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知名演员贾冰在成都一家川菜馆密闭包厢内与相识多年的老战友聚餐,酒过三巡时随口说了几句东北糙话,被同桌一位以"兄弟"相称的熟人用手机藏在桌面缝隙里全程偷录。
偷拍者将素材掐头去尾,截取酒后说粗口、抽烟等片段,配上煽动性标题,用刚注册三天的小号发布到网上,视频仅1分42秒却迅速引爆热搜,该账号粉丝从几十个暴涨到近三万。
但可能这个偷拍者也没想到,舆论反转的速度同样惊人,不到24小时,上万条评论中绝大多数人将矛头指向偷拍者,"兄弟把你放心上,你把兄弟放网上"成为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首先说,贾冰事件的偷拍者,不仅是道德层面的坏,更是法律层面的坏人。
一个跟你喝酒碰杯的人,转脸就把你卖了换流量,粉丝从几十个涨到近三万,这种人心里哪有半点情分,全是一点点蝇头小利就不惜出卖兄弟的算计。
这个偷拍者,可谓数法并犯。饭店封闭包间属于法定私密空间,未经许可偷拍并公开他人私密活动,触犯《民法典》第1032条隐私权保护条款;掐头去尾、配引导性文案导致社会评价降低,侵犯名誉权;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2条,偷窥、偷拍、散布他人隐私,最高可处十日拘留并罚款。
既然这事已经曝光,平台要尽快封禁其小号,执法机关的介入,不能让这种人烤卖别人的隐私获利。
一场饭局偷拍,网上舆论的反转走向,透露了三个重要改变。不夸张地说,这些改变关乎每个人,关乎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的一场深层转型。
第一个改变:公众开始明白,私人场合不该被要求当圣人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公众人物在私人场合的不当言行被曝光,几乎必然引发一轮道德围剿。我们老毕家那位前央视主持人就不幸卷入其中。
但这一次,绝大多数人把矛头对准了偷拍者。这个变化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道理:人不能时时刻刻被要求当圣人。
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在《隐藏的维度》里讲过,每个文化都有一套维系个体安全感的“空间边界”系统。私人饭局属于亲密距离,人在这个距离内会自然卸下公共场合的社交面具。要求一个人在亲密距离内始终保持公共形象,等于要求他永远活在表演里。
对此,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有一个经典区分:人在“前台”按照社会期待扮演角色,在“后台”则回归真实状态。后台是每个人得以喘息、恢复、维持精神健康的必要空间。如果后台被持续入侵,人要么失去真实表达的能力,要么精神上被耗竭。
允许一个人在私人场合不完美,是文明社会的基本配置。一个不允许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松懈的社会,看上去道德水准很高,实际上每个人都活得很累。尊重每个人的私域边界,不把私人场合的言行拖到公共空间审判,是现代文明的基本常识。
贾冰在包间里说粗口、抽烟、喝酒,这些行为不违法、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在信任环境中卸下防备的自然反应。公众对贾冰的宽容,不是对说粗口的认可,是对“人皆有后台”的共情。
第二个改变:公私不分的所谓文化传统,正在被公开质疑。
贾冰事件之所以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深层原因是它戳中了中国社会一个延续已久的病灶——公私不分。
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是一种渗入文化骨髓的老毛病。
中国传统文化中,公私领域的模糊由来已久。费孝通先生用“差序格局”来描述中国社会结构:每个人是自己社会关系的中心,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推开,没有清晰的群己边界。
在这种格局下,“私”和“公”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一个人在家里的行为、在朋友面前的表现,都可以成为评判其公共品格的依据。
