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在新西兰,一匹马在遭受三天无法缓解的痛苦后被兽医施以安乐死,Rick Weldon的妻子Melissa Weldon在报纸上读到了这个故事。
彼时,她的丈夫已处于自愿停止进食饮水的第80余天,正在用最缓慢、最残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
“令人难以置信,”Melissa后来写道,“人类竟然无法得到像那匹马一样的人道对待。”
01
当“生活家”遇到病痛
72岁的Rick Weldon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生活家”。
他热爱户外运动,曾代表新西兰参加国家级的Waka Ama(独木舟)赛事,与妻子Melissa Weldon游历世界。
在朋友印象中,他标志性的熊抱总能让人感到温暖。
即便年过七旬,他依然能轻松跑完12公里。
然而2024年初,他的双腿突然“罢工”。
短短四周内,他从一名长跑健将变成了连走12步都困难的人。
MRI检查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严重的腰椎管狭窄,加上脊柱侧弯,正在压碎他的神经。
随之而来的是“relentless(持续不断、无情)”的剧痛。
随后半年,Rick接受了四次大型脊柱手术。
12颗螺钉、连接棒和间隔器被植入他的体内,试图重建支撑他身体的骨架。但命运没有眷顾他:内固定物松动、感染接踵而至。
每一次手术解决一个问题,却又制造出新的并发症。
到2024年底,外科医生给出了最后一个选项:移除所有旧的内固定物,让脊柱暴露数天以清除感染,再用20颗新螺钉重建几乎整个背部。
而这一切,成功率只有35%,且术后依然可能伴随长期剧痛。
Rick选择了“不”。
02
不被允许死亡的人
Rick随后咨询了新西兰的安乐死服务机构,却被告知:他不符合条件。
原因只有一个——他的病情不被视为“绝症”。
根据新西兰2019年通过、2021年正式实施的《生命终结选择法案》,申请安乐死者必须满足严苛条件,其中最核心的一项是:“患者须患有绝症,且很可能在六个月内死亡。”
这一“六个月规则”是整个法案合法性基座之一,也是立法时为了安抚反对者、防止滑坡效应而设置的坚固壁垒。
Rick的脊柱正在不可逆地崩塌,他的生活质量归零,止痛药只能短暂掩盖疼痛,但他并不符合“六个月内死亡”的医学判断。
医生无法——也不愿意——给出这样的预后。
“我拥有美好的一生,”Rick在决定绝食前说,“但我不要这样活着。”
他曾考虑前往海外寻求安乐死——瑞士、加拿大、澳大利亚的一些州都提供更宽松的准入条件。
但数十万纽币的费用,对于一对普通退休夫妇而言如同天文数字。
于是,Rick决定采用唯一一条对他“合法开放”的死亡路径:自愿停止进食饮水(VSED)。
在医学伦理中,这是患者拥有决策能力的前提下,拒绝一切维持生命治疗(包括食物和水)的正当权利。
按照文献,VSED通常在10至14天内导致死亡。
Rick和Melissa做好了“两周告别”的准备。
03
无奈的选择
2026年3月20日,Rick开始绝食禁水。
他与朋友们一一拥抱道别,其中不乏专程从美国赶来的故交。
他的思维依然敏锐,幽默感不减,甚至看上去比许多中年男子还有精神。
但他身旁随时备着的吗啡药瓶提醒着所有人——他的身体正在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
16天过去了,Rick没有死。
20天、30天、50天——他依然清醒地活着。
VSED患者常常还是会摄入极少量水分(比如润湿嘴唇、吞咽极少量水来缓解口渴),这足以让身体多撑很久,但又远不足以维持正常生理功能。
Melissa每天早晨醒来问自己:“是今天吗?”但每一个夜晚,答案都是“不”。
“我们预料到会很难,”Melissa回忆,“但我们没预料到痛苦的强度——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情感和灵性上的。他每天都在问:‘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随着时间推移,Rick的身体机能全面崩溃:失禁、幻觉、呼吸道分泌物增多、口腔灼痛、极度焦虑和躁动。
他曾多次试图用枕头闷死自己——一个热爱生命的人,在绝望中尝试亲手终结自己的痛苦。
04
“饿死自己”没那么简单
Rick和Melissa以为,VSED是法律允许的、医学伦理认可的权利,那么医疗系统自然应该提供相应的临终照护。
但他们错了。
医院记录显示,Rick多次入院,但每次出院摘要都注明:他不符合接受公共资助姑息治疗的条件,因为他没有“绝症诊断”。
在没有“绝症”标签的情况下,Rick在系统眼中不是在“临终”,而是一个“自愿放弃治疗”的复杂病人。
临床团队不断调整他的药物(美沙酮、阿米替林、大麻二酚等),安排地区护士上门,但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照护方案。
“不同的人似乎对‘下一步该做什么’有着不同的理解,”Melissa说。有的医生建议她请病假陪伴Rick,有的建议将Rick送入养老机构,有的则反复讨论新药组合。
但没有人能回答那个根本的问题:一个合法选择停止进食饮水以加速死亡的人,究竟应如何被照护?
