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剖腹产龙凤胎,术后羊水栓塞抢救六小时,未见孩子一面
我生下龙凤胎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医院走廊的玻璃上全是水痕,护士推我去手术室的时候,我还跟我丈夫周屿说:“等会儿别光顾着拍孩子,也拍一张我。”
他说:“你先平平安安出来,我给你拍一百张。”
我笑他夸张。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生完孩子后的第一张照片,不是在病房,不是在月子里,也不是抱着孩子。
而是在抢救室外,周屿偷偷拍的。
照片里没有我,只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亮着红灯。下面一排小字:抢救中。
那盏灯亮了六个小时。
我三十二岁,在上海做小学美术老师。怀孕之前,我每天背着帆布包挤地铁,包里放着水彩笔、剪刀、学生交上来的小画。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产检医生说:“两个胎心,一个偏左,一个偏右。恭喜,龙凤胎。”
周屿当场把报告单拿反了,看了半天,问医生:“哪个是男孩,哪个是女孩?”
医生笑得不行:“你先把单子正过来。”
从那天开始,他给两个孩子起小名,一个叫小雨,一个叫小桥。
因为我们是在一个雨天认识的,也是在一座桥边拍的婚纱照。
孕后期,我肚子大得离谱。下楼丢个垃圾都喘,鞋带系不上,脚背肿得按一下一个坑。
我妈从苏州赶来照顾我,天天念:“双胎辛苦,别逞强。”
我总说没事。
其实我也怕。
可每次夜里醒来,摸到肚子里一左一右的动静,我又觉得踏实。
他们在那里。
我也在那里。
原定手术是上午八点半。
进手术室前,护士让我摘戒指。我手指肿,戒指卡住了,周屿急得满头汗,去护士站借了肥皂水,一点一点帮我往下退。
戒指摘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鼻子酸了。
“你别哭啊。”他弯着腰看我,“你一哭我就乱。”
我说:“我没哭,就是觉得手空了。”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等你出来,我再给你戴上。”
手术室门开了。
我被推进去之前,周屿跟着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许棠,别怕,我在外面。”
我冲他眨了一下眼。
那是我清醒时最后看见他的样子。
因为我血压不太稳,麻醉医生跟我解释了几句,后来决定转全麻。
我只记得氧气面罩扣下来,灯很亮,有人说:“放松,深呼吸。”
我还想问一句:“孩子出来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可话没出口,人就沉下去了。
后来周屿告诉我,两个孩子出生得很顺利。
先出来的是女孩,五斤二两,哭声又尖又亮。两分钟后,男孩也出来了,五斤半,皱着小脸,哭得慢半拍。
因为是双胎,护士抱去做检查,又说两个孩子呼吸有点急,需要先观察。
我没有听见他们的哭声。
也没有看见他们的小脸。
更没有像我想过无数遍那样,伸手碰一碰他们的额头。
我被推回病房时,人还没完全醒。周屿趴在床边叫我:“棠棠,孩子很好,女儿像你,儿子鼻子像我。”
我想回应他,可眼皮很重,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妈说:“先别吵她,让她缓缓。”
他们都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下午一点多,护士来查宫缩和出血量。周屿正拿着手机给我看孩子的视频。
视频里,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着。女孩脸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男孩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我睁不开眼,只听见周屿在耳边说:“你看,小雨小桥都在等你。”
我想努力睁眼。
可胸口突然像被一块石头压住。
空气进不来。
我手指抓了一下床单,抓空了。
“许棠?”周屿的声音一下变了,“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监护仪突然响起来。
护士冲过来,按铃,喊医生。病房门被推开,脚步声乱成一片。
周屿后来跟我说,那一刻我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可已经不认人了。
他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屏幕上停着两个孩子的视频。
医生把他推出去时,他一直重复一句话:“她刚才还好好的,她刚才还好好的。”
走廊上,我妈听见“血压掉了”“血氧上不来”“考虑羊水栓塞”。
她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羊水栓塞。
这个词砸到我们家所有人头上时,两个孩子才出生不到四个小时。
而我,一面都没见过他们。
抢救室的门关上后,周屿在外面坐不住。
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走到护士站问有没有消息。
医生出来签字时,他的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
我妈说:“我来签。”
周屿摇头:“我是她丈夫,我签。”
那张纸上有好多字,休克、凝血障碍、呼吸衰竭、病危。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抢救进行了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周屿听见过两次急促的脚步声,听见护士喊血浆到了,听见医生让家属保持电话畅通。
他不敢给我妈看自己的脸,就去楼梯间站着。
可楼梯间也躲不开。
手机里全是亲戚朋友发来的消息。
“生了吗?”
“男孩女孩?”
“母子平安吧?”
周屿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他只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说:“许棠,你还没看见他们。你不能这样就睡过去。”
那条消息,我十天后才看到。
抢救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
上海的雨还没停。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声音很哑:“暂时稳住了,还要进ICU观察,后面几天也很关键。”
周屿点头,点了好几下,像没听懂。
我妈问:“人呢?能看一眼吗?”
