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章婴在拿到驾照的前夕,在深圳一家宝马4S店定下了一台MINI。那段时间她刚刚摆脱一份糟糕的工作,MINI的售价恰好在她的预算范围内,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购车决策。
车子到手之后,章婴感觉自己的好运也随之而来。很快,她找到了喜欢的工作,最近更是成为公司的销冠,领导当面肯定了她的能力。在她看来,这些都是车子带来的好势头。
章婴毕业三年,目前从事海外销售工作,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美国出差。与许多对未来感到迷茫、也不敢抱过高期待的同龄人不同,她对自己的职业发展底气十足,认为自己“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眼下,章婴每个月要还的车贷为3000多元,这在她的经济可承受范围内。她也觉得这笔钱花得划算,作为传统豪车品牌里的个性车型,这台车落地价仅17万左右,却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在社交账号里,她戏称自己“跟憨豆先生开上了同款车”。
2026年8月,深圳某宝马4S店门口的促销活动
近年来,BBA系列在中国的销量和价格一直在跳水。2026年年初,宝马、奔驰和奥迪分别公布了新的下调价格。宝马有24款车型降幅超过10%,5款车型降幅超过20%;奔驰C级最高降幅3.85万元,GLC最高降幅6.25万元。刚刚过去的7月,上汽奥迪集中下调了3款油车的售价,奥迪Q6裸车价低至29.9万。
与此同时,女性在新车市场的消费能力也在走强,更多女性愿意为高端车型买单。根据腾易研究院发布的《女青年车市洞察报告(2026年)》,2020年至2025年,在35岁以下的购车消费群体中,购买力加速萎缩,销量从1000万辆(2020年)下降到700万辆(2025年)。与此同时,青年女性在新车市场的占比由36%上升到50%,购买力逆势上升。保时捷中国总裁曾在2023年透露,中国市场的保时捷女性车主比例已经达到50%。
为什么她们更愿意买车?
很多人觉得两门车容量太小,不实用。MINI的容量确实有限,章婴往车子后备箱放行李箱时,还需要把后排座椅推倒。但对章婴来说,这辆车只属于自己,只归自己用,她没有接送家人的需要,不需要太大的容量。对她来说,相比车子带来的其他体验,偶尔推倒座椅不是困扰。
在腾易研究院的报告中,也呈现出一组有趣的现象,2007至2018年间,男性主导青年购车市场,购买节点主要在结婚前后。2019年开始,接受高等教育的女性逐渐成为青年购车主体,她们的购车节点也由婚育阶段的接送需求,前移至工作乃至婚前。而且,女青年高度偏好新车,2025年将近90%的女青年首选新车。
2026年8月,深圳某奥迪4S店的特价海报
今年五一期间,与章婴年龄相仿的朱冰姿,在深圳买下一台奥迪A3,落地价15万左右。今年在一部分门店,奥迪A3甚至报出了9.9万的“白菜价”。而在2018年,奥迪A3的起步价是19万。
朱冰姿与父母同住在龙岗,工作地在福田,通勤距离较远。父母很支持她买车,10万元首付款由他们支付。算上车贷、油费、停车费等开支,她每月养车支出接近3000元。她的工作相对稳定,应付这些开销不成问题。
上个月,袁希彦在4S店选中了一台宝马330。算上优惠及深圳市、区两级补贴,落地价在29万左右。而在2018年,同款车的官方指导价在43万左右。袁希彦生宝宝不到一年。但生育在她的购车决策里不占主导,她更多出于工作通勤和社交需求。
袁希彦的购车预算在20万到40万之间,这几年豪车品牌价格下调,她的预算上限已经可以选购保时捷的入门车型。袁希彦和丈夫收入都相对可观,她在国际学校工作,丈夫职业稳定,双方父母在经济上也能给予支持。车子主要用于袁希彦日常通勤,购车消费对小家庭算不上负担。
对于朱冰姿、章婴和袁希彦来说,这笔钱花得值得,车子大幅提升了她们的生活舒适度。
买车之前,朱冰姿一直地铁通勤。虽然因为堵车,开车的通勤时间比坐地铁更久,但这台车让她觉得“上班时间缩短了很多”。“开车到公司才感觉上班了,下班钻进车里,就感觉已经下班了。”而以前坐地铁时,她走出家门挤上地铁,就已经感觉在上班了,下班也是如此,晚上挤在地铁里,她感觉还是在上班。车子给了她一个身心放松的空间,这与地铁上的一小时完全不同。
买车之前,章婴经常打车通勤,每月花费1200元到1500元。打车的体验并不好,深夜安全是首要顾虑,她遇到过言语冒犯的司机,总觉得不安全。此外,她感觉每次打开网约车车门,都像在开盲盒。有的车味道不好,有的司机态度很差,一次舒适的通勤全靠运气。自己开车大大提升了她的出行体验,“车子确实是个消费品,但是我愿意为舒适买单。”
