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双手抱头!都别动!”

包厢的门是被一脚踹开的,震耳欲聋的劣质低音炮还在轰鸣,刺眼的警用手电光束已经像利剑一样劈开了昏暗的空间。浓烈的酒精味、廉价香水味以及那种让人作呕的浑浊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冻结了。

我坐在包厢最边缘的沙发角落里,手里还端着半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听到那声厉喝,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尖叫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响起。坐在我几米开外的客户王总,前一秒还搂着一个女孩在激吻,那一刻已经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连滚带爬地蹲在了茶几旁边,双手死死捂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我也蹲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西装裤的布料传进膝盖,但那种冷,远不及我此刻内心的寒意。

我是一个销售,为了拿下王总手里那个能让我起死回生的季度订单,我陪着他喝了半斤白酒,又被他硬拉着来到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下KTV。我拒绝了妈咪安排的女孩,只说自己胃疼得厉害,需要休息。我原本的计划是,等王总尽兴了,我去把单买了,把人安全送上车,这个月我的房租和父亲的医药费就有了着落。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扫黄。手电筒的光束在包厢里来回扫射,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速控制了现场。一个清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在我正前方响起:“身份证拿出来,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动作快点!”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中间隔了整整七年,熟悉到即便在这个极其荒诞和屈辱的场合,我的心脏还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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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迎着那道刺眼的光看过去。拿着手电筒的女警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微微压低了手电的光束。借着包厢里闪烁的霓虹灯余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苏然。

她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头发利落地盘在警帽下,原本柔和的下颌线此刻紧紧绷着,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七年的时间,褪去了她身上的青涩与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干练。她真的成了一名警察,那是她大学时期的梦想,她做到了。

而我呢?在那个充斥着情色交易的包厢里,作为一个疑似嫖客被她当场抓获。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那一秒,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震惊、错愕,以及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我立刻低下了头,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如果说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什么比穷困潦倒更让人难以接受的,那就是在曾经最爱的人面前,以最不堪、最狼狈的姿态出现。

苏然是我大学时代的初恋,我们在一起四年,一起熬过了考研和找工作的焦虑,却没能熬过毕业后的现实。那时候的我自尊心极强,心比天高,总觉得能在这座城市闯出一番名堂,给她最好的生活。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创业失败,背上债务,我变得暴躁、敏感,觉得她家人的反对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推开了。我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安全感,你别来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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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我在这座城市的底层摸爬滚打,从一个骄傲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为了几千块提成能对客户点头哈腰、赔笑挡酒的油腻社畜。而她,穿着这身干净的制服,站在了光里。

“看什么看?身份证!”旁边一名男警厉声催促。

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手指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僵硬发抖。身份证掉在了地上,我伸手去捡,另一只手却先我一步捡起了它。

是苏然。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身份证,沉默了两秒,然后按照程序冷冷地开口:“林阳,是吧?”

“是。”我干涩地回答,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起来,跟我走。”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我站起身,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包厢外的走廊里全是被控制起来的人,场面混乱不堪。哭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

走到走廊尽头时,苏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走廊昏暗的壁灯打在她的侧脸上,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盯着她制服肩膀上的徽章。

“手伸出来。”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她手里拿着一副银晃晃的手铐。我苦笑了一下,没有一句辩解,顺从地伸出了双手。

手铐合拢的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冰冷的金属贴在我的手腕上,那股凉意顺着血液直达心脏。苏然的动作很熟练,但在扣紧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很温暖,带着我记忆中那种淡淡的、干净的肥皂香气。那种气味和周围那种糜烂的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我眼眶一阵发酸。

“走快点。”她拉住手铐中间的链条,带着我往楼下的警车走去。

楼梯间光线昏暗,人多拥挤。在下楼梯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停住,我躲闪不及,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苏然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稳住了我的重心。

就在那一瞬间,趁着周围混乱且没有人注意,她拽着我胳膊的手迅速向下滑,在我的手心里塞了一个很小的、折叠硬纸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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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紧。”她的声音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我耳边快速说了一句,然后立刻松开手,恢复了那种冷漠的押解姿态。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本能地将手掌握成拳,把那个小纸块死死捏在掌心。汗水很快浸湿了手心,但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被押上警车后,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面路灯的光不时扫过。车里挤满了人,两个警察坐在车门处看守。我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借着黑暗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用被铐着的大拇指和食指将掌心的纸块捻开了。

那是一张从记录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边缘还不规则。借着窗外掠过的微弱光线,我眯着眼睛,看清了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匆匆写下的两行字,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