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还在抖着往床头柜上摸。
周芳把那份遗产公证书递过去,他哆哆嗦嗦签了字。
房子、存款,全写了她名字。
母亲坐在角落,腿上搁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麻将馆带回来的瓜子。
她一颗一颗磕着,壳落了一地。
父亲咽气前最后一刻,母亲站起来,走过去,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父亲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见了鬼一样。
心电图机的尖叫盖过了所有人哭喊的声音。
01
我第一次觉得我妈没出息,是在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放学早,我推开家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她听见门响,慌慌张张把照片塞进沙发垫子底下。
我问她:“妈,你看啥呢?”
她笑了笑,说没啥,然后问我饿不饿,厨房里有早上买的包子。
我没多想,放下书包就去拿包子。等我咬着包子回来,我妈已经坐到阳台上去择菜了,脸上的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沙发垫子露出一角。
我伸手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照片。
我爸搂着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红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还站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大概三四岁的样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面飞。
我爸在城里开建材公司,平时很少回家。我妈说他在外面挣钱很辛苦,让我要懂事,别跟他闹。可这张照片告诉我,他辛苦的好像不只是挣钱。
第二天早上,我把照片揣在兜里,等我妈端上早饭,我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谁?”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照片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笑了。
“你爸公司的同事,上次聚餐拍的。”
“那旁边那个小女孩是谁?”
“同事的女儿呗。”
我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我是在问隔壁王婶家养的猫。她把照片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拍拍手说:“行了,吃饭,上学要迟到了。”
我心里堵得慌,一碗粥没喝完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妈开始经常往麻将馆跑。
以前她也就是周末去打两圈,后来是天天去。
中午吃了饭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有时候我放学回来家里没人,锅里的饭是早上做好的,用纱布盖着,菜是头天剩的,热一热就能吃。
我问她:“你怎么天天打麻将?”
她说:“不去打麻将干啥?在家坐着等你爸回来?”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妈打麻将打出了名,左邻右舍都知道她了。有人说她牌技好,十局能赢七八局。也有人说她运气好,手气旺的时候能连坐八庄。
我去找过她几次。
麻将馆在菜市场后面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块破布帘子,里面烟雾缭绕,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四张桌子。
我妈坐在靠窗那张桌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睛盯着手里的牌,旁边放着一杯浓茶。
见我来了,她头也不抬:“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写完了就回去,别在这儿杵着,晦气。”
旁边一个胖阿姨笑着说:“你儿子来找你,你还嫌晦气。”
我妈说:“他来我准输,上回他站着看了十分钟,我连点三个炮。”
其他几个牌友都笑了。
我红着脸走了。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又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妈窝囊。
我爸在外面有女人,她不吵不闹也就算了,天天打麻将算怎么回事?
人家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原配,要么跟老公拼命,要么跟小三撕头发,也没见哪个是一头扎进麻将馆的。
有时候我同学问我:“你爸呢?”
我说:“在城里上班。”
他们又问:“你妈呢?”
我说:“打麻将。”
他们笑:“你妈还真会过日子。”
我那会儿小,不懂什么叫苦,只知道丢人。
02
初二那年冬天,我爸第一次把周芳带回家。
那天是礼拜六,我正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外面有汽车喇叭声。
我趴在窗户上看,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我爸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件深灰色皮夹克,脖子上还挂着条金链子。
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下来。
大波浪卷发,红色羽绒服,高跟鞋踩在我家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
她身后跟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我认出来了,就是照片里那三个人。
我爸看见我站在窗户那儿,冲我招手:“下来,叫周姨。”
我没动。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周芳也笑:“嫂子,真不好意思,大老远的过来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你头一回来,我怎么着也得招待招待。”
我妈笑得跟见了亲姐妹似的,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我爸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跟个大爷一样。
我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没过去。
我爸看见我,脸色一沉:“过来,叫人。”
“我叫你过来,听见没有?”
