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提着两瓶普通白酒,跟在魏雅文身后进了她家。

她爸魏勇在县人社局当科长,见面头一句话就问我在省厅哪个处室。

我说普通科员,搞文字工作。

他“哦”了一声,脸上那点笑意就淡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魏勇放下筷子去开门,回来时身后多了个人,县组织部部长陈建强。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那晚的事,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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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省城到魏雅文老家,大巴车开了四个多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灰扑扑的矮房子,从柏油马路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魏雅文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打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心事。

“到了叫我。”她说了一句,又缩了缩脖子。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认识快一年了,她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情况,也没问过我具体干什么。

当初介绍人跟她说我在省厅上班,她哦了一声,没多打听。

后来处久了,她偶尔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忙,她就笑笑说你们搞文字的都这样。

她大概真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科员。

这个误会,是我刻意维持的。

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有些人家门口贴好了春联。

年味浓得很,比省城浓多了。

魏雅文醒了,揉了揉眼睛,指着前面一条巷子说:“拐进去,到头那家就是。”

车停稳,我拎着两瓶酒和一箱牛奶下了车。她家是个两层小楼,外墙贴的瓷砖有些旧了,院子门开着,堂屋的灯亮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爸,妈,我们到了。”魏雅文喊了一嗓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堂屋走出来,穿着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应酬式的笑意。

他在我身上打量了两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酒瓶上。

“来了?”他点点头,“进来坐吧。”

这就是魏勇,魏雅文的父亲,县人社局科长。

“叔,过年好。”我递上酒,“也不知道您喝什么,就买了点。”

魏勇接过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两瓶酒一百多块钱,在县城里不算拿不出手,但他那个表情分明是有些看不上。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了:“这就是小李吧?快坐快坐,一路辛苦了吧。”

这是魏雅文的母亲邓玉婷,看着比魏勇面善多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让人觉得很亲切。

我喊了声阿姨,她赶紧摆手:“别客气,先坐下吃饭。”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有鱼有肉,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魏勇在主位上坐了,我和魏雅文坐一边,邓玉婷坐对面。

“小李啊,”魏勇夹了一筷子花生米,“你在省厅哪个处室?”

“办公室,搞文字工作。”我答道。

“搞文字,那得笔杆子硬才行。”魏勇慢悠悠地说,“你们处长是谁?”

我顿了顿,报了个名字。魏勇哦了一声,显然不认识。

“那你们厅领导,你平时见得到不?”他又问了一句,语气看似随意。

“偶尔能见到。”我说得很含糊,转头夹了一口菜。

魏勇没再问了,但那个眼神我看得明白,有些不以为然。

气氛稍微有点冷,邓玉婷赶紧打圆场:“第一次来家里,多吃点,别客气。雅文说你在省厅挺忙的,平时顾不上吃饭,胃不好吧?”

我点点头:“有时候忙起来确实顾不上。”

魏雅文在旁边插了一句:“爸,小李他们单位挺重视他的,去年还评了优秀。

魏勇挑了挑眉毛:“评了优秀?在哪个处室评的?”

“综合处。”我回答。

“综合处?”魏勇放下筷子,“那是省级机关的综合处,还是厅里下属的?”

“厅里下属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没再接这个话茬。

我隐隐感觉到他不太满意,但也没办法,我不可能一进门就告诉他真话。

上一段感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身份这个东西,说早了,人心就变了。

魏雅文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冲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这时候,魏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了,拿起手机快步走到门外。

隔着门缝,我隐约听到他喊了一声“陈部长”,声音恭恭敬敬的,跟刚才跟我说话的腔调判若两人。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陈部长,县组织部那个陈建强?魏雅文好像说过,她爸的前上司就是现在的组织部部长,姓陈。

我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吃饭。

魏勇打完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不少,像是捡了什么便宜似的。

他还主动给我倒了杯酒,语气比刚才热情了一些。

“小李,来,喝一杯。”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

02

饭吃到一半,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魏勇放下筷子,耳朵竖了起来,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门外有人敲了敲铁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晚上特别清楚。

“谁啊?”魏勇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魏勇的屁股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

“陈部长?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吃饭呢,一块吃点?”

陈建强。县组织部部长。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我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认得他。

去年秋天,省里办了一个组工干部培训班,我有次到会场找熟人,走廊里迎面碰上他。

当时他多看了我两眼,还冲我微微点头。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但我是记得他的。

“老魏,我不多坐,家里也在等着吃饭。”陈建强迈进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饭桌,“听说你家姑娘带对象回来了?”

