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一个院子里住着五户人家。头一户的老人今年六十二,退休金四千二。儿子在省城买房那年,他把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了。
去年他查出心脏上有问题,要做支架。儿子说钱不用他管。他自己在县医院住了六天,出院那天是自己走到缴费窗口结的账。
住院期间儿子打过三次电话,问的都是要不要转到省城去。他说县医院能做。转院这件事他自己心里的算法是:省城一天的床位加陪护,比县里多出四五百,住六天就是三千。
他跟家里人的说法是:钱花在自己身上,跟花在儿子身上,是两种花法。
这个院子里,四户老人都把钱给了儿女在城里买房。
剩下那一户没给。那家老太太现在每个月去省城的医院看专家门诊,来回坐高铁。挂的是专家号,用的是自己的钱。
她儿子结婚那年也张过口,她给的是两万,说这是给孙子的,剩下的自己留着养老。这句话在院子里传了几年。
院子里的说法分成两半。一半人说她不管儿女,一半人说她这辈子活得最明白。说她不管的那几个,自己家里都出过钱。
那家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前面四户人家的儿女,逢年过节都回来。
四户人家换来的东西是清楚的:儿女回来。
但这四户老人现在的日子也是清楚的。头一户那个老人看病要自己掂量住几天,六天已经是他算过的数。院子里另外三家,一家老人牙掉了两年没镶,一家去年冬天没舍得开空调,还有一家老太太的降压药是从村口小诊所拿的散装。
那个牙没镶的老人今年七十一,退休金三千出头。他自己说等哪天不疼了再看,其实是掉的那两颗不疼,能吃软的就凑合。他儿子在南方,房子买的时候他出了十八万。
那笔钱在城里变成了首付里的一部分,在这边变成了每一次省下来。省的不是大数,是牙、是空调、是药盒上有没有厂名。
没给钱那家反过来。老太太看得起专家号,坐得起高铁,但过年那几天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她家门是关着的。
四户老人换来的是过节热闹,代价是平常那三百多天自己扛。那一户换的是平常能看得起病,代价是过节冷清。**过节是七天,平常是三百五十八天。**
头一户那个老人今年过年说了一句,说他现在有点想不清了。他说他不后悔那笔钱,但也说不上来自己图的是什么。
不后悔和说不清能同时成立,是因为这两件事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他不后悔的是把钱给了儿子。他说不清的是,他当时以为自己买的是儿女在身边,可现在儿子逢年过节回来,坐两天就走,他还是一个人去医院。
那六天里陪床的是他自己老伴,两个人轮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同病房另一个床的老人有儿子在跟前,晚上能睡整觉。这件事他后来提过一次,语气很平,说完就说别的了。
他现在最常算的一笔账,是自己这个身体还能撑几年。这笔账他从前没算过,因为从前那笔钱在他手上,账不用算得那么细。
给出去的那笔钱,换回来的是儿女回不回来,不是儿女在不在身边。这两件事在做决定的时候看着是一样的,等到住院那六天才分得开。
你家里老人的钱,现在还在他自己手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