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从早晨九点到下午五六点,走到腿生疼。程梦园的二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还在山里。妹妹已经失踪十几天了。
老郭家民宿门口天刚蒙蒙亮就站满了人。逆行者、山岳,多支救援队集结到位。
站在路边一眼望过去,人群里有好几位女救援队员,穿戴整齐,站姿利落,背着跟男队员一样重的装备包,没有娇柔做作的样子。
这场面确实让人动容。很多人下意识觉得,翻悬崖、钻深山这种苦活累活全是男人干的,但见过一线搜救的都知道,女救援队员从来都不是队伍里凑数的。
有女队员连续三天进山,高强度攀爬后体力透支直接送进医院;还有人在暴雨天背着几十斤装备来回穿梭,一天连续救出十多名被困游客。
这次集结的女将们,全是自发来的,放下家里的事,自带干粮装备,大清早扎堆等着进山。
程梦圆22岁,师范定向生,毕业直接带编制,九月就该入职当老师。
她7月21日从信阳老家出门,跟家里说约了朋友一起去南太行。实际上,那个朋友压根没收到邀约,她是一个人上的路。
这个谎言才是整件事里最要命的东西。不是她不懂山有多险——她之前已经两次独自走过南太行。
一个有过两次独行经验的人,为什么要撒谎说有人陪着?因为她太清楚父母不会同意她一个人走野线。“和朋友一起”这句话,把家里的担心全堵回去了。
代价是什么?她一失联,家人连她到底走了哪条路都搞不清楚。
民宿老板对这个姑娘有印象。在对头寺住了五天,白天出门转山,晚上回来,话不多,安安静静的。7月26号晚上她还跟母亲视频,说第二天先不回家,去山下景点逛逛。母亲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她应了声好。那是家里人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27号早上8点45分退房,跟民宿老板说不用送。9点09分还在社交平台给朋友点赞。9点18分,手机彻底关机。
搜救一开始就到处碰壁。有人说在镇上早餐店见过她,有人说放牛老人在山里碰到个背双肩包的女孩,家属一条条去核实,全不是。山下的监控翻了好几遍,没拍到她下山离开的画面。
更麻烦的是,搜救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前期所有人把重心压在“女儿梯”周边,因为基站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指向那里。
可后来才发现,那信号是山体反射造成的漂移误差。白白浪费了黄金搜救时间。
真正让搜救出现转机的,是程梦圆的一个大学同学。同学说了一句话:“她还有一张手机卡。”这个备用号,家人完全不知道,是专门用来注册户外软件的。
警方顺着这个号调出了“两步路”APP的后台数据,最后轨迹锁定在南太行张良脑张良庙附近——比女儿梯更偏僻、更隐蔽,属于完全未开发的深山。
这个信息差太大了。所有人都以为她用的是那个公开手机号,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有另一条线连着山里。
她出发前用软件规划路线、记录行程,却没有把这条轨迹同步给任何一个家人。
一旦出了事,所有能指向她位置的数据全被锁在那个家人不知情的账号里。最该知道她去哪儿的人,被隔在信息墙外面。
“两步路”的轨迹是8月9日才确认的。搜救队这几天每天走两万多步,拔高四五百米,在1200多米高的山峰和悬崖底部寻找。
所走的路段,很多以前根本没人走过。救援人员说从目前情况看“有点眉目,基本能确定人还在山上”。
可网上传言却满天飞,有人说找到了帽子,有人说发现了背包,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救援队后已经证实——全是假消息。目前除了“两步路”里的最后轨迹定位,暂时没有更多具体信息。
真正上了山才知道现代科技在这片山里差不多全废了。
树冠密到热成像穿不透,野草蹿到一米四高挡死视线,蜱虫遍地都是。
前阵子雨水把气味冲得干干净净,搜救犬进来转好几圈什么都闻不到。
救援人员只能腰上绑着安全绳,顺着崖壁一寸一寸往下探,头顶是随时可能掉落的碎石,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谷。每天在山里走两万步以上,一人背八瓶水上山都不够喝。
到8月9日,更多救援队伍加入进来,参与搜索的可能超百人。民宿门口整装待发的这群女队员整理好背包,检查完绳索,互相叮嘱安全,然后转身进了山。
她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群普通人。明明可以安稳待在家里,却顶着三伏天的闷热钻进深山,踏遍碎石和青苔,去帮一个家庭找人。没有口号,没有表演。
22岁,刚毕业,有编制,存了一万多块钱。一个前途安稳的女孩,用一句“有朋友一起”的谎话把自己送进山里。那个谎言堵住了家人的担心,也剪断了她最后的安全绳。
希望这群人平安回来。更希望这次,能带回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