“是是是,”魏勇赶紧把我拉起来,“这是小李,雅文的男朋友,在省厅工作。”

陈建强看着我,又看看我面前摆着的那两瓶普通白酒,脸上的笑意不变:“省厅?哪个单位?”

“办公厅。”我说。

“办公厅好啊。”陈建强点点头,没有多问,转头对魏勇说,“老魏,我过来就是提前给你拜个年。你那个职称的事,年后我再跟人社局那边打个招呼。”

魏勇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陈部长费心了,费心了。

陈建强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那么两秒。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跨出院门上了车。

直到车子发动,魏勇才收回目光,搓着手走回桌边。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消化什么事。

邓玉婷不明所以,问道:“陈部长怎么突然来了?”

“谁知道。”魏勇放下酒杯,目光又落在我脸上,“小李,你在省厅办公厅哪个处室来着?”

我心里一紧,面上的表情没变:“综合处。

“综合处。”魏勇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琢磨什么,“那你们处长姓什么?”

“姓赵。”

“赵?”魏勇皱了皱眉,“赵建国?”

我摇头:“赵长明。”

魏勇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计算什么。

那顿饭吃完,魏雅文帮我收拾了一间客房,铺了新的床单被子。她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低着头摆弄衣角。

“我爸今天态度有点怪,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他那人就那样,爱面子,见到领导就那个样。”

“没事。”我笑了笑,“你爸不是挺好的吗?”

魏雅文抬起头看着我,欲言又止,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其实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在单位里也是个直脾气,后来上年纪了,反而变得小心起来了。他总说在县城这种地方,人际关系比能力重要。”

我没接话,心里在想陈建强今晚出现的事。

他到底是巧路过,还是闻到了什么风声?

如果是碰巧,那没什么。但如果是冲着我来的,那麻烦就大了。

怎么了?”魏雅文察觉到我的异样,“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笑了笑,“坐车有点累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转回身:“明天早上我带你上街逛逛?”

“好。”

她走了。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看着它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点下去。

李成功。省厅办公室副主任,我的老熟人,也是处里最想看我出事的人。

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拿这事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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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魏勇说要去街上买盒烟,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邓玉婷在厨房忙活,魏雅文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我从客房出来,闻到一股稀饭和咸菜的香味,胃里暖烘烘的,但总觉得心神不宁。

魏勇出门的方向不是巷口的小卖部,而是往东边去了。我记得昨天进县城的时候看过,东边那条路尽头,是县政府的方向。

我还没细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厅,方便的话,下午三点,县城东街老茶馆。”

没有署名。号码是县城的号段。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手心有点出汗。是谁发的?陈建强?还是别人?

魏雅文从堂屋探出头:“吃饭了,愣着干什么?”

我收回手机,若无其事地走进堂屋。稀饭熬得浓稠,配着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和两个煮鸡蛋。我低头喝了一口,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条短信。

“雅文,”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爸在人社局当了几年科长了?”

魏雅文想了想:“七八年了吧,一直没提上去。我妈老说他运气不好,当年跟他一批的人都提了,就他原地踏步。”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魏勇出去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不安。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躲闪,然后径直回了他和邓玉婷的屋子。

“你爸怎么了?”邓玉婷问。

“没事,”魏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有点累,歇一会儿。”

我放下碗,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到了下午,我找了个借口,说想去县城街上转转,买点东西。

魏雅文说她陪我,我说不用,你歇着,我自己认认路。

她拗不过我,只好叮嘱我别走远。

县城东街很好找,沿着主路一直走就是。街角有一间老茶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几张小方桌,泡茶的香气从门口飘出来。

我推门进去,里面坐了没几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冲我微微点头。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没有先开口。

“短信是你发的?”我问。

他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李厅,我是县里退休的干部,姓刘。陈部长让我带句话。”

我盯着他的脸:“什么话?”

“陈部长说,昨晚冒昧登门,多有打扰。他在省里培训的时候见过您一面,心里有数,不会说出去。”刘姓男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说,您那辆送您来县城的大巴车,车牌号,有人记下了。”

我心里一沉。

车是单位安排送站的车,车牌号一查就能查到,坐的不是普通科员该坐的车。如果有人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我瞒身份的事未必瞒得住。

“他想要什么?”我问。

刘姓男人摇了摇头:“陈部长没提条件,只说,请李厅放心,他不会坏您的事。但县里有些关系,错综复杂,只怕身不由己。”

我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的苦味在嘴里散开。

那辆大巴车和司机的来历,是我大意了。我本以为返程时直接从县城坐大巴回省城,不会有人在意,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陈部长人在哪里?”

