己买的,我做主不合适。”
“自己买的不也是你闺女?你闺女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你帮着说句话都不行?”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爸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堵得慌。
下午走的时候,奶奶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艺婷,你是懂事的孩子,奶奶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都是一家人,别把这亲情整生分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上了车,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也是一脸沉重。
到家以后我爸没说话,直接进了卧室。
我妈在厨房择菜,我过去帮忙。
她择着菜,忽然说了句:“你奶奶也是不容易,你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爸和你叔拉扯大。”
我说我知道。
我妈又说:“但你爸心里也不痛快。你奶奶逼他,你叔叔又给他灌酒,他夹在中间最难做。”
我手里的菜叶被我揪断了。
我没吭声,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03
我爸开始失眠了。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好几个烟头。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了看我,把烟掐灭了。
我说:“爸,还不睡?”
他说:“就睡了,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说话,倒了一杯水端过去,放在茶几上。
我爸看着那杯水,好一会儿没动弹。
我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上个月回老家,我妈偷偷跟我说,叔叔打电话给我爸叫了好几次局。
每次都是喝到晚上九十点钟才散,我爸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身上带着酒气。
我妈说,“你叔叔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攒了六年才攒出来的。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不低,但每个月都定额存钱。
同事周末出去逛街吃饭,我在加班。
朋友约旅游,我舍不得去。
六年下来,加上公积金东拼西凑,终于付了那套小户型的三成首付。
我记得签合同那天,我的手都在抖。
钥匙交到我手里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那是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为了省钱装修,我刷了三个月的小红书看攻略,每天晚上看同城二手家具。
家具是一样一样添进去的,连窗帘我都跑了两趟才挑到合心意的。
现在有人跟我说,你把它借给别人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凭什么?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跟闺蜜沈乐萱说这事。
她一听就拍桌子了:“谁给他们的脸?”
我说:“我奶奶跟我叔叔轮番上阵,我爸现在也开始动摇了。”
沈乐萱想了想,说:“你有没想过,他们为什么非要借你的?你叔叔自己在县城也有套老房子,怎么不拿那套给堂弟结婚?”
我说那套老房子太旧了,女方家看不上。
“那就让你们家出个新的?”沈乐萱冷笑,“真是会算计。”
她给我倒了杯水,压低声音说:“你叔叔这个人,我从小就觉得不太对劲。我爸妈以前在厂里的时候跟你爸是工友,听我爸说,你叔叔年轻时候特别能折腾。”
我抬头看她:“什么?”
沈乐萱说:“具体什么事我爸没细说,就说你叔叔年轻时候有点不地道,为了一点钱跟你大伯吵过一架,后来你大伯离婚,好像也跟他有关系。”
我心里一沉。
“你大伯的事,你问过你妈没有?”沈乐萱问。
我说没有,我妈从来不提过去的事。
“那你要不要问一问?”沈乐萱看着我,“有时候,有些事你知道了,才能防着点儿。”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忙活。
我走进去,帮她择菜,随口问了一句:“妈,我大伯当年为什么要离婚啊?”
我妈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我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切菜,没说一句话。
但她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有些事,我该弄清楚了。
04
闺蜜沈乐萱说周末带她爸郭志伟来我家串门。
郭叔以前跟我爸是一个车间的工友,后来厂子不行了,两人各奔东西,但逢年过节还有来往。
周六下午,郭叔拎着两盒点心来了。
我爸很高兴,泡了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我在旁边给他们倒茶续水,偶尔插两句嘴。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过去厂里的人和事。
郭叔喝了口茶,感慨道:“老杨啊,你还记得咱们车间那个老李不?他儿子前几年也在城里买了房子,听说现在过得不错。”
我爸点点头:“记得,老李那个人实在。”
郭叔又说:“那个谁,小王你还记得吧?后来听说离婚了,房子也没了,现在租房子住。”
我爸叹了口气,说了句“世事难料”。
郭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杯看着我爸。
“哎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弟结婚那阵子?那时候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我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郭叔会提这茬。
郭叔没留意他的表情,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会儿你弟没房子结婚,你哥不是把房子腾出来给他们住了吗?后来你哥离婚,是不是也跟这事有关系?”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把话题岔开了。
我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郭叔又坐了一阵,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喊住他:“郭叔,我能问你个事吗?”
