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城北徐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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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浙江人民出版社出了一本很特殊的经济学著。
书名《经济思想的激辩：凯恩斯、弗里德曼与奥地利学派》，作者哈维尔·米莱。
没错，就是阿根廷的总统米莱。
这就是这本书特殊的地方。
纯粹的理论，难以让人信服。
但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切实观察到，当一位经济学家真正获得权利后，他的经济学理论，在现实中是否能行得通？
至少到目前为止，算是挺成功的。
01
挣脱束缚的理由
米莱不是传统的政客，更不是传统的经济学家。
他写的这本书，其实原名远不是中文版这么温和，2018年西班牙文版直译为《揭穿凯恩斯主义的谎言》。
第七章的标题干脆就叫“最终反思，奥地利学派的胜利”。
什么仇？什么怨？
先说理论上的。
教科书上说，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与商品价格成正比，资本家剥削劳动者获得超额利润的根源，是利用劳动者剩余时间产生剩余价值。
奥地利学派不以为然：资本的积累，并非数量与时间结合顺其自然的结果——人的行为才是决定收益的决定性因素。
随着时间的推移，受损耗、通胀、预期等因素影响，人们对当下商品的价值评估，往往高于未来完全相同的商品。
也就是说，时间本身不仅不会给商品增值，反而还是一种损耗。
实际利润必须大过这个损耗，才能维持正向发展。
怎么保证利润大过损耗？
取决于价格的变动。
而价格的变动，取决于对资本结构的不断优化，归根结底是人的行为。
所以，任何对人的行为的干预，都是对市场良性发展的破坏。
一句话概括：人是理性的，市场是高效的，价格是唯一的信息信号——只要政府不插手，万物自然归序。
尽管政府的初衷，是希望市场繁荣。
但它们往往只是通过金融手段促进信用扩张，引诱资本去寻求扩大生产规模，加快财富流动创造繁荣。
由于这种调控和繁荣并非自然发生的，人为造成的供需不平衡迟早会导致产能过剩、财富正常流通难以为继，经济萧条随之而来。
因而才会呈现会一个个经济周期。
显然，如果奥派是对的，政府的定位将变得很尴尬：一切政策都是在帮倒忙。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派的理论一直很小众，全球各国政府基本没有采用的，学校里也基本不教。
因为他们对自由经济的信仰，远远超出了经济领域。
最核心的原因是我们常见的一句话：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而绝大多数政权的成立，并不来源于市场的选择，当然不会完全站在市场的角度。
因此对于市场经济而言，政府做出的一切决策，必然都是不够合理、不够高效的。
只有将决策权交给市场本身，才能让效率最高、收益最大。
逻辑上，似乎无懈可击。
现实中有没有事件可以佐证呢？
其实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阿根廷的历史。
1946年，庇隆当选阿根廷总统。
竞选口号是：反资本主义、反外国资本，拥抱贫民和工人阶级。
在实现工业化的关键时期，为了兑现承诺，贝隆大力推动各种产业国有化和贸易保护主义，限制国外商品进出口，想要实现自循环。
本质上，就是加大政府对市场经济的干预。
按照奥派的观点，政府对市场的干预越多，资本运转的效率越低。
事实也确实如此。
无脑国有化的结果，是市场的运作效率迅速下降、所有人都人浮于事，给产业升级带来了巨大阻力，竞争力越来越低。
但这却成了寡头家族们的天堂，他们利用公共支出、财政、债务和货币印刷制度，疯狂攫取公共财富，并彼此结党。
随后几任庇隆主义政府，基本都是延续这套。
为了填平巨额财政赤字，只有不断对外举债、对内超发货币，央行沦为财政部的提款机。
根据奥派的观点，这就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财政干预。
更恶心的是，为了维持表面繁荣，政府还实施严苛的外汇管制，官方汇率被强行锁死在低位，黑市汇率比官方汇率高出150%以上。
结果就是：印钞越多→通胀越高→外汇越紧→管制越严→经济越死。
正如米莱所说的，通货膨胀税给民众带来极大的痛苦，给市场造成极大的困扰。
搞得经济崩溃后，国民再选个支持自由主义的总统上去。
新总统为了发展经济只能削减福利开支，立刻又引发民怨。
庇隆主义马上再度复活，保护主义把自由主义赶下台。
