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年销售额近20亿元、年利润超过1亿元的店,说关就关。
关它的不是亏损,不是竞争,不是经营不善。
是租金。
准确地说,是于东来认为"远远脱离了公平"的租金。
8月7日,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在直播中宣布,许昌生活广场店将于2026年12月正式关闭。
两天后,他发文给出了理由:2015年工作人员未按公司规定统一签订租赁合约,导致部分租户租金"涨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这家店2002年开业,是胖东来第一家大型综合商场,陪伴了许昌消费者24年。
2025年全年销售额17.99亿元,2026年上半年9.77亿元,在14家门店中排第6。
一家实打实赚钱的店,被主动砍掉。
多数人看到的是"为公平掀桌",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一家企业把"公平"当成不能减值的资产来经营,关掉一家年赚一亿的店,到底是在止损,还是在上保险。
一、年赚一亿的店,说关就关
于东来给闭店理由打了两层标签。
第一层是"心结"。
2015年,负责许昌生活广场项目的工作人员没有按公司规定统一签订租赁合约,而是采取了零散分签的方式。
这座商场的产权分散在多个小业主手中,本应"统一打包谈判、统一签约"锁定公允租金,零散分签的直接后果,是个别小业主在合同中拿到了畸高租金。
这些合同已经生效,中途解约需要支付巨额违约金,形成了一个"退也退不成"的死结。
如果选择续签,拿到畸高租金的小业主大概率不会同意降价,胖东来和其他小业主又无法接受。
于东来坦言,遭遇涨租问题的租户"总体占比并不很大"。
但他接着说了一句值得反复琢磨的话:"无论钱多钱少,失去公平正义的精神是底线。"
也就是说,租金问题并非不可承受的经济负担,真正让他"掀桌子"的是公平原则被肆意践踏。
这个心结压了十一年。
第二层是"品质"。
许昌生活广场店建筑年代久远,设施逐步老化,没有地下停车场,内部通道狭窄,空调等设备老旧。
于东来在直播中强调,"每一个项目都是国际一流的品质,达不到的都关了"。
继续投入改造,在产权分散、租约混乱的物理空间里边际收益极低。
与其在沉没成本上续命,不如在租约到期节点止损。
所以关店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而是两个问题叠加后的必然结果:租约死结解不开,硬件升级改不动,恰好租约2026年到期——时间窗口到了。
这已经不是于东来第一次因为类似原因放弃盈利门店。
11年前,新乡大胖店续签租约时,房东直接把年租金从800多万元涨到2400万元。
那家店年利润六七百万元,于东来"想都没想直接放弃",2015年12月关门。
后来在当地政府协调下,胖东来另选新址,2016年9月重新开业。
更早的2012年,于东来曾一口气关闭13家年利润超千万的门店,理由同样是品质不达标。
三次关店,三次主动放弃利润,背后是同一套逻辑:当物理空间或合作条件无法满足品质标准和公平底线时,走人。
但这一次和前两次有一个关键区别:胖东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销几十亿的区域商超,而是一家年销235亿元、账上趴着41亿现金、被商务部点名推广的"行业标杆"。
规模变了,体量变了,关掉一家年赚一亿的店,对胖东来说不上伤筋动骨。
但这个决定的信号意义,远超一家店的去留。
二、不是"有钱任性",是"公平溢价"的财务逻辑
要理解于东来为什么敢关掉一家年赚一亿的店,得先看胖东来的账本。
2025年全年销售额235.31亿元,同比增长38.71%。
2026年上半年139.55亿元,同比增长24.23%。
净利润约15亿元,账上流动资金41亿元,零贷款。
14家门店,员工超1万人,2026年一季度员工平均到手月薪9598元。
