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犯罪开始讲“商业模式”
封面 I 雅典娜Liya
作者 I 李东阳
报道 I 李东阳朋友圈
百万粉丝网红，一条命值80万美金。
最近热搜看得我后背发凉，“雅典娜”确认遇害，她是95年广东姑娘，世界小姐澳门季军，百万粉丝，去年6月飞马尼拉之后人间蒸发，家属掏了巨额赎金，人还是没回来。
三年了，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图源：微博@头条新闻
更巧的是，就在上个月，涉嫌在菲律宾绑架杀害中国公民的刘某文，刚从美国被遣返，通报说这人手上不止一条命案。
很多人看完第一反应是：交友要谨慎，但我想说，这个判断还不足以揭开这件事真正的恐怖之处。
因为今天的犯罪团伙早就不满足于街头随机抓个倒霉蛋了，他们也在研究目标、筛选目标、甚至经营目标。
当一个网红的财富、行程、社交关系，全都暴露在犯罪分子眼皮下，流量带来的，不只有生意，还有一张无形的价格清单。
在互联网世界，一个人的价值越来越容易被数字化。
粉丝数量就是最好的证明，商业机构看这些数字，会想到报价、转化率、消费能力和品牌价值。
但换一个视角，经常去哪里旅行，住什么酒店，参加什么活动，身边有哪些朋友，平时消费水平怎么样，家庭条件如何……
有目的的人看到的，可能是一份目标画像。
雅典娜案尤其值得注意的地方就在这里：2023年6月，百万粉丝网红“雅典娜”被相识两年的“闺蜜”李一菲以旅游散心、海外拍摄为由，骗至菲律宾马尼拉。抵达之后，她即被刘瀚文领导的跨国绑架团伙控制，手机和证件被扣留。
那个把她带进噩梦的人，是她信任的“闺蜜”，案发后，李一菲注销了自己所有社交媒体账号，删除共同好友，至今仍在境外逃亡。
我们对陌生人和熟人防备的，恰恰都是身份。
而互联网又把这种风险进一步放大了，过去，要判断一个陌生人有没有钱，可能真的需要踩点。
今天，一部分工作已经由社交媒体替人完成了，朋友圈晒一次商务舱，小红书晒一次酒店，短视频拍一下家里的装修，直播时随口说一句下个月去哪里。
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一个人的收入水平、活动范围、生活规律和社会关系，已经慢慢成型了。
雅典娜遇害后，犯罪团伙甚至直接盗用她的社交媒体账户发布一系列误导性信息，包括暗示她欠下巨额赌债，还在网上散布“她被卖到柬埔寨电诈园区”等虚假传言，目的就是掩盖罪行、继续诈骗。一个网红的生活展示工具，在犯罪团伙手里反过来成了瞒天过海的道具。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雅典娜案并非孤例。
就在她遇害一年后，2024年6月，中国公民夏某某与美籍华人孙某经人介绍赴菲律宾马尼拉洽谈所谓“医疗商务”，随后遭同一犯罪团伙绑架。
当然，这绝不是说一个人展示生活，就应该为犯罪承担责任。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互联网把一个人的商业价值放大以后，也可能顺便把这个人变得透明。
很多人对绑架的印象，还停留在电影里。
几个歹徒，一辆面包车，一间废弃仓库，干完一票，四散而逃，刘华强看完直呼内行。
但现在一些跨境犯罪最令人不安的变化，是其开始呈现出明显的链条化、产业化特征。
公安部此次通报里用了一个很值得注意的表述，“系列绑架杀人案”。刘某文从菲律宾潜逃美国，最终由中美及多国执法部门合作追捕、遣返，本身就说明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地方性案件。
另一边，今年发布的《2026反诈治理报告》也提到，当前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正在呈现链条化、产业化、隐匿化趋势。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报告同样指出，东南亚电诈犯罪产业已完成升级，“复刻商业领域成熟的特许经营思路，搭建起统一服务中枢和前端团伙加盟运营的完整黑色产业链”。
听起来不像在描述犯罪，倒很像我们平时分析一家公司的商业模式。
犯罪当然不是商业，但犯罪组织同样会追求效率，这才是普通人最难防的地方：分工在细化，角色在专业化。
2024年6月，两名中国医疗企业高管夏某某与孙某经人介绍赴菲律宾马尼拉洽谈所谓“医疗商务”，抵达当晚即遭绑架。案发后菲律宾警方锁定8名嫌疑人，注意这个数字：8个人，分工明确地完成了一次跨国绑架。
图源：微博@新浪新闻
类似的分工在其他案件中同样清晰。从钓鱼手到绑匪，从看管人质到索要赎金，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这已经称得上流水线作业了。
最关键的是，现在一些骗局越来越有耐心，因为他们知道，最昂贵的不是骗术，而是信任。只要信任建立起来，很多原本非常反常的行为，都能找到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这也是今天一些跨境犯罪最麻烦的地方，站在受害者面前的，可能只是一个中间人，甚至一句很普通的邀约。
但藏在后面的，是一整条分工明确的链条。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人人都被鼓励展示自己的时代：
做网红要有人设，做老板要有IP，哪怕普通人，也习惯了把生活切成碎片上传到互联网。
最懂你的是互联网，你喜欢什么，平台知道；你准备买什么，电商知道。因为了解一个人，本身就是一门巨大的生意。
问题在于，我们越来越擅长经营自己，却没有同步学会保护自己。
很多人理解的隐私，是身份证、银行卡、家庭住址，只要这些没泄露，就觉得安全。
但真正能描述一个人的，远不止这些，消费习惯、社交关系、情感弱点，同样都是信息。而且它们从不一次性泄露，更像拼图，所以一个从未见过你的人，也可能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雅典娜案就是这种效应最极端的写照。她晒出的精致生活、商务舱、高端酒店，早就帮犯罪团伙完成了高价值目标的身份认证。
2025年12月，2400万粉丝的旅游博主蓝战非在南非酒店遭绑架劫持。绑匪提前半年锁定他“开普敦前往南极”的行程，买通工作人员，深夜用房卡打开房门。而他半年前就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自己的旅行计划。
更可怕的是，这类风险正在向普通人蔓延。公安部网安局刚刚通报的案例中，有犯罪团伙在境外创建三万多人群组，公布三千多组公民个人信息。
我们拼命研究怎么增加曝光，却很少研究曝光的边界在哪里。
当然，注销所有社交账号既不现实，但一个人陪你聊了半年，不代表他的身份就经过了验证；当一段关系突然涉及钱、跨境出行、陌生地点，再熟悉的人也值得重新考量。
今天几乎每个人都在互联网留下越来越长的数字轨迹，享受带来的便利也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在被全世界看见的时候，依然给自己留足空间。
流量能给一个人带来多少机会，就能给一个人带来多少风险，永远别让陌生人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