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晚,广西横州,细雨中的茉莉花田。
71岁的钟睒睒站在央视《对话》镜头前,说出了过去两年最重的一句话。
"我认为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这是他第四次坐进《对话》演播室,也是两年内第五次公开炮轰电商平台。
从批评某平台价格体系"对中国品牌和产业是巨大伤害",到称四大平台是"中国经济的绞肉机",再到如今喊出"限制平台权力"——措辞一次比一次重,靶心一次比一次准。
有意思的是,这位靠卖水连续多年登顶中国内地富豪榜的企业家,所在公司2025年营收525.53亿元,其中95%来自线下经销商体系。
电商渠道销售占比严格控制在5%以内。
而他的对手——以阿里为代表的电商平台,2025财年收入9963.47亿元,净利润1259.76亿元,同比增长77%。
525亿对9963亿,5%对全网通吃。
一个卖水的首富,为什么要跟平台死磕?
答案藏在一个词里:定价权。
一、两年五炮:从情绪宣泄到政策诉求
梳理钟睒睒的炮轰时间线,措辞的升级轨迹异常清晰。
2024年11月,江西赣州脐橙论坛。
他首次公开点名批评拼多多,称其价格体系"对中国品牌和产业是一种巨大伤害"。
同一场合,他放话"永远不会做直播带货","看不起那些做直播带货的企业家"。
理由是:"我们这样的企业是垂直型的,我有根,那些人没有根。"
一个月后,2024年12月,央视《对话》第二期。
他反对企业家直播带货助农,认为直播制造的短期爆单只是"畅销"假象。
农民被误导后盲目扩种,第二年企业家不帮忙了,产品烂在地里。
真正的助农应该靠产业化、精加工和长期保价收购。
2025年1月,朋友圈。
他连发三条,措辞骤然升级。
四大电商平台被定性为"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
"大量的中小商户正在失去或已经失去公平竞争的能力,大量的就业机会被平台猎夺走了。"
2025年4月,云南茶山,央视《对话》第三期。
"全国的农民兄弟及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
他提到中国绿茶一公斤最多卖5美金,日本能卖30美金,呼吁"要卷就往上卷,到国际市场去卷"。
2026年8月8日,广西横州茉莉花田,央视《对话》第四期。
横州是全球最大的茉莉花产地,全球每10朵茉莉花有6朵来自这里。
钟睒睒的花田对话,从一朵花从田间到茶杯的距离开始,聊着聊着,话锋转向了电商平台。
这一次最重。
他给出了完整定性:电商平台是"板上钉钉的中间商"。
传统交易市场费率恒定、规则透明,平台却可以借助算法对每一笔订单单独调整抽成、干预流量分配。
"每一个生意我都调你的价格,那就是100%的中间商。"
这个中间商"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
年轻人被禁锢在手机屏幕上,"一个社会只有感性才有创造力"。
最后,他第一次从个人感受转向公共政策建议——"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五炮的轨迹很清楚:从行业批评,到道德审判,到政策诉求。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蓄力已久的系统性表达。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钟睒睒一个人。
宗庆后生前说过,有的电商100块进货80块卖,还贴20块补贴,把实体经济价格体系搞乱了,制造业没利润就没法搞研发。
董明珠也认同。
再往前推20年,2004年董明珠因为国美擅自降价,直接和国美断供,本质和今天钟睒睒反平台低价是一个逻辑——都是要守住自己的价格体系。
二、"100%中间商":钟睒睒的四层逻辑
钟睒睒对电商平台的批判,拆开来看有四层。
第一层,算法黑箱。
芝加哥农产品交易所按百分比收费,股票交易所按千分率收费,规则统一、透明、可预期。
但电商平台可以借助算法对每一笔订单动态调整扣点,商家"卖完一单,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收益率"。
流量分配、搜索排名、扣点规则长期动态调整,商户完全处于信息弱势。
平台收了佣金,品控和售后却推给商家,出了问题品牌方承担全部声誉损失。
第二层,低价内卷。
"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这个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
他拿可口可乐和百事举例,说两大巨头"几乎是商量好的一样对价格敏感,我提价你也提价,从来不往下打价格"。
反观国内,"觉得只要低价就能占领市场,实际上是市场经济非常不成熟的表现"。
他甚至把"卷"分成了两种:向下卷是降价降质,向上卷是提质增值。
当前电商平台的生态,单向度地奖励前者。
第三层,感性消费消亡。
他怀念逛街时看到一件衣服就即兴买下的消费,担心年轻人被吸进手机屏幕之后,城市街道空了,人和人真实的接触没了。
"人连活动都减少了,整天耗在手机屏幕上,把思想禁锢在这里,把年轻人都吸引在这里,创造性和感性在哪里?"