2026年上半年员工流失率0.50%——全集团只走了52个人,管理层零流失。
全国零售业基层员工年均流失率在15%到20%之间,部分企业甚至突破50%。
胖东来的0.5%,像造假。
但这些数字不是孤立的。
消费者愿意专程跨城排队,员工流失率低到行业难以想象,供应商愿意长期配合不压款不搞恶性竞价——这些溢价的本质,都来自市场对"胖东来不会做不公平之事"的预期。
这就是"公平溢价"。
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套可以被定价的商业逻辑:公平→信任→客流→利润→分给员工→更好的服务→更强的信任。
这个循环一旦建立,"公平"就不再是成本项,而是资产项。
于东来每年把95%的利润分给员工,2026年3月将40亿元企业净资产转为股本,上万员工人人持股,普通一线员工人均分得20万元,店长人均约2000万。
这些钱不是"慷慨",是投资——投资在人心上,回报是0.5%的流失率、95%的顾客复购率、商品损耗仅为行业八分之一。
每流失一名员工,企业的综合替换成本约为该岗位年薪的1.5倍。
胖东来用0.5%的流失率,直接把行业最大的隐性成本摁到了地板上。
员工长期在岗,对品类、对顾客、对门店的每一个角落都门儿清。
这种时间泡出来的熟练,是任何短期培训都替代不了的。
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壁垒。
于东来设计的这套制度,核心逻辑是:你对员工好→员工服务好→顾客体验好→复购率高→业绩增长→利润更多→分给员工更多。
这不是慈善,是商业。
一旦于东来为一家店的利润向畸高租金妥协,叙事就会出现裂缝。
消费者会想:原来胖东来也会在不公平面前低头。
员工会想:原来底线是可以为钱让路的。
供应商会想:原来"不欺不压"是有条件的。
这些动摇不会立刻体现在财报上,但会在长期侵蚀品牌的估值锚。
用一个多亿的利润,去赌235亿品牌资产的完整性,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关掉这家店,本质上是一次资产保全。
多数企业学不会胖东来,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它们的"公平"尚未被打造成核心资产——它只是成本项或公关话术,自然随时可以让位给利润。
当"公平"是你的护城河,你不能让护城河出现裂缝。
当"公平"只是你的口号,你随时可以换一句口号。
这就是胖东来和其他企业的根本区别:同样在谈公平,一个是在保护资产,一个是在做营销。
三、从租客到房东:65亿买的是"不受牵制"
如果说关掉许昌生活广场店是"止损",那么斥资65亿建设梦之城就是"布局"。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才能真正看懂于东来的选择。
梦之城是胖东来成立以来投资规模最大的单体项目,建设和装修投资近65亿元,总建筑面积57.59万平方米,涵盖百货、超市、电器、珠宝、电影、餐饮、茶叶、电玩以及酒店等业态。
预计2029年9月正式开业。
更关键的是,这是自持项目。
胖东来拥有完整产权,不用再和零散房东反复博弈,不必担心租期到期、租金暴涨,能够按照自身标准长期规划运营。
65亿全部使用企业自有资金,不向银行贷款。
这不是冲动投资,而是一条清晰的战略轨迹。
2016年1月,胖东来以不超过2亿元全资买下新乡凯德中心3.8万平方米商业物业,也就是现在新乡大胖的经营场地。
此前新乡大胖就是因为租金从800万暴涨到2400万而被迫关店搬迁。
2009年4月开业的许昌时代广场,是胖东来自行设计、建设的首个大型综合商场,营业面积近3.18万平方米。
如今梦之城65亿投资,是这条轨迹上最大的一步。
2025年10月,于东来透露公司没有贷款,账上资金达41亿元。
2026年3月,他又发文称要将40亿元资产转化为股本,用于梦之城项目的开发建设。
41亿现金、零贷款、40亿转股本——这笔账算得很清楚:胖东来不靠银行,不靠资本,靠的是自己赚的钱,投自己的物业。
