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一进门就当爹,省了多少年功夫!”
婚礼上陈永刚举着搪瓷缸子扯嗓子喊,满堂哄笑,酒气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
我捏着酒杯赔笑,指甲嵌进掌心。
叶妙彤坐在我旁边,始终没看我一眼。
半年来,我没碰过她一根指头。
直到孩子落地那天,她让护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头有一张发黄的检讨书,字迹是我的。底下压着一条青布条,绣着“念”字。
我攥着那条布条,胳膊上的旧伤疤像被火灼了一下,三年前那个雨夜的事,猛地从脑子里涌上来。
01
1978年秋,我回城进的第二个月,第一次踏进厂长办公室。
地上铺着水泥,桌面压了块玻璃板,底下一排红头文件。
叶德江坐在那把漆面斑驳的藤椅里,桌上摆着茶缸子,冒着热气。
屋里还有一个人,女的,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穿件蓝布褂子,低着头。
我没看清脸。
叶德江朝那女的摆摆手,她就出去了。门关上,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坐。”叶德江抬了抬下巴。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端详了我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又在我右胳膊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你娶了我女儿。”
我愣了。
“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转正,分房,车间主任的位子给你留了。”叶德江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像在谈一笔采购合同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为什么是我?”
叶德江放下茶缸子,看了我一眼:“你见过她。”
“我不记得。”
“她不瞎说,就是见过。”叶德江端起茶缸子吹了吹茶叶末,“你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出厂长办公室,走廊尽头站着先前那个女的。
她背对着我,攥着一个布袋,肩胛骨微微绷着。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身影像在哪儿见过,又说不上来。
我迈开步子,经过她身边时她没转头。
那天下班,厂里就传遍了。宣传科新来的那个返城知青,要娶厂长怀着孕的女儿。工友们说完都笑,笑完了又补一句:“这小子命好。”
我蹲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完一整包大前门。
烟头一支一支掐灭在脚边。脑子里反复翻着一件事:我到底在哪里见过那个女人。
想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叶德江。
“我娶。”
叶德江从抽屉里拿出来两份材料,一份转正申请,一份分房报告,都已经签好字盖好章,写得明明白白。
我签了字。
出门时,叶德江在背后叫住我:“浩轩,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
我没回头。
婚期定在九月十六。厂食堂摆了八桌,菜是大锅红烧肉加白菜炖豆腐。仪式简单,叶德江给来宾敬了一圈酒,脸喝得通红。
陈永刚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里面盛的是白酒,溅出来洒在桌上。
“郑兄弟,今天这杯你得干了,”他大着嗓门,嘴角挂着那种所有人都在看热闹的笑,“我替全厂工人敬你一个真爷们儿。”
边上有人跟着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烈酒烫过喉咙,呛得胃里翻腾,我憋着没咳嗽。
“痛快!”陈永刚拍拍我的肩膀,那手掌拍得很重,像在拍一匹刚套上笼头的牲口,“以后日子长着呢,嫂子有身孕,你有得忙活了。”
我脸上挂着笑,没有接话。
一顿酒吃到天黑。
宾客散尽,我扶着食堂的门框站了好一会儿,胃里烧得厉害。陈永刚那话像根刺扎在肉里,不疼,就是硌得慌。
回到新房,厂里分的那间宿舍,收拾得干净。床上压着大红喜字被褥,桌上摆着两暖壶热水。叶妙彤坐在床沿,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她穿着红色灯芯绒外套,头发挽起来,露出额头和眉眼。我第一次正面看清她的长相,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深。
我不是没见过她。我是完全不记得见过她。
“你睡外屋,我给你铺了床。”她低着头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委屈你了。”
我点点头,抱了床被子走到外屋。