郭叔回头看着我。
“我大伯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叔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说:“这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你叔叔当年借你大伯的房子结婚,说好了临时住几个月,结果住进去就不肯走了。你大伯母气得不行,跟你大伯天天吵架,最后闹到离婚。房子是你大伯母娘家人帮衬买的,离婚以后那房子也被卖了分钱,你大伯什么都没捞着。”
我愣住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叔叔才搬出来,搬回了你奶奶家老房子住。”郭叔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讲义气,但你叔叔这个人,有些事你还是要多个心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郭叔的背影走了很远才缓过神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郭叔说的那些话。
原来叔叔早就有过借房子住进去不还的事。
大伯离婚,房子没了,最后还是大伯扛下了所有。
这事我爸肯定知道,但他从来没提过。
我妈可能也知道,只是不想说。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翻身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我那个购房合同上的条款。
然后又查了一下关于借住的法律规定。
网上说,借住超过两个月就算事实租赁关系,对方如果不搬走,要走法律程序清退至少得半年。
半年。
我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堂弟结完婚,老婆怀了孩子,他们还能搬走?
我冷笑了一声。
有些事,我得自己留个后手。
第二天我回了趟老家,翻了一下我爸的抽屉。
在抽屉最底层,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我翻到了一张泛黄的欠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杨宏志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用于工地资金周转,两年内归还。借款人:杨宏图。”
落款时间是八年前。
钱到现在也没还。
我把欠条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又把原件放了回去。
这下,我有东西了。
05
叔叔又来了。
这次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婶婶周丽芳和堂弟杨俊杰。
三个人一进门,阵势就不一样。
叔叔提着一箱礼盒,婶婶拎着一袋水果,堂弟杨俊杰倒是空着手,进门就掏出手机拍我家客厅,嘴里还念叨着“这个装修不错”。
我妈在厨房忙活,招呼他们坐下。
我爸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家三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叔叔坐下来,又是那套话开场:“哥,嫂子,我今天是专程来跟你们商量俊杰的事的。”
我坐在餐桌边,装作在翻手机,耳朵却竖着听。
婶婶在旁边接话:“哥,嫂子,我们也知道这事有点为难,但实在是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钱来。俊杰这个对象,人家姑娘家庭条件好,咱们不能让人家瞧不起不是?”
堂弟在旁边玩手机,头也不抬。
叔叔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软了,像是打感情牌。
“哥,咱们兄弟几十年了,我什么时候求过你?就这一回。”
我爸搓着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这事……还得看艺婷的意见。”
叔叔立刻把目光转向我,笑着问:“艺婷,你说呢?你从小就懂事,不会看着你弟弟婚事黄了吧?”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笑了笑。
“叔叔,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叔叔脸上的笑意也没收,说:“你问,叔叔听着。”
“我听说,当初你结婚的时候,借了我大伯的房子,后来怎么没还?”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叔叔脸上的笑僵了。
婶婶端着的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看着我爸,说:“爸,你知道这件事吧?当年我大伯离婚,是不是跟这套房子有关系?”
我爸没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婶婶赶紧打圆场:“艺婷,你这话说的,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跟你叔叔有什么关系?”
我把目光转向婶婶:“没关系?那为什么我大伯刚离婚,你们就从那套房子里搬出来了?”
叔叔站起来,声音也变了调:“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没理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
“叔叔,八年前你借我爸那十五万,打算什么时候还?”
叔叔的脸一下子就白透了。
堂弟终于放下了手机,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
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只听见我妈在厨房切菜的声音。
我奶奶一直坐着没动,这时候才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够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奶奶脸色铁青,发抖的手指着我说:“杨艺婷,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过日子,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奶奶,如果真是一家人,就不会惦记我辛辛苦苦买的房子。一家人,也得有个限度。”
叔叔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杨艺婷,你行。”
他转身踹了堂弟一脚:“走!”