有了车以后,去周边城市也成了“一脚油门”的事。章婴曾临时起意,开车去珠海看朋友。
这种“一脚油门”的感觉,袁希彦最近也体会到了。“有车以后,生活视野会打开很多。”最近一个月,她和丈夫去了大鹏、中山,最近的周末计划去东莞或广州,每周他们都想规划一次短途游。“这些地方打车、坐高铁也能去,就是没有动力。”就像买车前,她一直计划去弘法寺还愿,拖了很久,打车也方便,但没有动力。车子到手后,她“一脚油门”就到了弘法寺。她觉得自己买车买得太晚了。
对袁希彦来说,车子也有社交层面的意义。同事们几乎都有车,平时一起出门,她经常要搭乘同事的车,这给她带来了一定的社交压力。
为什么买BBA
买车前,朱冰姿考虑过奥迪A3、特斯拉Model 3,以及大众高尔夫。选车当天,她只试驾了特斯拉Model 3和奥迪A3,当天就定下了奥迪A3。
朱冰姿的需求是日常通勤,还要小巧好看,方便停车。市场上流行的新能源车型都比较庞大,她觉得不适合新手。试驾 Model 3,她开了一下就感觉有点晕车,之前她乘坐新能源车也经常晕车,“无论坐副驾驶还是后座都有点晕”。试驾后,她发现自己开新能源车也可能晕车,随即就决定选油车。
除了晕车,安全方面的顾虑也是朱冰姿放弃新能源车的重要原因。“我们家暂时还没有人买电车,家人都觉得电车还没到特别成熟的阶段,买油车相对安全一点。”
朱冰姿身边有好几个朋友都买了某品牌的新能源汽车。她观察到,这几个朋友性格上有相似之处,都比较追求个性,选车除了实用性标准,也出于对品牌和创始人的认同。相比之下,朱冰姿觉得自己的决策更务实,电动汽车安全问题的新闻并不少见。在她看来,很多电动汽车品牌面市只有几年,安全性、长期性能和售后服务都有待市场考验。“这些新品牌后期如果有变动,售后和维保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品牌万一哪天没了,终身质保或者十几年质保怎么兑现。”
相比之下,BBA这类传统汽车品牌历经百年市场考验,积累了充分的用户反馈,口碑更好,保障体系也相对完善,维修和质保都比较靠谱。
在奥迪4S店,朱冰姿一眼相中了绿色款的奥迪A3。她选择了“黑光包”(奥迪原厂推出的亮黑色外观改装套件),将车身部分细节定制为黑色。对她来说,这比直接从4S店开走一台现车的体验更好,这是一台专门为她定制的车。不过事后她发现自己“买贵了”,她觉得自己当初太着急了,“如果多看几家店,或许能拿到更低的折扣。”
章婴一直觉得两门车经典好看。在她的预算范围内,大众甲壳虫和宝马MINI是心仪的款式。甲壳虫已经停产,市场上只有二手车可选,她不考虑二手车,担心购买风险和后期维护,“怕麻烦,没有时间一直去修它”。
那么只剩下宝马MINI可选。章婴的决策很是干脆,“坐进MINI的时候就决定买了”。传统豪车积累的品牌信任度也让她省了很多顾虑和维护精力,“保养、维修都很方便”。后来同事问她为什么不买某品牌的新能源车,同样的价格那款车性能参数更好。她不在意,过去一年在美国出差时她开过各种款式的车,开起来都不如自己的车开心,“千金难买我喜欢”。
2026年8月,深圳某宝马4S店的促销海报
和朱冰姿一样,袁希彦试驾过好几款电车都“晕得厉害”,这也是小家庭放弃新能源车的原因之一,虽然她丈夫特别想买一款电车。
车子对袁希彦来说,也有一定的社交意义。她身边同事开的车大都是宝马、奔驰,还有少数人开保时捷。如果选择其他品牌,她担心在自己的工作圈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也考虑过保时捷,但担心看起来过于奢侈,反而带来不必要的社交困扰。最终还是在奔驰和宝马中选,相比之下宝马的车型定位更运动年轻,符合她对车子外观的偏好,“年轻、运动、轻盈一点的感觉”。与其他几位女性一样,颜值外观,也是袁希彦选车的必要标准之一。
不过,袁希彦觉得BBA豪车品牌价格不断下调,给她带来的困扰多于实惠。“我有一定社交需求,是认准它的品牌的。少几万多几万,都在我的预算范围内,但降得太多显得太便宜了,反而觉得不好。”
去年夏天,在深圳工作的雷雪买下一台奔驰C级,落地价30万左右,这是她工作以后购入的第二台车。
在她看来,这台奔驰不算是消费品,更多是一种对事业的投资。她30岁上下,是一名律师,目前正处于职业上升期。与客户会面时,车子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她的经济能力,经济能力越高,“客户就越倾向于认为,你的工作能力和专业度得到了市场认可”。
买车前,雷雪在奔驰、宝马和雷克萨斯之间比较了一番。雷克萨斯偏沉稳,略显成熟,不太符合她的年龄。宝马偏运动,她认为不够沉稳。她希望给外界呈现优雅专业的律师形象,而偏商务、外形更优雅的奔驰,更符合她的诉求。