周芳赶紧打圆场:“孩子害羞,别吓着他。”
我妈也拉着我说:“叫周姨啊,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咬着牙,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女孩躲在她妈身后,偷偷看我。我也看着她,心想她就是那个分走我爸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董思雨,今年五岁,是我爸和周芳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炖排骨、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特意去小卖部买了瓶可乐。
饭桌上我爸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他说:“我在城里累死累活的,你们倒好,在家享清福。”
我妈给他夹了块鱼:“是是是,你辛苦了。”
他又说:“周芳在厂里帮我不少忙,你也别对她有意见。”
我妈笑着说:“我能有啥意见,人家帮你干活,我感谢还来不及。”
周芳也说:“嫂子你放心,我不会给大哥添麻烦的。”
他俩说得跟唱双簧似的,我听着心里直犯恶心。
吃完饭我爸没走,洗了澡,穿着秋裤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妈收拾完碗筷,说:“今晚你在沙发上凑合一夜吧,屋里我收拾过了。”
我爸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厕所就在走廊尽头,去那儿要经过客厅。我假装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歪在沙发上,已经打呼噜了。
他的皮夹克挂在衣架上,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走过去,掏出来,是一个黑色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周芳和董思雨的合影。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家和万事兴。”
我把钱包塞回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爸开车带着周芳走了。我妈站在大门口,笑着说:“有空再来啊。”
等着车开远了,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她转身回了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拎着她的布袋子去麻将馆了。
出门前她跟我说:“中午自己热点饭吃,冰箱里有剩菜。”
我说:“妈,你真的不在乎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在乎啥?”
“我爸他……”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她打断我,“你好好上学,考个好高中,比啥都强。”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消失在那条巷子里。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心疼。
03
高二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我爸在外面有老婆孩子的事,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我走在街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有人说:“你看,就是那家,男的在外面养小的,老婆还天天打麻将,真是一家子奇葩。”
还有人说:“当妈的不争气,儿子能好到哪去?”
我气得牙根痒痒,但不好跟人家吵架。
有一次课间休息,我和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打球。我们班一个叫马超的男生,打球打不过我,就开始拿我家的事说事。
他阴阳怪气地说:“董磊,你爸在外面给你找了个后妈,你知道吗?你妈都不管,你还有心思打球?”
球不打了,我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鼻子出血了,嗷嗷叫着要打我。几个同学赶紧拉开,班主任也来了。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他骂我妈。”
班主任叹了口气,说:“你也大了,家里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同学打架。你妈养你不容易,别让她操心。”
我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那天放学回家,我妈破天荒没去打麻将。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本旧相册,正一张一张地翻。
我走过去,看了看,都是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嫁给我爸,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稻田里笑得特别好看。
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衬衫,也笑得很灿烂。
我问:“这是谁?”
我妈愣了一下,合上相册:“一个老乡。”
“以前没见你看过这相册。”
“今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她把相册塞进抽屉,岔开话题,“你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我说:“妈,我今天跟人打架了。”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为啥?”
“他骂你。”
她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愧疚,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你下次别打架了,不值当。”她说,“别人爱说啥说啥,咱管不了别人的嘴,管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你一点都不在乎吗?我爸他……”
“我说了,别管大人的事。”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跟她提过这事。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我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真的不在乎吗?还是她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她有多在乎?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终于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走的那天,我妈送我到镇上汽车站。她给我带了一包东西,有咸菜、腌萝卜、还有一袋她亲手炸的麻花。
“到了那边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不够了跟妈说。”
“知道了。”
“别跟你爸闹,他给的学费你拿着。他欠你的,不用跟他客气。”
“我知道。”
车来了,我拎着行李上了车。车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那天太阳很毒,她站在毒太阳底下,整个人瘦瘦小小的。
我扭过头去,不让她看见我眼眶红。
04
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
我本以为我妈会像以前一样,天天泡在麻将馆里。可到了家才发现,她变了。
她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每天早上起来去操场走路,走半个小时才回来吃早饭。她还买了一台血压计,天天量。
“妈你咋变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说:“打麻将打得久了,腰疼,医生让多活动活动。”
晚上我去麻将馆找她,听见几个牌友在闲聊。一个胖阿姨说:“何姐,你家老董好久没回来了吧?”
我妈摸了一张牌,不说好。
胖阿姨又说:“听说他在城里又买了一套房,两百多平米呢,装修得可漂亮了。”
我妈还是不说话,把牌一推:“胡了,清一色,给钱。”
大家伙一边掏钱一边骂她手气好,她笑眯眯地收钱,跟没事人一样。
我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忍不住问她:“妈,我爸是不是又买房了?”
她说:“嗯。”
“给那女的买的?”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你就这么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才说:“不忍能咋办?离婚?离了婚你学费谁出?你结婚的钱谁给?我一个打麻将的,能有啥本事?”
“可你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
“他欺负不了我。”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什么意思?”