于东来今年5月还提到,如果梦之城完成后还有机会,胖东来可能还会建设几个房产小区,"主要是为房地产和物业管理做个样板"。
从租赁到自持,从租客到房东,于东来的逻辑一以贯之:少受一点别人的牵制。
这一次关掉许昌生活广场店,表面是放弃一家店,实际是放弃一种它不再需要的生意模式——在别人的物业里,按别人的条件做生意。
梦之城2029年开业,许昌生活广场2026年12月关闭,中间有近三年的空窗期。
但胖东来同时还有3个在建项目:郑州东站超市、许昌科技馆超市、许昌梦之城。
加上未来三年计划中的物流二三期、郑州二店弘坊项目,资源早已有去处。
关老店、开新店,本质是把稀缺的管理带宽和资本,从"维持"重新配置到"增长"。
"公平"是扣动的扳机,但子弹的方向是战略。
四、零售业的租约困局:胖东来能掀桌,别人不能
于东来可以拿出65亿自建商场掌握主动权,千千万万普通个体户没有这样的底气。
这是整个事件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
实体零售行业,商户与房东的租金博弈常年上演。
大量中小实体店没有胖东来雄厚的资金实力,面对租金暴涨,没有底气选择关门退场,只能被动承受压力。
优质品牌培育商圈,红利却容易被物业产权方独享,风险全部由经营者承担——这是零售业普遍存在的痛点。
不是地段成就了胖东来,很多时候是胖东来盘活了地段。
但房东的逻辑恰恰相反:商圈旺了,说明地段值钱了,涨租天经地义。
新乡老店撤场之后,原址商铺长期难以找到合适主力商户——这就是"地段勒索"的最终代价。
赶走优质经营者,落得两败俱伤。
胖东来的关店事件之所以引发全国关注,不仅因为一家企业的得失,更因为它折射出了中国实体零售商业租赁市场制度供给不足的缩影。
分散产权、租约短期化、租金缺乏合理约束——这些问题困扰的不只是胖东来一家。
2025年12月,商务部在全国零售业创新发展大会上明确提出,"要学习推广胖东来等企业好经验好做法"。
2026年7月9日,商务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零售业创新发展的意见》,流通发展司司长在发布会上两度点名"胖东来经验"。
2026年7月13日,于东来作为企业家代表参加国务院总理主持召开的经济形势座谈会,坐在前排。
和他同台的是中石化董事长、山东重工董事长和中科曙光总裁,都是千亿级甚至万亿级企业代表。
而于东来,仅仅是在许昌和新乡开了14家店的商超老板。
被商务部点名推广的企业,因为租金纠纷关掉了一家年赚一个多亿的门店。
这件事的影响早已超越了企业自身的范畴。
地方税收会流失,商业名片会受损,投资者会对当地的契约环境产生疑问。
这些成本已经从胖东来的内部成本变成了地方政府需要面对的考题。
胖东来关店,实际上是把一个企业问题变成了一个公共治理问题。
当一个企业把"公平"当作核心资产来经营,它就会用市场的方式——关店、放弃利润——来倒逼整个商业环境的改善。
但倒逼的代价,不应该只由一家企业来承担。
五、永辉学不会的课:搬走的都是皮,搬不走的才是命
2024年5月,永辉超市创始人张轩松带队去许昌取经,回来正式搞起"胖改"。
头一仗确实热闹:郑州信万广场店改造19天后重开,首日销售额从16万窜到188万,翻了13.9倍。
但潮水退去后,账本上的数字凉得人发抖。
永辉2025年营收535.08亿元,同比下降20.82%,归母净亏损25.52亿元,亏损同比扩大74%。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年亏损。
一年间,永辉往315家店里砸钱调改,同时砍掉381家低效门店,光资产报废加一次性投入约9.1亿元,停业装修吞掉的毛利又约3亿元。
单店改一次,600万到800万就出去了。
更扎心的是顾客反馈:好些人逛完新永辉,反复念叨的一句是"价涨了,服务没跟上"。
货架压低了,休息区添了,胖东来同款也摆上了,可面包蛋糕明摆着贵了,员工工资却只挪到4000到5000块。
胖东来的保洁阿姨月薪都快9000了,永辉这价码凭什么让人家挤出打心底里的笑。
问题出在哪?