医生说只能远远看一下。
他们隔着很远看见我被推出来。
我身上插着很多管子,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头发乱贴在额头上。
周屿往前冲了一步,被护士拦住。
他说:“我是她丈夫,我就看一眼。”
护士说:“已经看到了,家属让一让。”
他真的只看了一眼。
后来他说,那一眼他记了很久。
他从来没见过我那么安静。
我们结婚五年,我总是说话,哪怕生气也要把道理讲清楚。可那天我躺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像一盏快灭掉的灯。
两个孩子在新生儿科。
我在ICU。
中间隔着几层楼,也隔着一条谁都不敢说出口的线。
周屿每天早上先去看孩子,再到ICU门口等消息。
护士不让进,他就把孩子的视频存在手机里,坐在门外一遍一遍放。
女孩哭起来很急,像受了天大委屈。男孩安静,喝奶慢,喝两口就睡。
我妈说:“你放给她听,她也听不见。”
周屿说:“听不见也放,万一呢。”
第三天,我出现了短暂清醒。
护士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没力气回答,只动了动眼睛。
她说:“你在ICU,孩子都很好,是龙凤胎。”
我眼泪一下滚下来。
可我还是没见到孩子。
第五天,我能短暂摘掉呼吸机。喉咙疼得说不出整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孩……子……”
护士握着我的手:“好着呢。你丈夫每天都来,照片给你放在床头了。”
我费力转头,看见床头贴着两张打印照片。
照片有点糊。
一个穿粉色小衣服,一个穿浅蓝色小衣服。
我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酸疼。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
可那不是见面。
照片不会热,不会哭,不会把小手贴到我手心里。
第八天,我转出ICU。
普通病房的门一打开,我先看见周屿。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眼底全是血丝。手里抱着一个小襁褓,小心到胳膊都僵着。
我妈抱着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屋里很安静。
我忽然有点怕。
怕自己认不出哪个是女儿,哪个是儿子。
怕他们闻不到我身上的味道。
怕我已经错过了最重要的第一眼。
周屿走到床边,把粉色襁褓轻轻放到我臂弯里。
“这是女儿,小雨。”
我低头看她。
她比照片里小,皮肤软软的,睫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她闭着眼,嘴巴动了动,像在找什么。
我的手还没什么力气,只能用指尖碰她的脸。
她脸颊热热的。
那一点热,像从我的指尖一路烫到心口。
我哭得没有声音。
周屿又把蓝色襁褓抱过来:“这是儿子,小桥。”
儿子比女儿安静,眉头皱着,像对这个世界还不太满意。
我看着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道歉。
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对不起,你们出生那天,妈妈没能抱你们一下。
对不起,你们哭的时候,我躺在另一个地方,连睁眼都做不到。
可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终于看见你们了。”
周屿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转过身去擦眼泪,说:“看见就好,看见就好。”
出院那天,上海放晴了。
住院楼门口有一棵桂花树,花已经快落完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香气。
周屿把两个孩子放进安全提篮,又回来扶我。
我走得很慢,刀口还疼,腿也软。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他问:“要不要坐轮椅?”
我摇头:“我想自己走出去。”
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我差点没能走第二遍。
回家以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轻松。
我身体虚,夜里喂奶喂到一半会冒冷汗。刀口阴雨天隐隐发疼,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青紫过了很久才散。
有时候两个孩子一起哭,我也会崩溃。
周屿抱着儿子,我抱着女儿,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忽然说:“那天医生出来说暂时稳住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敢呼吸。”
我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吃饱了,嘴角有一点奶渍,小手抓着我的衣服。
我说:“我也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周屿沉默很久,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许棠,以后你要是害怕,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我点头。
以前我总觉得,当妈妈就得强大。可经历过那六个小时,我才明白,强大不是不怕。
是怕得要命,还愿意慢慢回来。
满月那天,我们没有大办。
只在家里摆了一桌饭,叫了双方父母。
我妈给两个孩子戴了小红绳,周屿把我那枚戒指重新套回我手上。
戒指还有点紧。
他低声说:“这次戴好了,不摘了。”
我看着他,又看着婴儿床里并排睡着的两个孩子。
女儿叫周安雨,儿子叫周念桥。
一个平安。
一个记得回来的路。
饭后,我妈抱着女儿逗:“你妈妈可厉害了,差一点就去很远的地方,还是回来了。”
我笑着说:“别吓孩子。”
可我心里知道,她说得没错。
上海那场雨,剖腹产那间手术室,术后突发的羊水栓塞,门外亮了六个小时的抢救灯,还有我没能见到孩子第一面的遗憾。
这些都会留在我身上。
像刀口,像针眼,也像一道提醒。
提醒我不是从一场生产里轻轻走出来的。
我是从生死边上,被医生、家人,还有两个没来得及叫我妈妈的孩子,一点一点拽回来的。
现在夜里醒来,我常常会摸一摸身边的婴儿床。
左边是女儿,右边是儿子。
他们睡得很熟,小胸口一起一伏。
我终于能亲眼看着他们了。
这一次,不是照片,不是视频,不是别人转述。
是他们真的在我身边。
而我也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