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方梅电话时,正在厨房给自己下挂面。
锅里的水刚开,她那边声音抖得不像样:“老周,你别急,我在上海……我和舞伴在宾馆被人堵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
我问:“谁堵你?”
她吸了口气,像怕旁边人听见,又压低声音:“老赵的妻子,她带着人堵在门口,说我破坏她家,要180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
方梅是我老伴,今年六十三。退休后迷上交谊舞,我起初不高兴,后来见她每天回来脸色红润,人也爱说话了,就没再拦。
她的舞伴叫赵明远,六十五岁,瘦高,腰板直,逢人笑眯眯。方梅常说:“人家就是跳舞认真,别把人想脏了。”
可她三天前告诉我,她要去苏州看老同学,周日回来。
现在她却在上海一宾馆里,和舞伴一起被人堵住。
我把火关了,声音尽量放平:“你先别哭。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住一间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两秒,比方梅哭还让我难受。
她说:“不是。我们来上海参加一个老年舞蹈交流赛,团里统一订的宾馆,我有自己的房间。晚上他裤脚线开了,让我帮忙缝一下,我刚进他房间十几分钟,他妻子就来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别装了!孤男寡女晚上进一个房间,还敢说清白?叫你男人来!180万,少一分我明天就把照片发到你们小区群!”
方梅哭出了声:“老周,你来一趟吧。”
我问清宾馆名字,在虹口。我住昆山,赶到上海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挂电话前,我只说了一句:“方梅,别转钱,别签字,也别跟人吵。你等我。”
去上海的路上,我心里像压着一块湿棉被。
我气她骗我。
她不是去苏州,她是跟舞伴去了上海。
可我也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穿舞鞋站在镜子前,问我:“老周,好看吗?”
我当时头也没抬,说:“一把年纪了,穿那么亮给谁看。”
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我好不好看。
她跳舞的裙子自己买,比赛也不跟我商量。她说怕我嫌她丢人,怕我冷脸。
我一路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生气是真,怕也是真。怕她真的糊涂,怕这几十年的夫妻,到头来变成一句说不清。
我到宾馆时,已经晚上九点四十。
十二楼走廊里站着四个人。
方梅坐在墙边的行李箱上,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一小团白线。赵明远站在房门口,脸色灰白。他妻子站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烫着短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方梅弯腰坐在床边缝裤脚,赵明远穿着演出衬衣站在旁边。
单看照片,确实难看。
那女人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就是她男人?好,你来得正好。你老婆和我老公躲在房里,这事要么赔钱,要么我闹到你们老家去。”
我看着她:“你要多少?”
她咬得很清楚:“180万。”
我问:“凭什么是180万?”
她冷笑:“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他退休金、存款、以后养老的脸面,全被你老婆搅了。我要180万,算便宜你们。你们两家怎么分,我不管。”
赵明远急了:“秀兰,你别乱说,我和方姐真没那事。”
她转头骂他:“你闭嘴!你背着我来上海,瞒着我跟她跳比赛,还敢说没事?”
方梅抬头看我,嘴唇发白:“老周,我错在瞒你,可我没做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立刻接她的话。
我走到房门口看了一眼。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床上放着赵明远的演出服,桌上摆着针线盒,旁边有两双男士皮鞋。门边椅子上,方梅的外套搭着,行李箱却不在里面。
我问方梅:“你的房间在哪?”
她马上从包里拿出房卡:“1206。”
我看向那个叫秀兰的女人:“既然要说清楚,就到前台查。她今晚什么时候刷进1206,什么时候进这里,宾馆都有记录。你有照片,我们有时间。事情按事实说。”
秀兰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还想赖?”
我说:“我没赖。我也没说我老伴没错。她骗我来上海,这件事我会跟她算。但180万,不可能因为一张照片就从我家转出去。”
她往前一步:“你不怕丢人?”