“他不方便见您,让我传句话就行。”刘姓男人站起身,“李厅,您多保重。”

他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坐在茶馆里,把剩下半杯茶喝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半。

我出来快一个小时了,得回去,不然魏雅文该着急了。

起身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处长”。

赵长明,综合处处长,我的下属,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全部底细的人之一。

我接了电话,赵长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厅,今天厅里有点情况。李主任那边,好像在打听您的行程。”

“他打听什么?”

“问您是不是下基层了,跟谁一块去的,什么时候走的。还翻了您办公室的台历。”赵长明顿了顿,“您注意点,我怕他搞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知道了,我尽快回去。”

挂断电话,我站在茶馆门口,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看来这个年,不会太平了。

04

回到魏家的时候,魏雅文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我回来,她松了口气,迎上来:“你去哪了?走这么长时间。”

“在街上转了转,”我扯了个谎,“买了盒烟。”

她没多问,拉我进屋。堂屋里多了一个人,坐在那儿喝茶。我看清了那张脸,心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李成功。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正在跟魏勇聊天。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哎呀,李总,回来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路过,听魏叔说你在这儿过年,就过来拜个年。”

李成功,省厅办公室副主任。比我大七八岁,在厅里待了十多年,一直想往副厅的位置上爬。我调过来之后,他一直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

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出现在魏家。

“李主任,”我竭力稳住语气,“你到县城来有事?”

“省里开了个会,散会后正好顺路过来看看老朋友。”他说得云淡风轻,“魏叔以前跟我爸是战友,每年过年我都来拜个年。”

魏勇在旁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我忽然意识到这事儿不简单,李成功认识魏勇,这不是巧合,他早就在留意魏勇家的情况。

“对了,”李成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李总,厅里最近在整理干部考察材料,有几份报告需要你过个目。你要是方便,咱们找时间谈谈?”

“过年呢,”我说,“等回去再说吧。”

“也是,”李成功点了点头,拿起外套,“那你好好过年,我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意,但笑得很淡,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他对魏勇说:“魏叔,好好招待李总,他可是个贵客。”

魏勇送他出了门,回来时脸上堆着笑:“小李,这李主任跟你很熟?”

“同一个单位的。”我含糊地说。

“他说你是贵客。”魏勇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小李,你在省厅到底干什么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纪委那边的总机号。

我攥着手机,心里怦怦直跳,手指有些发凉。

我转身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李高远同志,我是省纪委干部监督室的。有人向我委实名举报你,反映你利用职权隐瞒身份下基层,涉嫌违规违纪。请你近期抽空配合我们核实情况。”

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来。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站在院子里,后背对着堂屋的灯火,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继续说,说举报材料已经初步审核,要求我于节后第一个工作日上午九点到省纪委谈话。

我应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回过身时,魏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他大概是听到了那声“”字,也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有事?”他问。

“没事,”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单位打来的,年后有点工作要安排。”

魏勇没有信,我看得出来。但他也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李成功前脚刚走,纪委的电话就到了,这个时间点,太凑巧了。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上,凉丝丝的。

魏雅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递给我:“外面冷,围上。”

我接过来,没有说话。

她站在我身边,看着天空飘下的雪,也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李高远,你送我的那条项链,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怎么了?”我愣了一下。

“就是突然想问问。”她笑了笑,“那条项链挺贵的,你一个普通科员,攒三个月工资才够吧?”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她想在说什么,又好像在等我说什么。可这个关口,我什么都不能说。

“攒了四个月。”我说。

“嗯。”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雪越下越大了。

那一夜,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条细缝,像是一条裂开的路。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事情,恐怕就由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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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魏勇说要请几个亲戚朋友在家聚一聚。邓玉婷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桌上的菜比昨晚还丰盛,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个“亲戚聚会”没那么简单。

傍晚五点多,门铃响了。

魏勇起身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陈建强,还有县里几个他单位的同事。

几个人站在门口换鞋的工夫,我看清了陈建强的脸,他挂着笑,目光却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小李,”魏勇朝我招手,声音比昨晚热情了十倍,“过来坐这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组织部的陈部长,这是人社局的张副局长,这是……

我站起身,一一打了招呼。陈建强看着我,主动伸出手:“小李同志,听说你在省厅工作?”