盘古智库有研究员总结得准:胖东来是"高占比本地自有商品+本地直采短链供应链+高薪人力体系"三位一体的闭环,缺一不可。
只抄服务,不抄供应链和分配,必然"增收不增利"。
永辉学的是皮——货架高度、商品陈列、退换货规则。
搬不走的才是命——95%利润分给员工的分配体系、零贷款的财务结构、14家店的克制规模、永不上市的长期主义。
这些东西不是学不会,是不舍得。
给全员开高出同行70%的工资,一年休145天,很多企业账面上那点毛利,经不起这么折腾。
关店这件事本身,也是学不会的。
它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到位:价值观——"公平"是核心资产而非成本项;
财务底气——41亿现金零贷款,关一家店不伤筋动骨;
战略出口——梦之城、郑州新店等新项目承接腾出的资源。
多数企业做不到,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三者之一缺位。
要么没底气,要么没战略出口,要么没价值观。
物美算一个挑着学的正面案例:2025年3月动手调改,到如今全国翻出55家AI新质零售店,一线工资普遍涨了30%到50%,利润分红也接上了,改过的店家家都赚。
步步高改过的店也开始盈利。
但这些企业学的是内核——利益共享、善待员工——不是照搬货架高度。
胖东来顶顶金贵的不是哪一招单蹦出来的技巧,而是它让零售圈重新记起"待人真心"四个字怎么写。
2026年一季度,永辉归母净利润2.87亿元,同比增长94.4%,调改门店开始释放正向信号。
学胖东来不亏,但只学一半,一定亏。
六、关掉一家店,保住的是什么
于东来2026年2月宣布退休,转为顾问,由决策委员会主持日常工作。
他给自己改了社交账号名字——"傻坏蛋于东来"。
退休后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之一,就是关掉许昌生活广场店。
有人觉得这是退休后的任性,但数据不支持这个判断。
2026年上半年,胖东来销售额139.55亿元,同比增长24.23%。
于东来去年还因为销售额"控速失败"超出目标35亿而自责,说这是"打了败仗"——他担心业绩涨太快,员工就得加班、压力变大,会冲击企业价值观。
一个因为业绩涨得太快而自责的老板,会为了任性关掉一家年赚一亿的店吗。
于东来的选择不是"要不要这家店",而是"要不要让公平叙事出现裂缝"。
他给所有项目设了一条硬线:2029年10月前,所有项目须达"国际一流品质",不达标即关。
许昌生活广场店硬件老旧、租约混乱,改造成本高、边际收益低,这条线它过不去。
2012年关13家年利千万门店,2015年关新乡大胖,2026年关许昌生活广场——三次关店,三次主动放弃利润,背后的逻辑从未变过:先有标准,再有门店。
宁可砍掉"现金奶牛",也不降格将就。
关店是止损,更是资源配置。
胖东来同时在建3个项目,未来三年还有物流二期三期、郑州二店弘坊,资源早已有去处。
从"维持"转向"增长",把稀缺的管理带宽和资本投向更高回报的新项目,这是标准的战略轮转。
于东来此前明确表示"不再参与帮扶外企与行业会议"——也是在做同样的减法:收拢注意力,聚焦核心业务。
胖东来还宣布"永不上市",最高管理层60岁前必须退出权力岗位。
于东来把胖东来从"于东来的胖东来"变成"制度的胖东来"——轮值管理,店长及以下按天轮值,业态总经理按月轮值,集团总经理按季度轮值。
这不是退场,是把个人判断变成制度惯性。
很多人把胖东来的成功归结为"于东来的个人魅力"或"河南人实在"。
但这些解释都太偷懒。
胖东来的护城河,是把价值观做成了不可让渡的财务逻辑。
"公平"在它的资产负债表上是一项不能减值的资产,减值一次,全表重估。
关掉一家年赚一亿的店,是为了让235亿的品牌资产不出裂缝。
这不是道德宣言,是冷算账。
最后的话
胖东来关掉年赚一亿的店,外界看到的是"为公平掀桌",于东来算的是"不减值"。
当"公平"从口号变成资产,它的逻辑就不再是道德选择,而是财务必然——妥协一次,全表重估。
65亿自建梦之城,零贷款,账上41亿现金,不是任性,是从租客到房东的战略升维。
多数企业学不会胖东来,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它们的"公平"还在成本项里待着,随时可以让位给利润。
零售业的租约困局不会因为一家企业关店而改变,但胖东来用脚投出的票,至少让所有人看到了一种可能:当价值观成为核心资产,放弃利润不是牺牲,是保全。
于东来关掉的不是一家店,是一种他不再需要的生意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