外屋有一张行军床,铺了棉絮,被子叠得整齐。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隔壁传来她铺床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我没睡着。烟拿了三次又放下。叶妙彤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皂角味,从门缝里飘过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雨,有雷声,有个姑娘蹲在墙角。
醒了就忘了。
02
结婚头几天,勉强算太平。
叶妙彤在厂医务室上班,早出晚归。我比她走得早,回来得晚,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外屋那张行军床睡得多了,倒也习惯了。
真正难熬的是厂里的闲话。
食堂、车间、澡堂门口,走到哪儿都能听见那种专门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让你听见的议论。
我在锅炉房喝了口热水,听见外头有人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种”,话到一半就收了音,有人捅了捅他。
说真的,那几天我蹲在锅炉房角落恨不得把墙砸了。
可我忍住了。
结婚前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在矮檐下,要会低头。
我父亲以前是右派,在牛棚里关了六年。他教我认了这六个字。有些屈辱,你咽下去,它就成了你的本钱。
可我没想到,这门婚事比我想象的更折磨人。
第三天晚上回来,看见叶妙彤坐在灯下。
她拿了一把小剪刀,在剪一块白布。
动作很慢,剪两下,停下来愣一会儿。
她手里的那块布,式样像小孩衣裳。
她大概觉得有人进来了,手一抖,剪子扎在指头上,甩了一下手。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
“要不要帮忙?”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能帮。
她摇摇头,拿嘴吮了一下扎破的指尖,又低下头剪那块布。我看见她食指上已经贴了两块胶布。
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孩子。
不关我的事。
可我走进里屋那一脚,还是停了一下。我真想看清她的脸,看清她到底怀着谁的种,有没有露过一丝心虚,哪怕一丝也好。
没有。她神色平静,像一潭水,不泛半点波纹。
这反而让我更烦躁。
那周我值夜班。
凌晨下班回来,路过厂医务室,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叶妙彤趴在桌上打盹,手边摊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她听见门响,猛地直起身,看见是我,松了口气。
“你值班到这么晚?”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有个工人发烧,打了一针。”
她站起来,把手边的桌面收拾干净。我注意到她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盒子,没关严,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
我没多想,转身走了。
那时我要知道那封信里装的是什么,打死我也不会走。
03
转正批下来了,分房也落实了。
一间带阳台的宿舍,比原来那间大,屋后头还有一小块空地能种菜。
消息一出,酸话又在厂里飘了好几天。
陈永刚在车间里拿着茶杯,看见我进来笑了一声:“哟,郑主任来了。”
喊得别有用心。当时车间主任的任命还没下来。他故意喊,存心让所有人知道我这“主任”是怎么来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没必要跟这种人置气。
下班回了新家。
叶妙彤比我早到,已经在归置东西。
她手脚麻利,抹布擦桌,把一摞碗码进柜里,又蹲下收拾行李。
她弯腰时,从袋子里带出来一件东西,落在水泥地上。
我眼神好,一眼就瞧见了。
那是条布条,大概两指宽,洗得发白,边角起毛。上面绣着一个字,像是“念”字,针脚细密。
我弯腰想捡,叶妙彤更快。她脸色微微一变,一把将布条抓到手里,攥紧了,像要藏进掌心。
“这什么?”我问了一句。
“旧东西。”她把布条揣进兜里,背过身继续收拾行李。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古怪得很。
那布条旧是旧,可保管得挺好,干净、平整,不像随手捡来的破烂。
绣的那字,针法是认真的一笔一划,下了功夫的。
她看那布条的眼神跟她平时不一样,不像在看待垃圾,倒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没追问。但那布条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个晚上。睡前我翻了翻行李,想找我自己的旧东西,可我那些东西大多丢在了插队的村里。
我插队那会儿,到底丢过什么?
这天晚上,叶妙彤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以前在哪儿插队?”
她问这话的时候正在叠衣裳,没抬头。
“Y县。”我说。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马上又恢复。
“Y县哪个公社?”