我看着她:“我怕。但怕丢人,不等于我愿意拿钱买一个不清不楚。”
走廊一下安静了。
方梅的眼泪掉下来,没敢擦。
我们下到大厅。
值班经理听完,查了登记和房卡记录。方梅确实住1206,晚上七点五十六分刷卡进过自己房间,八点十二分刷卡到赵明远房间门口,八点二十九分拨给我电话。中间十七分钟。
舞蹈交流赛的报名表也在赵明远手机里,两人是搭档,第二天上午九点比赛。
这些不能证明所有清白,但至少证明,不是秀兰嘴里“躲了一夜”。
秀兰看完记录,声音低了一点,可嘴还硬:“十七分钟也够做坏事。再说了,她一个有丈夫的人,晚上进别人男人房间,本来就不干净。”
方梅猛地抬头。
她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说:“我承认我不该瞒老周,也不该这么晚进你丈夫房间。我可以向你道歉。”
秀兰马上接:“道歉没用,180万。”
这次方梅没再低头。
她看着秀兰:“我不会给。不是因为我舍不得钱,是因为我没做你说的事。我要是拿了这180万,就等于承认我偷了你的婚姻,也把我自己的婚姻卖了。”
我第一次觉得,她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稳了下来。
赵明远在一旁声音发涩:“秀兰,我这些年跳舞,是我没顾你感受。你有怨气冲我来,别拿方姐要钱。”
秀兰眼圈忽然红了:“你还护她?”
赵明远没再争,只说:“我明天退赛,回家跟你谈。以后我不跟方姐搭档了。”
方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也退赛。”
她说完看向我:“老周,我跟你回家。回去以后,你怎么生气我都认。但有一件事,我想现在说清楚。”
我看着她。
她声音不大,却让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我喜欢跳舞,不是为了谁,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可我不该为了怕你不高兴就撒谎。你不喜欢我跳舞,可以说;你嫌我丢人,也可以说。但我以后不会再偷偷摸摸。”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
这些年,我总觉得老夫老妻了,饭有得吃,病有人陪,就算过得不错。可方梅不是一口锅,也不是一张床边的空凳子。她想被看见,想穿一条亮裙子,想在音乐里挺直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嫌你丢人。”
方梅看着我。
我接着说:“我是怕你跟别人走得太近,怕自己老了,留不住你。可我越怕,嘴越难听。”
她眼泪又掉下来。
秀兰站在旁边,手机握得很紧。她还想说什么,可大厅里没人再接她的180万。
最后,赵明远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把参赛搭档退赛申请发给了组织方,又给秀兰看了回程票。方梅也把自己的房间退了,拿回押金,只拎着那个小行李箱站到我身边。
秀兰盯着我:“这事就这么算了?”
我说:“你要你丈夫给你交代,那是你们夫妻的事。你要我老伴为越界道歉,她已经道歉了。可你要180万,把别人的慌乱当提款机,这个门我不开。”
她的脸一下涨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喊。
回昆山的车上,方梅一直看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老周,我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说:“我信你这句。”
她转过头,像没听清。
我又说:“但我不信你瞒我这件事没伤人。你今天被堵在上海宾馆里,是因为你先把我挡在了你的生活外面。”
方梅低下头:“我知道。”
我问:“以后还跳吗?”
她犹豫了一下:“跳。但不跟老赵跳了,也不瞒你。社区有个女子队,我去那边。你要是愿意,偶尔也来看看。”
我没立刻答应。
到家时,已经半夜。锅里的挂面坨成一团,我倒掉,重新烧水。
方梅站在厨房门口,像个犯错的孩子:“我来吧。”
我说:“你坐着。”
面煮好后,我给她盛了一碗。她吃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放下,说:“老周,我那条红裙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难看?”
我想起宾馆大厅里,她被人堵着,还努力把背挺直的样子。
我说:“裙子不难看。是我以前嘴难看。”
她捂着脸哭了。
第二天上午,方梅没去上海比赛。她给舞蹈队老师打电话,把事情说得很简单,只说家里没沟通好,临时退赛,给大家添麻烦了。
挂完电话,她把赵明远的联系方式删了,不是赌气,是给两边家庭留个清楚。
下午,她把红裙子洗了,挂在阳台上。
风一吹,裙摆轻轻晃。
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说:“下周社区队排练,你告诉我时间。”
方梅问:“你去干什么?”
我说:“坐那儿看。你跳你的,我学着别乱说话。”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那天晚上,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声音很轻:“老周,谢谢你没在宾馆丢下我。”
我说:“你给我打电话,我就得去。但方梅,我不想再接到第二次这种电话。”
她点头:“不会了。”
上海那家宾馆、被人堵在门口的走廊、秀兰张口要的180万,像一块硬石头,砸开了我们老两口之间憋了多年的闷气。
我没有拿钱买脸面,她也没有拿沉默糊弄我。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那以后,方梅出门跳舞,会把地点写在冰箱贴上。我买菜回来,也会问一句:“今天练得顺不顺?”
她还是我的老伴。
不是只会做饭、洗衣、陪我看病的老伴。
是一个六十三岁了,仍然想把红裙子穿得好看一点,想被人认真看一眼,也愿意为自己的边界负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