“办公厅。”

“办公厅好,笔杆子硬。”陈建强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魏勇给陈建强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一杯,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陈建强没有看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转着杯沿。

忽然,他开了口:“老魏,你女儿这个男朋友,我看挺不错的。年纪轻轻就在省厅工作,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魏勇连连点头:“是是是,小李这孩子踏实。

陈建强放下酒杯,话锋轻轻一转:“对了,小李,我上次在省里参加组工干部培训班,见过你们那儿一位领导。姓李,戴着眼镜,个子挺高的,跟你有点挂相。”

我的后背微微发僵:“可能是我们厅里其他同志吧。”

是吗?”陈建强笑了笑,“我总觉得那个人看着特别像你。不过说来也巧,他那个人,好像跟你一个职位。

桌上安静了一瞬。

魏勇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所有人都看向我,那目光像一把把秤,在称我的分量。

我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手机震了。我低头一看,是赵长明发的微信:“李厅,厅里有内鬼,具体是谁还在查。今晚务必小心。”

就这么短短一条,我不确定是什么人。但等我再抬起头时,魏勇已经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站起身,动作显得格外郑重,所有人都不由得静了下来。

“李厅。”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后天省干部考察名单,您看能不能关照一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饭桌上的所有人都看着我,陈建强依然挂着笑,在慢慢呷酒。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放下,看着魏勇,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长明又发来一条:“李厅,我刚查了厅里近三天的车辆调度记录,您坐的那辆大巴车,被调去县城送人,记录上写的是'省办公厅协调办'。这个单子,是李副主任批的。”

我攥着手机,一个字都没说,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李成功早就知道我在哪里,那辆大巴车是他借着公事安排的,留了把柄在手上。又或者,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暴露在县里这些人面前。

“李厅?”魏勇又叫了一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您看……”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张脸。陈建强低着头,抿了一口酒。魏勇还端着那杯酒,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我没接话,也没有去接他的酒杯。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叔,我不是什么李厅。”

但我很清楚,这句话,没有人会相信。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子被仓促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在门口追上了我,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是魏雅文。

她的眼眶红红的,里头有些东西在翻腾,嘴唇动了动。

“李高远。”她喊我,带着一丝哑,“你到底是谁?”

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冷风往领口里钻。我看着她,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远处,陈建强端着酒杯走到门口,站在灯影里,朝我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一直印在我心里,很多年都没有散。

除夕夜那天,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空荡荡的街上,雪越下越大,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06

那天晚上,魏勇家堂屋的灯亮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亮。

我坐在巷子口的花坛沿上,抽了大半包烟,手冻得通红。

县城没有多少高层建筑,能望见远处黑黢黢的正脊,偶有人家放起零星鞭炮。

大约过了快一个小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魏雅文裹着那件我送她的米色棉服,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走开。

“我爸一直在打电话。”她开口,声音带着鼻音,“他给陈建强打了,又给什么张局长打了,好像还在给省里什么人打。”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花坛沿上。

“李高远,”她又喊我的名字,“你是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

“你想听什么?”我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是什么人?”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省厅的副厅长?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她只是坐在那儿,慢慢攥紧了袖口。

“我看到了。”她说,“我在你书房抽屉里看到过你的工作证。挺早之前了,有一次你说要出差,我帮你收拾东西,拉开抽屉就看到了。上面写的什么'副厅长'。”她顿了顿,“我一直没说,是怕你觉得我在意你的头衔。你瞒着我,也许有你的打算,那我就不问。我想着,你总有自己想开的时候。”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可我爸今晚那样,我确实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陈建强走得那么近,也不知道他会当众做这种事。”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夜里十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厅长”,我不知道这个电话是好消息还是坏事,但别无选择,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李高远,”厅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沉,“李成功实名向省纪委举报你,说你隐瞒身份下基层,在县里以权谋私,还伪造用车记录。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纪委那边让我通知你,节后回来配合调查。你的职务暂时由李成功代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李成功代理?这不是撤销我的职务,这是把我晾起来,再往我身上泼一盆脏水。

“我知道了。”我说。

挂断电话,魏雅文看着我,没出声。

“我要回省城。”我说,“明天一早。”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问:“是不是我爸害的?”

我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放弃:“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

“我信你。”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要是走,明天我不送你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身影,站在雪地里,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

那晚,我住进了县城唯一还在营业的旅馆。

前台的大姐多看了我一眼,递给我房卡时,目光在我脸上顿了片刻,仿佛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房间很小,暖气烧得不太足,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冰花。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魏勇的那句“李厅”。

我知道,明天回到省城,迎接我的不会是什么体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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