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丈夫几年前就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啊。”
医生的话从耳边飘过,像一记闷棍。
我手里攥着B超单,指节发白。转过头看沈俊悟,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抖得厉害,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搞错了吧,医生。”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单子,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
结婚十二年,他一直说怕我疼,我们丁克。可现在——
我怀了他的孩子。而他,早就绝育了。
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01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的腿还是软的。
阳光晃得眼睛发疼,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沈俊悟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回家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车。车里有一股烟味,他今天又抽了很多烟。我记得他戒了三年了,最近这几天又捡回来了。
一路上谁也没吭声。
窗外的景物往后退,我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那十二年的婚姻,那十多年的丁克生活,那一句句“我怕你疼”的话,突然就像泡泡一样,一个一个地破了。
到家后,沈俊悟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快枯萎的绿萝。那是我上个月买的,忘记浇水了,叶子都蔫了。我端起来想浇水,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我蹲下来捡玻璃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疼。是心里堵得慌。
晚上沈俊悟出来吃饭,端了两碗面条。我们把面条吃完,谁都没说话。儿子似的,那气氛能把人憋死。
“春儿。”他终于开口。
我抬头看他。
“这个孩子,”他顿了顿,“咱们能不要吗?”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我问得很平静,声音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你……你年纪不小了,危险。”他的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而且咱俩不是一直说好了,丁克的嘛。”
“那是你说的。”我盯着他,“是你一直说怕我疼,我才答应的。”
“可……”
“可什么?”
他又沉默了。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他睡沙发,我睡床。半夜我醒来,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悄悄起身,从门缝里看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我认识他十二年,从恋爱到结婚,他从来不是什么抑郁的人。可这几天,他像变了个人。
像心里压着一座山。
第二天一早,他妈来了。
沈芳芳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我要当奶奶啦!春儿,你快坐下,别动,我来做饭!”
沈俊悟的脸当场就黑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孙子在我孙子肚子里,我能不来吗?”沈芳芳笑得合不拢嘴。
“我没让你来。”沈俊悟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沈芳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春儿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母子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以前每次沈芳芳来,都是催生。一口一个“不生就是自私”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沈俊悟每次都挡在她前面,跟她妈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她怀孕了,她以为他会高兴。可他一点都不。反而比谁都抗拒。
“妈,你回去吧,春儿最近身体不舒服。”沈俊悟的语气很硬。
“我不舒服?你哪里不舒服?”沈芳芳急忙凑过来,“春儿,你想吃什么?我炖了鸡汤,还有排骨……”
“她不想吃。”沈俊悟打断她,“你把东西放下,回去吧。”
“你——”
“我说你回去!”
沈俊悟吼出来了。他很少这样吼他妈。周春儿看着他涨红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沈芳芳被吼愣了,眼圈一红,摔了鸡汤就往外走。
“哎,我走,我走!我不碍你们的眼!”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沈俊悟垂着头,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打蔫的稻草。
周春儿站起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02
那句话问出来后,沈俊悟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为什么你妈来了,你赶她走?”周春儿的眼神很锐利,“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我怕她烦你。”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鸡汤,“你现在怀孕了,不能生气。”
“那你呢?”周春儿追问道,“你看上去比谁都生气。”
沈俊悟没回答,把碎碗片扔进垃圾桶,进了厨房。
周春儿站在原地,觉得这间住了七年的房子,突然变得很陌生。
她开始回想起一些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的细节。
婚后第一年,她提过想要孩子。沈俊悟说,“不急,咱俩先过几年二人世界。”她觉得也对,就放下了。
第三年,她又提了一次。他说,“你身体不太好,调养调养再说。”她当时还感动,觉得他体贴。
第五年,她有点急了,毕竟马上三十了。
他把她搂在怀里,说“丁克是什么?是深情。你看那些为了生孩子吵架的夫妻,多累啊。咱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信了他。彻底信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家里亲戚问起来,她就说“我老公怕我疼,舍不得我受苦”。别人羡慕她,她也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可现在想起来,她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结婚十二年了。十二年来,每次话题涉及孩子,他都会抢着说“怕她疼”
“舍不得”。他从没说过他自己不想要。
但他也没有正面回答过:你想不想要孩子?