婶婶赶紧跟上,堂弟懵懵懂懂地跟着站起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我和我爸,还有我妈。
我奶奶坐着没动,盯了我好一会儿。
最后她也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欠条,心里翻江倒海。
我赢了这一局。
但赢的一点都不痛快。
06
晚饭谁都没吃几口。
我妈把菜端上桌,我爸夹了两筷子就放下筷子,起身去了阳台。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边,对着满桌菜发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
阳台上传来我爸打火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十分钟以后,我妈收拾碗筷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她洗碗的动静很大,跟平时不一样。
我知道她在生气。
可她气的是谁呢?气我?气叔叔?还是气我爸?
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妈,米饭还多,再吃点?”
她头也不回:“吃不下。”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手里的碗洗了好几遍,一直没停下来。
“你叔叔这个人,是有点小心思。”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等着她继续说。
“但你不该当着俊杰的面说那些话。他一个孩子,以后还要做人。”
我说:“他都二十三了,不是孩子。”
我妈没接话,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放进沥水架。
“你奶奶年纪大了,你让她生这么大的气。”
我说:“她气我也要说。不然下次来的就是我叔叔全套人马,直接在客厅里拜堂成亲了。”
我妈回头瞪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深夜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的时候看见我爸还坐在那里。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拉开门,叫了一声爸。
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你也要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爸只是觉得,”他开口说,“兄弟一场,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呢?”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有些账,算得太清楚了,伤人。
不算清楚,伤自己。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上班,眼睛肿得不行,眼皮上挂着半个黑眼圈。
沈乐萱中午来找我吃饭,看见我满脸憔悴,问我怎么了。
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她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难受是正常的。他夹在中间,兄弟和闺女两边都舍不得伤。”
她又问:“你奶奶那边呢?就没什么后续?”
我说暂时没有,但肯定还有后话。
沈乐萱点点头,往我碗里加了一块肉,说:“你这段日子,多吃点好的,养好身体。”
“后头还有硬仗要打呢。”
我看着碗里的肉,愣了好久。
07
第三天晚上,我妈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婶婶打来的。
婶婶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我都听得见。
“嫂子,不是我说你们家艺婷,她一个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说话?现在俊杰女朋友那边又打电话来问房子的事,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我妈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他婶,艺婷这孩子是有些冲动,但她也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婶婶声音又高了八度,“不是故意当着俊杰的面翻那些陈年旧账?我们俊杰都二十三了,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我妈说不出话来,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她抬手拦住我。
“何苦呢?”她压低声音,“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你们家艺婷是把我们当一家人还是当贼防?”
电话那头传来婶婶的哭声,真假难辨。
“嫂子,你知道吗,俊杰这两天都没出门,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你说我们做父母的,图什么?不就图他结个婚过上好日子吗?”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这事我再跟艺婷好好说,你别急。”
婶婶又说了几句,最后挂断了电话。
我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我,眼眶发红。
“你看你做的这些事。”
我说:“妈,我没做错什么。”
“你没做错?你叔叔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他记仇。这事以后怎么收场?”
我说:“收不了场就不收了。有些账,早晚都要算。”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厉害。
我知道我妈为难。一边是亲戚,一边是闺女,她哪边都不想得罪。
可她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由不得她多选。
我不会让步的。
周末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突然炸了。
一连串微信消息涌进来,全是家族群里的。
我睁开眼,看见家族群消息已经99 了。
点进去一看,有人转发了婶婶发的一条长文。
大概意思是说,家里有个当姐姐的不懂事,为了房子跟叔叔翻了脸,把奶奶气住院了,还要亲弟弟的婚结不成。
虽然没点名,但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懂说的是谁。
紧接着,几个远房亲戚开始私信我。
有的说:“艺婷,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就别跟她置气了。”
有的说:“都是一家人,别弄得太难看了。”
还有的直接阴阳怪气:“年轻人有了房子就不认人了。”
我一条都没回。
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午饭的时候沈乐萱来了,看了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冷笑了一声。
“你这婶婶真是个人才。发小作文的水平,比做家务强多了。”
我苦笑。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我说:“还能怎么办?让她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沈乐萱懂了,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堂弟杨俊杰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姐,对不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久。
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08
奶奶住院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急。
“你奶奶血压高到一百九,现在在医院急诊。医生说不能再生气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严重吗?”