如此循环往复……以至于近半个多世纪，阿根廷政府更迭多达29次。
不断左右横跳，阿根廷经济偶尔回光返照，但衰退的趋势却没啥变化。
等到米莱接手的2023年底，年化通胀率高达211%，并在2024年初惯性冲破300%；贫困率一度超过50%；净外汇储备负85亿美元……
这就是个烂摊子。
02
成功还是失败？
过去的惨状，只能说明凯恩斯主义，在阿根廷是失败的。
换做奥派的理论主张，是否会更好呢？
看数据。
第一，通胀。
2026年5月，阿根廷的单月CPI环比增速降至2.1%，6月进一步回落到1.9%，确认了持续去通胀的路径。
2025年阿根廷全年通胀大幅降至31.5%，为近8年来最低水平。
IMF和市场普遍预测，2026年阿根廷通胀将进一步探底至20%左右。
第二，财政。
休克疗法必定带来短期阵痛。
2024年阿根廷GDP萎缩了约3.5%，但2025年，随着通胀被控制、资本管制解除以及能源/矿业投资的涌入，阿根廷经济实现了4.4%的强劲反弹。
2026年第一季度，阿根廷GDP同比增长2.3%，连续六个季度实现正增长。
世界银行对阿根廷2026年全年的增长预测为3.5%左右。
关键点在于，经济增长的结构发生了变化。
2026年一季度，农业和畜牧业暴涨18.1%；在页岩油气和锂矿、铜矿的推动下，矿业板块飙升了12.3%。
出口整体增长了9.8%。
进而导致，财政出现盈余。
据IMF的报告，2025年阿根廷联邦初级盈余继续保持在GDP的1.4%水平，综合现金流实现0.2%的盈余。
按照米莱的说法，这是阿根廷120多年来，首次实现彻底的全年财政盈余。
《华盛顿邮报》在2026年4月发表专文，称赞这是自由市场带来的繁荣奇迹。
米莱本人更是在X上发帖，打出了“MAGA（让阿根廷再次伟大）”的口号。
但该说不说的，成果确实不错，但远未到大获成功的地步。
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首先是资本管制。
米莱在竞选时曾号称要“炸毁央行”、实现全面美元化或者货币自由。
但截至目前，阿根廷依然维持着复杂的外汇管制。
为什么不摘？
没钱。
阿根廷目前央行的净储备依然是负的（-65亿美元），而且面临2026-2027年的巨额美元债务到期，米莱政府根本不敢完全放开汇率。
一旦现在放开，比索可能会再次面临挤兑，导致通胀反弹。
更重要的是民生。
在快车道上，是搞农业出口、开采石油和锂矿的企业，赚得盆满钵满。
但在慢车道上，2026年一季度，由于国内零售和制造业的疲软，阿根廷的失业率从2023年同期的6.9%上升到7.8%。
不过，根据INDEC的报告，在经历了2024年超50%的峰值后，阿根廷的贫困率在2026年初已下降至28.2%，极端贫困率也降至6.3%。
为什么失业率升了，贫困率还降了？
根据拉丁美洲社会科学院的说法，因为统计问卷发生了调整，更多地计入了政府的转移支付（非劳动收入）。
而且贫困线是根据基本食品篮子的货币价值计算的，掩盖了大量家庭因为工资太低而深陷债务、购买力实际萎缩的微观现实。
所以在民间，普通人对米莱的评价极度两极分化。
一方面，通胀的下降是每个人都能真切感受到的。
过去发了工资必须百米冲刺去超市把钱花光，或者去黑市换成美元；现在，物价终于不再一天一变了。
最底层的稳定，让米莱在民间依然保持着不错的支持率。
但另一方面，实际收入几乎没有增长也是事实。
从2023年12月到2026年3月，扣除通胀后的实际工资仅仅微涨了0.1%。
目前，阿根廷依然有约40%的劳动力在庞大的非正规经济中打零工，得不到任何劳动保障。
很多工人因为薪水不够生活，只能四处借贷。
“宏观经济在发光，我的冰箱在发慌。”
这，究竟该作何评价呢？
03
尾声
现在再回过头看。
此时此刻的阿根廷，你既可以认为它仍处于延续半个多世纪的左右横跳中。
此刻向右，不久后还是会向左。
然后在激烈的社会震荡中，下一届政府又右倾。
继续循环往复。但也可以认为，这个国家确实被米莱政府作为奥派理论的试验场，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试验。
不论如何，这件事情本身就具有积极意义。
米莱的理论，其著作，其截至目前的成果，也已经足以给出一些启示。
政府机构对市场的干预，是权力的体现；那么，过度自由导致资本过于集中，以垄断反作用于自由市场，同样是滥用权力。
政府机构的权力和垄断企业的权力，行使者都是人，而人是不可能完全客观的，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以对自己有利为出发点。
从这个角度看，让市场得到无限的自由，最终的结果同样违背奥派理论的初衷。
自由是好事，但如何解决过度自由带来的反噬，如何将之限定在一个合理的范畴之内，实现有效的监督。
同样是个难题。（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