周春儿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发凉。
她把手机翻出来,翻到闺蜜的聊天记录。
闺蜜叫徐姣,是她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
她给徐姣发了一条消息:“姣姣,你说,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一个女人,会把她骗一辈子吗?”
徐姣秒回:“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男人啊,十个有九个都骗人。关键看他骗什么。要是为你好,也能原谅。要是害你,那就该死了。”
周春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沉。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
沈俊悟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响。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耷拉着。从背后看,这个男人做家务时总是很认真。
十二年来,他一直都是个好丈夫。
温柔体贴,从不发脾气。每个节日都会给她买花,她的生日他记得比她还清楚。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对她好得过分。
好到让人不安。
晚上,沈俊悟还是睡沙发。
周春儿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医院里那个医生的话。
她猛地坐起来。
如果……如果他早就绝育了,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
她掏出手机,又给徐姣发了一条。
“我问你个事。”
“说。”
“男人做绝育,一般是什么时候做?”
电话那头的徐姣惊讶了:“你问这个干吗?”
“我就是好奇。”
“一般都是结婚后吧,有孩子了才会去做。也有不要孩子的人会婚前做。”徐姣顿了顿,“你老公做了?”
周春儿没回答。
她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她悄悄起身,走到客厅。
沈俊悟睡得很沉。她走近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了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她爱了十二年。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到底是谁?”
03
沈俊悟的异样在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明显。
他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他下班回来会跟她聊聊工作的事,现在一回家就往书房钻。饭也只扒几口,跟个木头人似的。
周春儿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
“我想去医院做产检,你陪我。”
沈俊悟正看着手机,头也没抬:“我让妈陪你去。”
“你不是一直都说,什么事都要陪你一起做的吗?”
他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我今天开会。”
“那周末?”
他没说话。
周春儿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撑着额头,像是在忍耐什么。
“要不……咱们先不要这个孩子了。”他突然开口。
周春儿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是说……咱们可以考虑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现在身体不太好,生孩子风险大。”
“你怕我疼?”
他点了点头。
但周春儿看到了他的手,在发抖。
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说‘怕我疼’。”她的声音很轻,“可我从没问过你,你是真的怕我疼,还是别的什么?”
沈俊悟没回答。
那天下午,周春儿一个人去了一趟老医院。
她没有去产检,而是去了男科。
她想找那个医生说清楚。
男科在二楼,走廊里人不多。她一间一间找过去,在最里面那间找到了。
张医生正戴着老花镜看片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那天那位?”
周春儿点点头。
“医生,我想问问,沈俊悟那个病历,你能再给我看看吗?”
张医生皱了皱眉:“这个……病人的隐私……”
“他是我丈夫。我们结婚十二年了。”周春儿的声音很平静,“我怀孕了,他说他想要孩子。可你说他做过绝育。我想弄明白。”
张医生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天我也是不小心说出来的。”他推了推眼镜,“按道理,这种事情我们不该插手的。但是……”
他从电脑上调出了病历。
“输精管结扎手术,是在我们医院做的。”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周春儿的心沉了下去。
“具体时间?”
“十二年前的一月份。”
一月。
周春儿记得很清楚。十二年前的一月,她跟沈俊悟刚订婚,还没领证。
他,是在结婚前做的绝育。
“这个手术……”周春儿的声音有点抖,“做了以后,还能怀孕吗?”
张医生看了看她:“按常理,基本不可能。”
“那有没有例外?”
“有极低概率的复通。但很少。而且时间越长,概率越低。”
张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
“你要不要考虑,去查一下亲子鉴定?”
周春儿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来车往,人潮涌动。她觉得自己像被这世界抛弃了。
十二年前,他还没跟她结婚,就偷偷做了绝育。
那这些年,他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她打车回到家。
沈俊悟不在。
她走进卧室,打开他的衣柜。她一件一件地翻,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沈俊悟搂着一个长发姑娘,笑得很灿烂。
那姑娘她不认识。
照片背面有字:2010年,林晓。
林晓。
周春儿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的电话。
郭磊。
沈俊悟的高中同学,也是她闺蜜的丈夫。嘴大心细,知道他很多事。
她给郭磊发了条消息。
“磊哥,问你个事。沈俊悟以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林晓?”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个小时才回复。
“你怎么知道她的?”
04
“你认识她?”
周春儿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高中的时候,他提过几次。”郭磊回复得有点犹豫,“后来分手了,他很少提。”
“为什么分手?”