确实,儒家文化倡导“齐身修家治国平天下”,把个人道德修养和公共治理直接贯通,一个人在家里的行为、在朋友面前的表现,都可以成为评判其公共品格的依据。
问题在于,儒家思想本身非但没有解决公私不分的问题,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加重了它。
历代儒家大儒中,没有人真正逃出公私不分的窠臼。朱熹私德备受争议,其学说被后人质疑有“假道学”之嫌,他在福建崇安任上曾因处理田产纠纷被指控偏袒自家亲族。倡导“知行合一”的人,在现实中同样被公私不分的逻辑所裹挟。
这说明公私不分不是哪个儒者个人修养不够的问题,是传统权力结构和制度设计本身就模糊了公私边界。
公私不分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后果:它不仅让个体自由和权益无从保障,同时也让“公共”本身失去了正当性。
林语堂观察到,由于法治缺失、个人政治权利没有保障,大家明哲保身不愿多管闲事。在一个公私边界模糊的社会里,人要么把公事当私事办,要么干脆回避一切公共事务,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法国思想家福柯对此更是一针见血,他发现现代社会的规训机制往往通过持续的监视和评判来实现。当一个社会习惯于把私人言行拖到公共空间审判时,每个人都在无形中成为监视者和被监视者。
捍卫贾冰不被偷拍的权利,是因为我们再也不想被他人以所谓 “朋友”“兄弟” 之名,对我行侵犯隐私和尊严之实,并借此逃过道德追责与法律约束。
第三个改变:从熟人社会到陌生人社会,中国人正在学会守住群己权界
从熟人社会到陌生人社会,教会了越来越多的人懂得群己界分。虽然大部分人未必真正知道这个名词。
"群己权界"出自近代思想家严复1903年翻译出版的《群己权界论》,原著是英国哲学家约翰·密尔(John Stuart Mill)的《论自由》(On Liberty)。
通俗一句话解读:你的自由以不侵犯别人的自由为界,公共的事大家说了算,私人的事自己说了算,两条线不能混。
为什么贾冰被偷拍会引起如此强烈的愤怒?因为偷拍者不是狗仔,而是坐在斜对面、一起喝酒碰杯称兄道弟的“熟人”。这种背叛比狗仔的镜头更让人寒心,它击穿了成年人社交中最基本的信任底线。
但换个角度看,正是因为我们正在从熟人社会走向陌生人社会,把别人私密场合的言行曝光,才变得如此刺眼。
正如费孝通所说,乡土中国是熟人社会,人与人之间“熟悉”到不需要契约,信任建立在长期交往和人情往来之上。
但这产生了两个后果。其一, 熟人社会评价一个人,混合私德、家世、人情往来,私下言行占比很高。
其二,就是权利边界的模糊化。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几乎所有的生活场景都暴露在家族和邻里的目光之下。
家长可以随时推开未成年甚至成年子女的房门,不需要敲门,因为“你的就是我的”;亲戚聚会时手机对着餐桌一顿乱拍,谁吃相不好、谁说了句什么话,转头就发到家庭群里,也没人觉得不妥;有些地方的婚闹至今未破,参与者的理由无非是“都是亲戚朋友,开个玩笑怎么了”。
这些行为的共同点是把“自己人”的边界无限放大,把个体的私人空间压缩到几乎为零。
在熟人伦理里,一个人属于家庭、属于家族、属于熟人圈子,唯独不属于他自己。
陌生人社会则完全不同,大量互动发生在不相识的人之间,信任不能靠人情维系,只能靠规则和法律。
在这个转型过程中,熟人社会留下的习惯——对私人事务的过度关注、对他人隐私的随意介入、把公共讨论变成人身评判,在陌生人社会的语境下就显得格外扎眼。
显然,不是大众凭空接受外来的现代理念,而是现实环境改变,倒逼人们理解边界、隐私对自身的意义。
所以,贾冰事件的舆论反转,是人性认知回归真实,权利边界逐步清晰,现代文明观念加速落地。
我们的社会,正逐步卸下对个体私人场景的道德完美预设,对偷拍传播这类隐私侵权行为,人们公开喊出要“零容忍”,也开始挣脱传统公私混沌思维带来的观念束缚。
从熟人社会的模糊混沌,走向陌生人社会的清晰规则,中国社会正在完成权利觉醒的关键一步。清晰的公私边界,严格的权利保护,理性的公共讨论,共同构成现代文明的基础。
但愿对贾冰被偷拍事件的讨论,能让越来越多的人懂得:差序格局里“都是自己人”的旧话术该退场了,群己权界、公私分明才是现代交往的底线。
守住别人的暗室,才能保住自己的自由。哈耶克说的“确获保障的私域”、伯林讲的“消极自由”、严复译密尔所成的“群己权界”,都应从这次饭局的反转里,真正落进中国人的日常共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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