更令Melissa痛苦的是,医疗团队的互动方式时常让她感到防御而非支持。
“两三个人一起进病房,一个人说话,一个人记录,一个人回答问题。感觉像是在应付法律审查,而不是在帮助一个濒死的人。”
对于治疗Rick的医生而言,他们被夹在伦理、法律与现实之间。
一方面,他们尊重Rick拒绝食物的合法权利;另一方面,他们的职业天职是“缓解痛苦”。
但在VSED情境中,疼痛管理的每一针吗啡都可能被视为“加速死亡”的嫌疑行为。
虽然医学伦理中有“双重效应原则”——允许医生使用可能缩短生命但意在缓解痛苦的药物——但实际执行中,许多医生因不熟悉VSED而陷入恐慌,不敢越界。
Ann David,新西兰临终选择协会(End-of-Life Choice Society of New Zealand)前主席,曾为选择VSED的人提供支持,直言:“医生的绝对职责是缓解痛苦。但当一个患者选择VSED时,很多医生不知道边界在哪里,因为我们的法律和临床指南没有为此提供清晰的地图。”
05
不同政党看法不一
Rick最终在2026年6月中旬去世——距离他停止进食饮水整整86天。
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迎接他的不是妻子温柔的告别,而是警察和验尸官。因为VSED死亡在新西兰仍属非自然死亡,必须由Coroner(验尸官)介入调查。
Melissa感觉自己像个罪犯。
“系统剥夺了他有尊严的死亡,”她说,“然后还剥夺了我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Rick在生前留下一封信,标题为 《被遗忘的人》(The Forgotten Ones)。信中他写道:“我不是想死,我只是不想以这种方式活着。我希望政客们能明白,这关乎尊严,而不是死亡本身。”
2024年,新西兰卫生部对《生命终结选择法案》进行了法定审查,提出25项修改建议,但并未触及“六个月规则”。然而,Rick的案例让这一规则再次成为焦点。
Todd Stephenson,新西兰行动党(ACT)议员,提交了一项个人法案,目前正等待议会抽签审议。
该法案提议:废除“六个月内死亡”的硬性要求,改为允许“患有晚期、进行性、不可逆且预期会导致死亡的疾病”的患者申请安乐死。
Phillip Melchior,新西兰临终选择协会(End-of-Life Choice Society of New Zealand)发言人,支持这一改变:“Rick遭受的痛苦同样真实,但因为没人能准确预测他何时会死,他就被排除在外。这本身就不合理。”
各党派对此分歧明显:
机遇党表示支持原法案,并愿意让Todd Stephenson的法案至少通过一读。
绿党健康事务发言人Hūhana Lyndon强调,必须同时加大对姑息治疗和临终关怀的资金投入,确保“安乐死是真正的选择,而不是没有选择下的被迫之举”。
工党健康发言人Dr Ayesha Verrall表示,该议题属于议员“良心投票”范畴,不设党内统一立场。
国家党拒绝在选举前明确表态。
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正面临类似困境,请联系以下支持机构(新西兰):
- 1737 – 免费心理支持热线(电话或短信)
- Lifeline:0800 543 354
- 自杀危机求助热线:0508 828 865
- 抑郁求助热线:0800 111 757
ref:https://www.stuff.co.nz/health/361014985/ricks-law-fight-change-nzs-assisted-dying-rules-after-86-day-dea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