“现在稳住了,但还在住院。”我妈说,“你叔叔那边已经炸了锅,说都是你气的。”
我没说话。
“艺婷,你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明天请个假,来医院看看她,行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买了点水果,去了医院。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我走到门口,看见里面坐了好几个人。
婶婶坐在床边,拿着毛巾给我奶奶擦手。
叔叔站在窗边,看见我来了,脸一沉,把头扭向另一边。
奶奶靠着枕头坐着,脸色有些发白,精神倒还过得去。
我推门进去,喊了声奶奶。
她没搭理我,眼睛看着窗外。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站在床边。
婶婶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开了口:“哟,艺婷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没理她,对奶奶说:“奶奶,你身体怎么样?”
奶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冷冷的。
“你还知道来看我?”
我说:“你是我奶奶,我不来看你谁来看你?”
婶婶在旁边嘟囔:“说得好听。”
叔叔还是扭着头,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把目光转向他,问:“叔叔,我爸那十五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叔叔猛地转过头,瞪着我说:“杨艺婷,你奶奶还躺在医院里,你就在这谈钱?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说:“有。所以我才不想再被你们当傻子一样糊弄。”
奶奶拍了一下床沿:“够了!”
她喘着粗气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老了。
白发越来越多,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
她这一辈子不容易。
可她不该用她的不容易来绑架我。
“奶奶,你好好养病。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婶婶的说话声。
“你看她那个样子,还来干什么?气人吗?”
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大门,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艺婷,你奶奶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正在挂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叔叔在不在?”
“在。”
“他没为难你吧?”
我说没有。
我妈又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艺婷,要不,这事就算了吧。”
我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上。
“算了?妈,房子是我的。我辛辛苦苦买了这套房子,你让我算什么?”
电话那头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我妈叹了口气,说了句:“妈也是怕你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刺得人眼睛发酸。
是有点累。
但再累,也不能退。
09
日子平静了三天。
叔叔那边彻底不联系了,家族群也不怎么闹腾了。
我爸还是老样子,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看一眼手机。
我本以为这事暂时消停了。
第四天晚上,我妈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哭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
我妈擦了擦眼睛,说:“你叔叔今天上你姥姥家去了。”
我心里一紧:“他去姥姥家干什么?”
“他跟你大舅和你姨说你坏话,说我怎么管你的,说你在家里无法无天,连奶奶都气住院了。”我妈说,“你姥姥打电话来骂我了。”
我攥紧拳头,胸口堵得慌。
叔叔这一招玩得真脏。
奶奶那里我去了,他们不让我进。
现在他就去我姥姥家放火,让我妈难受。
我问我妈:“姥姥说什么了?”
“你姥姥说,让我好好管管你,别让外人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还说,都是一家人,就退一步吧。”
我看着我妈脸上的泪痕,心里像刀剜一样。
她这个人,什么都扛,什么都忍。
夹在中间最难受的是她。
“妈,我不会退的。”我说,“房子是我的底线。”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叔叔不是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吗?
那我也让他尝尝被人的背后捅一刀的滋味。
第二天,我翻出手机里的那张欠条照片,发给了家族群里一个远房的堂哥。
这个堂哥平时话不多,但跟叔叔关系一般。
我把欠条发过去,附了一句话:“哥,八年前的账你说该不该还?”
堂哥那边沉默了半天,回了一句:“这个……我不好说。”
我说:“没事,我就是问问。”
然后我截图保存了聊天记录。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突然炸了。
堂哥不知道跟谁说了这事,消息就传开了。
有人问:“艺婷,你那欠条是真的假的啊?”