“青山公社。”
“那里……是不是有个土坡,坡上种了好多桃树?”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声音平平的:“听人说过。”
说完她就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外屋的凳子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可能知道我在Y县插队的事,除非有人告诉过她。
她父亲叶德江查过我,对,查过,查过就查过,有什么好瞒的。
但这个念头没有让我心安,反而更不安。
一个为了遮丑把女儿嫁给我的人,绝对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问我的过去。
她问得太平常了,说得像有一件还没想起来的事,被她裹在嘴里。
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里屋门口,听见她在翻身。翻来覆去好几次。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听了半晌,里头忽然安静了。
我回到行军床上。躺下后,那只火燎一样的胳膊又开始疼了。
不对,不是胳膊疼。是那条旧伤疤。
04
日子照常过。
叶妙彤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开始慢,时常扶着腰。
医务室陈大夫说她月份大了,别老站着,让她调班做资料。
叶妙彤没吱声,第二天照常站在配药台前。
我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可有一次她弯腰捡地上的棉签,起来慢了半拍,扶着腰缓了一下。我正好经过,伸手去扶她。她躲了一下。
我那一下没扶到。落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过了两天,厂里出了件事,彻底把日子搅浑了。
那天中午食堂开饭。我跟两个工友端着饭碗坐角落,陈永刚带着几个人坐对面。话头起初是扯闲篇儿,说着说着就不对了。
陈永刚咬了口馒头,声音不大不小:“现在的女人啊,挺着肚子也有人接盘。换了我是他爹,我哪有脸办酒。”
同桌的人捅他,他不听。
“我说错了吗?人家连孩子姓什么都盘算好了,反正生下来就是姓郑的,也不用验。”
我端着碗的手紧了。
那话像一把钝刀子,从耳朵一直划到心头。
陈永刚还在说:“你说她之前那个,要是知道孩子姓了郑,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啪”的一声。
我手里的碗砸在地上。菜汁溅了一裤腿。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陈永刚。他从座位上仰起脸,嘴角还挂着笑,笑里有点虚。
“你再说一遍试试。”
陈永刚愣了愣,脸上挂不住:“我就说说,怎么了?你媳妇自己做的丑事,还不让人说了?”
“我媳妇做没做丑事,轮不到你管。”我把手按在桌沿,“你再嘴贱一句,我让你爬着出去。”
陈永刚嚯地站起来,饭碗带翻在桌上:“郑浩轩,你他妈一个接盘的上门女婿,跟我摆什么谱?”
我挥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用了全部力气。陈永刚整个人往后仰,撞翻了身后的长凳,摔在地上。我扑过去,抓住他领子,又要揍。
边上的人一拥而上,把我拽开了。陈永刚在地上躺了半秒,踉跄着爬起来,鼻血流了满脸。
食堂里死一般寂静。
陈永刚拿手背抹了一把血,瞪着我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捂着鼻子走了。
下午,我被叫到保卫科,记过处分。车间主任的任命,正式撤了。叶德江的秘书递了张处分单让我签字,我签了。
晚上回去,推开门,屋里灯亮着。
叶妙彤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一碗面条,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撒了几粒。她没看我,说了句:“吃了。”
我坐下,抓起筷子扒拉面条。
碗底烫得很,热气扑脸。
我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喉头发堵,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她怀别人的孩子,我替她出头,进处分,主任没了。
她给我下了一碗面。
那碗面吃到最后一口,我才看见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是医务室开处方那种小笺纸。上头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那天晚上,是不是Y县?”
我拿着纸条愣住。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一个锁了太久的暗门。
我想起来了。三年了,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放下纸条,正要开口问,门被拍响了。我拉开,叶妙彤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血色,十指攥着门框。她另一只手扶着肚子,裤子上洇出一片暗色。
“送我去医院。”她的声音低哑,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
05
我背起叶妙彤就跑。
厂医务室在路那头,跑了两百米,陈大夫一看裤子上的血色,脸都白了。
“早产,胎位还不正,咱这儿接不了,赶紧送县医院。”
县医院在十二里外。
那时候厂里只有一辆上海牌轿车,叶德江派车来的路上,我在医务室门口抱着叶妙彤,她脸色灰白,嘴唇都咬出血了,劲儿全使在我肩上。
“别怕。”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她只说了两个字:“不急。”
车到了。我横抱她上车。她手攥着我袖子,攥得死紧。
到了县医院,直接进了产房。
我在走廊里蹲着抽烟,刚点着就被护士骂了一顿:“这是医院,不许抽烟!”我把烟踩灭了,蹲在墙根上,看地砖的花纹。
叶德江和冯秀玉赶到了。冯秀玉腿软,被叶德江扶着,坐到了长椅上。叶德江看了我一眼,坐到我旁边,一句话没讲,还递了一根烟给我,没打火。
两个人对坐着。
产房里头传出冯秀玉念叨的声音:“保佑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把三年没想起的任何事都翻着想起了。
那年夏天我为什么会去Y县插队?
在县城的第二天我就被分到公社,第三天我遇到哪几个人?