“没啥,睡觉吧。”
她关了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妈那句“他欺负不了我”,一直在耳边回响。
毕业后我回了县城,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
女朋友叫林语嫣,是隔壁小学的老师,长得文文静静的,性格也好。
她听说了我家的那些破事,不但没嫌弃我,还经常安慰我。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不要混为一谈。”
我听了很感动。
每次去她家吃饭,看着她们一家三口围在饭桌上有说有笑的,我心里就酸溜溜的。我从来没体验过那种气氛。
在我家,饭桌上要么没人,要么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我爸永远缺席。
我妈倒是从来不抱怨这些。她继续打她的麻将,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问问我工作怎么样,跟女朋友处得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行。”
她从来不说自己。
可有一次,一个高中同学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我同学说,他有个亲戚在税务局上班,年前查过一个案子,是我爸公司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了了之了,好像有人递了什么东西,把这事给压下来了。
我问他什么案子。
他说偷税漏税,挺严重的,够得上刑事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家我查了查我爸公司的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他公司这些年工程不少,利润看着应该挺高,可他账面上年年亏损。
这不正常。
我决定自己去查。
05
我找了一个在工商局上班的朋友,帮我查了我爸公司的历年财务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爸的公司从2000年到现在,账面利润一直是负数,可他这些年买了好几套房,换了三辆车,还给周芳买了辆宝马。这些钱哪来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做了假账,偷税了。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了一份,想去举报他。
倒不是我不念父子的情分,是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凭什么他在外面过得舒舒服服,我妈在家里打麻将连空调都不舍得开?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这事。
她沉默了半天,说:“你到我这儿来一趟。”
我回了家。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个旧木箱子。
“你查你爸的账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堆财务资料。比我查到的还全,连我爸和周芳往来的银行流水都有。
我愣住了:“妈,你哪来的这些?”
“你以为我这十八年在打麻将?”她说,“我把你爸的钱都记着呢。他哪笔钱从公司走的,哪笔钱打到周芳账上了,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你既然有这些,为什么不去举报他?”
“我等着。”她说,“等你毕业了,等你工作了,等你自己能立住了。”
我不懂:“等我干啥?”
“我怕啊。”她的声音突然哑了,“我怕我闹起来,你爸把气撒到你身上。他那人我太清楚了,自己不好过,也不会让别人好过。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不能让你为这事耽误了前程。”
我把档案袋翻过来,里面还有一张纸,旧旧的,上面写着“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这是什么?”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慌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老问我在不在乎。”她说,“其实我不在乎他对我咋样,我只在乎他对你咋样。可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的手在发抖,看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
结论一栏写着:董宏俊与董磊的DNA位点不匹配,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不是亲生的。我喊了二十多年爸的这个人,跟我没关系。
“这什么时候做的?”我问。
“你刚满月的时候。”我妈说,“你去医院体检,我顺便让人做的。你爸不知道。除了我,没人知道。”
“那我是……”
她没有回答我。她站起来,把那沓账本和亲子鉴定书重新锁进箱子里。
“有些事,你还不到知道的时候。等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妈为什么能忍十八年了。她忍的不是我爸的背叛,她忍的是我不能知道这件事。
她怕我受不了。
她也怕我爸知道了,会把我赶出去。
06
好几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敢追问那张鉴定书的事。
我妈不提,我也不敢提。就像那时候她揣着照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也学会了把那个秘密埋在心底。
直到去年秋天,我爸查出了肝癌。
消息是周芳打来的。她打电话给我,说董总病得很重,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去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以前那个意气风发、走路带风的男人,现在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周芳趴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董思雨站在旁边,眼圈也红红的。
我爸看见我来了,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
“坐吧。”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的几天,周芳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爸身边。
我妈也来了,但她不像周芳那样哭哭啼啼的,她每天来坐一会儿,给我爸削个苹果,倒杯水,然后就坐到走廊的长椅上磕瓜子。
医生说我爸的情况不太乐观,最多还能撑一两个月。
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在走廊尽头看见我妈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磕。
她在发呆。
“妈,回去吧。”
她回过神来:“你爸跟周芳商量遗产的事呢。”
我刚想说什么,病房的门开了。周芳红着眼睛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从律师事务所拿的遗产公证书。
我爸把律师叫来了,当着周芳的面签了。
房子、存款,全写了她和董思雨的名字。
我妈说:“你听见刚才律师念的了?108万的房子,200万的存款,一分都没给你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乎,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她说:“明天我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别管,明天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07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我出了城。
车子颠簸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在一排平房前停下了。
我妈下了车,推开院子门,喊了一声:“老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粘着些木屑,大概是正在做木匠活。
他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妈说:“进屋说吧。”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边立着几个做好的柜子和凳子。我坐下之后,那个男人给我倒了一杯茶,手一直在抖。
我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