“好像是……吵架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周春儿盯着这条消息,觉得郭磊在隐瞒什么。
她翻到沈俊悟的老照片,仔细看着那个叫林晓的姑娘。长头发,大圆脸,笑起来很甜。
她是谁?
为什么分手?
为什么沈俊悟从来没提过她?
第二天中午,周春儿约了郭磊在咖啡厅见面。
郭磊一进门,就看出她脸色不好。
“嫂子,你别多想,他们就是普通的前任关系,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为什么跟他分手?”
郭磊挠了挠头:“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要不要生孩子的事情。”
周春儿的耳朵竖起来了。
“继续说。”
“我听老沈说过一次,说林晓想要孩子,他不想要。吵了几个月,最后分了。”
周春儿的手指捏紧了杯子。
“那他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这……”郭磊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你说吧。”
“他好像……挺怕当父亲的。”郭磊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说过几次,说当父亲压力大,怕自己当不好。而且,他特别怕……”
“怕什么?”
“怕他老婆生孩子出事。”
周春儿的脑海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母亲是因产后并发症去世的。这件事,她只对沈俊悟说过一次。
那是他们刚谈恋爱不久,她喝了一点酒,聊起了小时候。
她说了她母亲的事,说那个女人为了生她,搭上了命。
沈俊悟当时抱着她,小声说“我会好好爱你”。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说“怕她疼”。
原来,他是真的怕。
怕她跟她妈一样出事。
但问题是——
如果他真的怕她出事,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要骗她十二年?为什么要偷偷去做绝育手术?
周春儿出了咖啡厅,脑子还是蒙的。
她回到家,沈俊悟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些事。
手机响了。
她看了看,是沈俊悟打来的。
“春儿,你在家吗?”
“嗯。”
“我今晚可能晚点回来。有应酬。”
“好。”
电话挂了。
周春儿握着手机,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打开沈俊悟的书房,翻他的抽屉。
在最左边那个带锁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把钥匙。
那是沈俊悟放在柜子顶上的,她以前见过几次,从没在意过。
她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了。
她翻开第一页。
那是沈俊悟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
第一句话,让她浑身发冷。
“我决定这辈子不要孩子了。”
她翻下去。
有一页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
“2010年,林晓怀了我的孩子。我带她去做手术。手术出了问题,她大出血。医生说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那是我这辈子最怕的时刻。”
“我不能让春儿经历这些。”
“她母亲就是因为生孩子走的。”
“我必须做绝育。必须。”
周春儿的眼眶红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新,是最近写的。
“春儿怀孕了。我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怀孕?”
“我觉得我瞒不住了。”
“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恨我一辈子的。”
周春儿把笔记本合上。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封面上。
原来,不是因为不爱她。
是因为爱得太偏执,所以选择了欺骗。
但那又怎样呢?
他毁了她当母亲的权利。
他说都不说一声。
05
那一晚,周春儿没有睡。
她把沈俊悟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有些地方字迹很模糊,但意思她都看明白了。
他的恐惧是真的,对她的爱也是真的。
但他对她的欺骗,更是真的。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
手机亮了,是沈俊悟的消息:“我回来了,在楼下停好车就上来。”
周春儿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
她站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沈俊悟推门进来时,她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还没睡?”他放下钥匙。
“睡不着。”她看着他,“沈俊悟,我有话问你。”
他的脚步顿住了。
“我知道你做过绝育了。”
他的话像被掐断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到了你的日记。”周春儿的声音很平静,“你写得很清楚了。因为林晓的事,因为你怕我重蹈我妈的覆辙。你就自己做了决定。”
沈俊悟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春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怕不怕?”
“我……”
“我是怕。我也怕生孩子。我妈就死在手术台上。可我想知道真相。我想自己选择。我不想被蒙在鼓里十二年。”
沈俊悟跪了下来。
他跪在她面前,手扶着她的膝盖。
“对不起……对不起春儿……我真的……”他声音发抖,“我真的太怕了太怕失去你。你不知道,林晓那时候血流了一地,医生都说没救了。我害怕你会跟她一样。我害怕咱们的孩子会像你一样,一出生就没妈。”
“那我呢?”周春儿的声音很轻,“你考虑过我吗?”
“我想着,只要你不生,你就安全了。”
“那是你以为的安全,不是我想要的。”
沈俊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我们现在……”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这孩子……你要不要?”
