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3月,春寒料峭。
五花大绑的任芳伍,已经被推到了行刑队的枪口下。
这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当了二十三年的缩头乌龟,临了临了,嘴里还在那儿碎碎念:“躲了二十年,还是没躲过那边的手掌心。”
这话听着像认栽,其实心里头全是悔。
他悔的倒不是当年手上沾的血,而是悔恨自个儿这最后一步棋没走对。
哪怕是一年前,他在围场县南北营大队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庄稼汉,整天背着个粪筐,见人恨不得把脸埋裤裆里。
要不是碰上那个刚蹲完大狱回来的齐达榜,这老家伙没准真能寿终正寝。
事情没那么简单。
把日历翻回1947年,这背后的荒唐事儿,其实能扯出三个完全两样的人,在生死关口打的三个不同的算盘。
这几笔账算下来,直接要了22名解放军的命,里面甚至有5个是师级的大领导。
咱们先看1969年那档子事。
承德围场看守所,屋里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刚放出来没两天的齐达榜,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对面坐着的公安把桌子拍得山响,旁边的干部看着都想动粗。
齐达榜心里这笔账,算得那是相当煎熬。
在东北蹲了十八年苦窑,好不容易熬出头,本来打算混吃等死。
谁知道去南北营拉货的时候,撞见个老头。
那老头缩着脖子,眼神闪烁。
齐达榜多瞅了两眼,心里当场就炸了锅。
这脸,太熟了。
回去后他坐立难安。
摆在面前就两条路:
要么装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认错了人,或者被那老东西报复,自己这点安生日子全完了。
要么去告发。
要是真逮住了那个“大鱼”,那就是立大功,以后在公社谁还敢瞧不起?
他还在那儿磨叽呢,公安因为他行踪鬼鬼祟祟找上门了。
一想到还要进去蹲着,齐达榜那点心理防线稀里哗啦全碎了,保命要紧。
“同志,我看那个老头,越看越像任芳伍。”
一听这三个字,在场的公安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直接跳了起来。
为啥这么大动静?
这名字背后,是一笔血淋淋的债——冀察热辽军区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就是柴胡栏子惨案。
这就得翻翻第二本烂账了,那是任芳伍自己在1947年算的。
那年他四十九,可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农民,而是这一带的山大王,手底下喽啰不少,还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白金辉凑了一丘之貉,拉起了一千多号人的队伍。
可那会儿日子不好过。
解放军势头正猛,国民党那边兵败如山倒,任芳伍这帮人跟丧家犬似的,玩命往赤峰窜,想去抱国民党93军的大腿。
路过柴胡栏子村,顺手抓了个拾粪的老汉。
几鞭子下去,老汉招了个惊天的大秘密:村里住着一帮解放军,看样子官还不小。
这正是开完会回来的冀东代表团。
这时候,任芳伍心里犯嘀咕了。
是干一票,还是接着跑?
按江湖规矩,逃命最重要,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可任芳伍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这时候空着手去投奔国军,人家正眼都不带夹你的。
想要以后吃香喝辣混个官当,手里得有硬货,得纳“投名状”。
村里就七十来号人,虽说有岗哨,但没看见大部队。
自己这边呢,人多势众,迫击炮重机枪都有。
这买卖,本钱小,赚头大。
于是,任芳伍把逃命的事儿抛脑后了。
他想用这几十颗人头,给自己的前程铺路。
1947年5月21日天刚蒙蒙亮,柴胡栏子村就炸了锅。
冀东代表团一下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大部分都是拿笔杆子的干部,只有十几个警卫员有长枪,剩下的人手里那是短枪,连手榴弹都金贵。
对面是一千多号土匪,占着高处,机枪突突个不停,这仗简直没法打。
代表团副主任李中权倒是沉得住气。
他心里有底,这棋还没死。
因为东边也就六里地的彩凤村,还有个骑兵连专门护送他们呢。
六里地,骑马冲过来也就是抽袋烟的功夫。
只要骑兵一到,两面夹击,这帮土匪立马就得散伙。
李中权一边指挥大伙突围,一边派人去报信。
可谁也没料到,最后决定大伙命运的,是这第三笔账。
算账的是骑兵连指导员王庆虎,还有那个政治处副主任穆根力。
枪声一响,哨兵就报上去了。
战士们马刀都亮出来了,就等着一声令下冲锋陷阵。
这会儿,王庆虎举着望远镜,往柴胡栏子那边瞅了一眼。
这一瞅不要紧,只见黑压压全是土匪,听动静那是重火力的配置。
王庆虎腿肚子转筋了。
他心里的小九九是这么盘算的:我这点人马不到一百,重武器没有。
对面那是上千号亡命徒,火力猛得吓人。
要是硬冲,首长没准能救出来,但我这连队肯定得打光,搞不好自己小命也得搭进去。
要是不去呢?
就说“敌情不明”,先撤到安全地带保存实力。
反正自己也不归冀东那边管,也就是个临时出差的活儿。
在“尽职”和“保命”之间,王庆虎和穆根力选了活命。
警卫员冒死杀出重围,跑到彩凤村一看,人早没影了。
好不容易在北山沟里找到了这帮躲起来的“逃兵”。
警卫员急红了眼:“首长在那边拼命,你们躲这儿看戏,还是人吗?”
王庆虎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情况不清楚,不能乱动。
就在他们缩头缩脑“观察”的时候,柴胡栏子那边已经成了修罗场。
李中权带着大伙死守那几间过道房。
苏林燕、王平民这些老革命,宁死不脱军装,不肯苟且偷生。
早上八点,最后关头来了。
李中权吼了一嗓子:“同志们,要么死在一块,要么杀出去!”
苏林燕、王平民刚冲出去没多远就被打成了筛子。
李中权身上多了好几个窟窿,是个血人,最后领着几个幸存者滚进了一条隐蔽的水沟,这才捡回一条命。
等到十几里外的热北骑兵团听见动静赶过来,把土匪打得落花流水,王庆虎的骑兵连才慢吞吞地露了头。
看着这两个连皮都没擦破的“友军”,重伤的李中权气得一口血又喷了出来。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骂道:“你们今天犯的是杀头的罪!”
这场惨剧,最后搭上了5个师级干部和17个战士的命。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英,没死在鬼子的枪口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小算盘”里。
后来,这三笔账都算明白了。
先说第一笔,王庆虎和穆根力。
这事儿传到中央,毛主席和周总理拍了桌子。
打仗的时候贪生怕死、见死不救,那是兵家大忌。
没得商量。
冀察热辽军区立马把这俩人扣了,经过审判,直接枪决。
他们一心想保命,结果这算盘珠子把自己送上了黄泉路。
再说第二笔,任芳伍。
那个“投名状”他是交了,可国民党那艘破船沉得太快。
1948年承德一解放,他就只能改名换姓,装起了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以为只要藏得深,这笔血债就能赖掉。
但他忘了,有些账,老天爷都记着呢。
最后是齐达榜这笔。
虽说他也是个不干净的土匪底子,但在1969年那个节骨眼上,他为了自保那一哆嗦,无意中替死去的烈士报了仇。
1970年,铁证如山,任芳伍不得不认。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想拿人头换富贵的土匪头子,终于在刑场上吃了一颗花生米。
回过头再看这段往事,有个道理挺扎心:
在那个年月,人性的那点脏东西容易被放大。
王庆虎不是不懂打仗,他是太懂“算计”。
他算清了得失,算清了怎么保实力,唯独没算清“军人”这两个字有多重。
而任芳伍算清了买卖,却低估了人民政权抓凶手的狠劲。
别说二十年,就是躲到天边,那22名烈士的血债,早晚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