还有人问:“艺婷,你爸什么时候借过钱给老三?”
也有人问:“这欠条上的钱还了没啊?”
我没回任何消息。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雷,已经埋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婶婶的电话就来了。
这次没有哭天喊地,声音冷得像冰。
“杨艺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发那个欠条是什么意思?你嫌家里还不够乱吗?”
我说:“婶婶,欠条是真的。钱也是真的。八年前的事了,总要有个说法吧?”
“你!”婶婶气得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
十分钟以后,叔叔的电话也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杨艺婷,你把那欠条撤了。有什么事,我们大人之间坐下来谈。”
我说:“叔叔,你早该跟我坐下来谈了。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最后他说了一句:“行,算你狠。”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我知道,打脸的事还在后头。
但这一仗,我必须赢。
10
叔叔妥协了。
第二天他就跟我爸约了个时间,说是要去家里“好好谈谈”。
我爸回来跟我妈说这事的时候,我看见我妈那张被愁云笼罩的脸终于舒展了一点。
约好的是周六下午。
到了那天,叔叔准时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婶婶跟堂弟。
他进门以后没往沙发那边走,先对着我点了点头。
“艺婷,叔叔今天跟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
叔叔在我面前站定,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十五万,连本带利,我这两天筹到了。你数数。”
我没动,看着那个信封。
叔叔继续说:“房子的事我不提了。是叔叔想得不够周到,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这些年也不容易,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
我妈和我爸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我看着叔叔,他的表情是真的,但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他是不痛快,但也没别的办法。
家族群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如果不把这笔钱还清,以后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叔叔,钱我收下。房子的事翻篇了。”我说。
叔叔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我喊住了他。
他回头看着我。
“叔叔,以后有什么事,你我直接谈。不要总是去我姥姥家,也不要让我妈为难。”
叔叔愣了几秒钟,最后点了下头。
“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妈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
“行了,这事总算是了了。”她说。
我爸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着。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一个是亲兄弟,一个是亲闺女。谁输谁赢,他心里都亏欠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他又一个人去了阳台,坐在那张老藤椅上。
我端了一杯水过去,放在他旁边的矮柜上。
他没抬头。
“爸,你是不是怪我?”
他摇了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跟你叔叔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家里穷,我俩一块上山砍柴,一块下河摸鱼。谁家做顿好吃的都分他一半。”
他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各自成了家,路就岔开了。”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低下头,声音发哑。
“只是不想到头来是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难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裂痕,一旦撕开了,就再也补不上了。
哪怕嘴上说着翻篇了,心里也还是有一道疤。
我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家。
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和好。
而我站在这里,守住了自己的家。
只是这感觉说不上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我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那张欠条的照片。
看了几秒,我删掉了它。
有些旧账,清了就清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电视里正播着无聊的综艺。
我妈在旁边嗑瓜子,我爷爷的遗像摆在柜子上,陈旧的相框里,那张黑白照片几十年都没变过。
一切如常。
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那套婚房。
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的窗帘是我挑的浅灰色。
阳台上的花盆里那盆绿萝已经长长了一大截,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这间房子不大。
但它是我一砖一瓦挣来的。
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的立足之地。
也是我用一场撕破脸的仗才守住的底线。
我掏出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
是堂弟发来的:“姐,钱我爸还你了吗?他要是没还,你跟我说,我攒了点工资。”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在屏幕上半晌。
然后我回了一句:“还了。你跟女朋友还好吧?”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怎么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最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有人喊我。
是楼下那个住了好多年的老刘婶,站在花坛边上晒被子。
“姑娘,你这房子是不是要卖啊?我昨天听物业说有人打听来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卖。”
“那你租不租啊?”
我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把语气放得很平淡。
“暂时谁也不借,先空着。我自己住。”
老刘婶点了点头,又忙活她的去了。
我走出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左手边,那扇浅蓝色的防盗窗,就是我家的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暖洋洋的光。
我望着那扇窗,不知道我爸昨晚坐在楼下看它的时候,是不是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有些东西,可以借出去。
但家,只能自己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