周春儿没有说话。
她走了出去。
——我要好好想想。
她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还没关。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她走到徐姣楼下,打了电话。
“快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五分钟后,徐姣披着一件外套下来。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我想去堕胎。”
徐姣愣住了。
“疯了吧你?”
“孩子是沈俊悟的。但他在婚前就做了绝育。他骗了我十二年。”
十分钟,周春儿把该说的都说了。
说完后,她靠在墙上,看着天空。
徐姣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妈怎么走的?”
“生我,产后并发症。”
“所以呢?”
“他怕我跟我妈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觉得,说真话我会怕,会离开他。”
徐姣叹了口气。
“那你想清楚了吗?”
“没想清楚。”
“那就想清楚再决定。”
周春儿抬头看着天。
她想了很久。
想起母亲的样子,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母亲好像总是笑着的,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听说她以前说过“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当了妈妈”。
周春儿突然哭了。
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俊悟怕她死,是因为真的爱她。
但他给的这种爱,让人窒息。
他打着爱她的旗号,控制了她的人生。
06
隔天一早,周春儿去了医院。
她不是去做手术的。
她挂了产科的号,去做产检。
张医生说绝育后有极低概率自然复通。她想先确认,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产科医生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一半,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和气。
“多大啦?”
“三十二。”
“头胎?”
“好好好,来,躺上去,我看看。”
周春儿躺在检查床上。老太太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
“嗯,挺好的,胎儿发育正常。心跳很稳。”
周春儿松了口气。
“这个孩子,能留下吗?”
“能啊,各方面都正常。”老太太看着她,“怎么了?想打掉?”
“不确定。”
“那就再想想。”老太太摘下眼镜,“我见过太多后悔的女人了。有的是打了以后怀不上,有的是后悔了一辈子。你好好想清楚,别让自己将来难做。”
周春儿拿着B超单,走出诊室。
上面有一个小黑点,医生说是胎囊,长大后会变成孩子。
她看着那只小黑点,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个女人,生了孩子,死了。
可她从没后悔过。
她突然很想知道,母亲如果还在,会怎么劝她。
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一张老照片。那是在外婆家拍的,母亲抱着她,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妈,”她小声说,“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她把手机揣兜里,走出了医院。
回到家时,沈俊悟坐在沙发上。
他看起来很憔悴,两个黑眼圈,下巴上长满了胡茬。
“我想跟你谈谈。”他站起来。
周春儿把包放下,坐到他对面。
“你说。”
“那个孩子……”
“我不会打掉的。”
沈俊悟愣住了。
“你不要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觉得我会有危险?可是你不想要孩子?可你已经替我做了一辈子的选择?”
沈俊悟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骗我是因为爱我?”周春儿的声音很平静,“可你知道吗?真正的爱,是尊重。是哪怕你怕得要死,也要告诉我真相,让我自己选。”
“我怕……”
“你怕失去我。可你现在,真的要失去我了。”
沈俊悟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春儿……你别走好不好?”
“我没有说要走。但……”她看着他,“我也不会原谅你。”
屋子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沈俊悟开口。
“林晓的事,我没跟你说。对不起。”
“你不用说。”
“我想说清楚。”他看着地板,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害怕当父亲。她要,我不想要。吵了几个月,我以为她会想开的。结果她自己去打了。大出血。送去的时候都快不行了。医生说,再多五分钟,人就没了。”
周春儿没有打断他。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不能陪着她?为什么一定要她打掉?”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妈妈从小逼我太紧,我什么都听她的。我怕,我怕我以后也会这样对我的孩子。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被控制里。我不配当父亲。”
“那你就替别人做选择?”
他愣住了。
“你现在做的事,不就是你妈对你做的事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妈安排你的人生,你安排我的人生。你以为你跟她不一样,其实你跟她一样。”
周春儿站起来,进了卧室。
把门关上。
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话,跟她爱的男人说话。
可她不后悔。
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才能过去。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是徐姣发来的:“想好了没,要不要去找那个男同事?”
男同事。
周春儿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三个月前,公司年会。她喝多了,是同事赵明送她回家的。
可那天的事,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赶紧翻出手机通讯录。
赵明,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春儿?”
“赵明,我问你个事。三个月前,公司年会那天,你送我回家,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怎么了?”
“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