我努力想,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楚。
只有那场雨,那个草棚,那团雷声,越来越近。
凌晨四点。产房里传出一声孩儿哭。
我腾地站起来,膝盖好像不听使唤。护士推门出来:“母子平安。”
我扶着墙缓了半天才站稳。叶德江的烟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手有点抖。
进了产房,叶妙彤躺在病床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她看见我,小声说了句:“是个儿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头。
叶妙彤没再说话,目光在床头柜上扫了一下。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旧旧的,四周起了毛。
“你看一下。”她说。
我伸手拿起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我打开信封口,抽出来三样东西。
最底下的是一张纸。
纸对折了几折,折痕很深,纸色发黄,边角磨圆了。
我展开那张纸,看见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检讨二字。
那是我的字,落款日期,1975年6月。
Y县青山公社。
那是……三年前我在Y县写的检讨书。
检讨书里写着一件事。写完我就压在箱底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我写信的时候以为那是一场梦,梦到跟一个姑娘躲雨,梦到在草棚里发生的事。
检讨书背面,多了一行字。
是她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你不是做梦,我也不是梦。”
我抬起头,看着叶妙彤。
她靠在床头,没有看我,侧着脸,望着窗外。天光很淡。她半晌没说话,然后又开了一次口:“你再仔细看看我。”
我看她。那张脸,那双眼睛。
雨夜里那张模糊的脸,像一幅浸了水的画慢慢显影,从模糊到清晰。我看见她鼻梁左侧有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我说。
“你终于认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算激动,也不带哭腔,像只是等到了一个迟到大晚的承认。
“三年前我才十八岁,在青山公社插队。那天晚上,我被人堵在草棚里不敢动弹。”她慢慢说,“你救了我。你后来发了高烧,神志不清。我以为你是烧糊涂了才那样,第二天走了,你再没见过我。我在Y县待了半年,没有一天不想找到你。”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事。但说到一半,又停了。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后来我爸调回城,我也跟着回来。我托人打听过你,没打听到。再后来,厂里体检,我查出有了孩子。我妈追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不清楚,只记得那条布条。”
我终于听明白了。
那条缝进她兜里的旧布条,那封检讨书,那个夜里的事。不是梦。
我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攥着那条青布条贴在自己胳膊的旧伤疤上。伤疤隔着那块旧布料发烫。
“对不起。”我说。
叶妙彤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发出声音。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窗外灰蒙蒙的天,亮了一线。
06
孩子出生第三天,我一次都没合眼。
白天在走廊上待着,买饭、打水、洗尿布。
夜里趴在床沿,也没敢睡实。
叶妙彤睡着的时候,手还搭在孩子身上,我看着她,看着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孩子,脑子里乱得很。
检讨书上的话我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句都跟刀似的。
那晚我烧到三十九度多,被雨淋了半宿,脑子迷迷糊糊。
我在草棚里碰到她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胸前有一个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再后来,就全糊成一团了。
我以为那是梦,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
那封检讨书是第三天清醒过来写的,越写越觉得自己畜牲,写完了压在箱底,连看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可我忘了她。
真的忘得干干净净。
她把我从Y县的泥里捞起来。
我却把她也忘了。
她一等等了三年,等到两个人结了婚,等到了孩子出生,才拿这句“你看仔细”把事情的头发丝儿一根根捋清楚。
那封检讨书后面她补的那行字,“你不是做梦,我也不是梦”,十个字。
没人知道她写这十个字的时候,怀里还揣着我的孩子。
我坐在病床边,把孩子托在臂弯里,他哭的时候声音很响,小脸憋得通红。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有点酸,但他哭得更响。
我低头,凑近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真真切切是活的。
叶妙彤说:“他长得像你。”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这是我俩头一回认认真真对视。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我怎么说?”她反问,“我跑到你面前说,嘿,三年前在草棚的那个人是我,你信吗?你自己都不信。”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暗示过你,我等你先开口,可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你记得那封检讨书,记得自己的自责,可你不记得我。”
我无话可说。她说的是真的。
那三天,我把三年前那个雨夜反复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这一次,记忆终于对上了号。
为什么结婚那天我觉得她眼熟,为什么她问起Y县时手里的动作会停,为什么她在厂里独处时会盯着我胳膊上的疤发呆。
我以为她心里有别人。原来那个人是我自己。
“妙彤。”
她抬头看我。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