之所以在传统豪车品牌中做选择,与她的客户群体有关。“我接触的客户可能年长一些,他们可能更认可BBA,你开一个新兴品牌的电车过来,社交场合的辨识度不够。”
她也看重BBA清晰的身份标识。以奔驰为例,C级、E级、S级价位区隔分明,对应着不同的收入层级。而电车更新换代太快,在她看来缺乏类似的价值。此外,她坐电车也容易晕车,感觉油车的驾驶和乘坐体验都更好一些。
雷雪也曾担忧过,BBA持续下调售价,会不会稀释品牌的身份认同力。但在实际中她发现,影响并不大。“虽然价格在往下调,但懂行的人从整体配置、车身细节,就能判断出这款车的出厂年份和对应价格。即便后期调价,也并不影响车主的身份定位。”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在35岁或40岁左右,换一台奔驰E级。
女性司机在路上
章婴觉得自己学车太晚了。父亲从小灌输给她的观念是,女孩子不一定要自己开车,父亲还说过女生方向感不好、不适合开车,她也因此学车很晚。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因为她没有驾照,错失了去美国出差的机会,这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入职目前这份工作的前几天,她才拿到驾照。过去一年的驾照实习期,她大部分时间是在美国公路上度过的,每次她在当地租的车型都不一样,她开过皮卡,也开过SUV……实际上手以后她才发现,开车没有那么难,是社会环境给自己设了太多规限。
有了车以后,章婴在约会中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角色。她可以跟男生说“我去接你”或“我送你回家”。上一段恋情中,她和当时的男友在车里吵了起来,她停下车,让对方“滚下去”,而后自己开车走了。
相比之下,朱冰姿成长在一个鼓励女性开车的家庭环境里。她熟识的同龄人大多和她一样,18岁就开始学车、考驾照。她学车时,爸爸和姑姑都专门抽出时间陪她练车,她上手很快,平时开车也很稳。在她家里,家庭出游时更多是女性开车。她观察到,女性开车比较稳当,男性有时候喜欢跟别的司机较劲。
袁希彦也注意到了社会环境对女性司机的刻板印象。比如练车时教练不经意的评价,日常开车时父亲和丈夫无意间流露出的偏见,她都会当即纠正对方“这和男女没有关系”。 不久前,在地下车库,她因为不熟练,倒车花了很长时间,下车时看到远处一个年轻男孩在冲她竖中指。
最近,袁希彦打算买一个新手车贴贴在车上。她在购物网站上看到一款喜欢的车贴,上面印着一句话:“别滴我,你就当我是个红灯”,她觉得这句话很有趣,却发现网上售卖的同款车标中,无一例外在前面加了一句前缀——“我是女司机”。只有三家店铺卖的车标没有这个前缀。
“我就不信男的新手司机刚开始开的时候没有问题。”因为这个细节,袁希彦琢磨了很久,很多女性愿意把“女司机”贴在车上,可能是有一种“要退一步”的感觉。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较真了,但又觉得一部分女性似乎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她也不清楚,自己这种在意,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袁希彦曾在英国读书、工作过一段时间,她对性别分工的很多观念是在那里逐渐形成的。一件小事让她印象很深,她和另外两名女性同事需要搬一个重物,她下意识地问“要不要找男同事帮忙”,另外两名女同事,一位德国人、一位英国人,同时拒绝了,“我们可以搬啊,为什么要找男的?”
袁希彦说“他们会不会力气更大”。 两名女同事回应,“不会啊,我力气也很大。”
从这件小事开始,袁希彦慢慢观察到当地很多事情和国内不太一样,“感觉会更平等一些”。回国后,她对一些曾经习以为常的观念变得更加敏感。
在学校工作时,袁希彦发现这一代孩子性别平等意识已经更强。女孩子们很喜欢机械、武器,操作能力和男生没有差别,甚至更强。“我们这一代的女性在成长过程中,被教育和环境抑制了在操控、机械方面的尝试。”
正因为这些,刚刚开始驾车的袁希彦特别讨厌被人看低开车技术,继而被贴上“女司机”标签。只是这种压力也给她带来了一些困扰,越想开好,就越容易紧张,“我也希望能开得很好,去堵别人的嘴,但眼下确实还做不到”,她说。
(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文丨黄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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