在他看来,线下逛街从来不止单纯的买卖交易。
路过面包店被香气吸引,即兴购入新鲜吐司;
和好友闲逛,随手买下不在购物清单的服饰;
夜市偶遇特色小吃,停下脚步感受市井烟火。
这些基于场景、情绪产生的消费行为,是线下商业独有的生命力。
线上消费被算法完全掌控,消费选择沦为算法投喂。
第四层,税率倒挂。
实体制造企业缴纳25%企业所得税,平台企业适用高新技术企业15%优惠税率。
钟睒睒反问:"你看哪一个国家,传统产业的税收会支持高新技术企业?"
高技术企业本应赚高技术的利差,如果在农业这样的领域去赚差价,"我认为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
四层逻辑叠加,钟睒睒的结论是:平台打着"消灭中间商"的旗号,自己换了一顶"技术平台"的帽子,成长为掌控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权的"更强势的中间商"。
三、5%红线背后:农夫山泉不敢上线的真正原因
要理解钟睒睒为什么对电商如此警惕,得看农夫山泉的商业根基。
农夫山泉2025年港股财报显示,公司全年营收525.53亿元,净利润158.68亿元,同比增长30.9%。
其中95%收入来自线下经销商体系。
全国近5000家一级经销商覆盖约300万个终端网点,大到一线城市连锁超市,小到乡镇夫妻店。
这套体系运转靠的是品牌溢价。
36氪的报道披露了价盘逻辑:绿瓶纯净水经销商拿货约19.9元/件,红瓶天然水约24至26元/件,终端卖到2元左右。
差价养活着整个渠道——经销商、批发商、终端零售店,每一层都在分润。
电商的全渠道比价直接打碎了这套体系。
各地低价一旦公开化,经销商被迫低价甩货,品牌溢价被系统性削薄。
终端网点价值缩水,300万个零售终端的运转基础动摇。
正因如此,农夫山泉在财报中明确写道:"通过管控电商渠道销售占比,更好地稳定了经销体系价格秩序,保障了经销体系整体盈利能力稳定。"
电商占比长期控制在5%以内,远低于饮料行业14.1%的平均线上渗透率。
这不是排斥线上,是守住价盘的底线。
钟睒睒在农业领域的逻辑也一样。
从2007年开始,农夫山泉在江西赣州布局脐橙加工,累计投资12亿元建了亚洲最大的柑橘加工厂,和当地4300户果农签了长期保价收购合同。
早年赣州脐橙大年收购价最低跌到5毛钱一斤,果农砍树的情况时有发生。
农夫山泉把收购价稳定在2元以上,最高2.6元一斤,2023年收购量18万吨,哪怕霜冻灾年也按合同价收。
横州茉莉花也是同一套逻辑:花价低于5元每斤补1.5元,5至10元补1元,10至15元补5角,15元以上不补。
他用"抬价的人"而不是"压价的人"来定义自己。
横州茶厂的投产,将同一逻辑复制到了茶产业。
农夫山泉花了三年,从基础温度测量开始建立开花数据模型,设计出第一代离地窨花装备。
新工厂采用中央控制系统管控温度、湿度、时间,一条产线每夜处理20吨,传统方式需约40人,新产线由4人操作。
村级收花点用AI图像识别系统完成质检:花农扫码登记,拍照识别等级,自动结算当场到账。
这套机制构建了一个正循环:高标准收购激励品质提升,品质提升带来产品溢价,溢价能力支撑持续高收购。
与平台"流量转化"逻辑的区别在于,前者在每个环节创造新增价值,后者对存量进行再分配。
在他的逻辑里,农业是长周期产业,需要稳定的价格预期。
一次直播卖爆只能解决一时库存,反而让农民误以为需求暴涨,第二年盲目扩种,最后价格暴跌烂在地里。
他信的是建工厂、做标准、长期收购,不是直播间的短期热闹。
理解了这套体系,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对平台如此愤怒。
平台天然追求低价和规模,因为低价带来转化率,转化率带来成交额,成交额带来用户留存。
算法不关心你的品牌故事讲了三十年,它只关心这一单能不能成交。
两条商业逻辑链,在"价格"这个节点上迎头相撞。
四、9963亿的另一面:平台赚的是什么钱
钟睒睒批评的"中间商",到底赚了多少?
阿里巴巴2025财年收入9963.47亿元,净利润1259.76亿元,同比增长77%。
财报里,淘宝天猫向商家收的钱有一个体面的名字——"客户管理收入",这也是其国内电商业务的主要收入来源。
翻译成人话,就是广告费和佣金。
前者是商家为了被看见付的钱,后者是成交之后被抽走的钱。
凤凰网《风暴眼》报道了一个典型案例:某商家店铺月销30万元,要拿出6万元投入推广。
平台从这里赚到的钱,是商家自身利润的6倍。
界面新闻的数据更触目惊心。
国内主流电商商家综合成本——佣金、手续费、物流、推广费——普遍占营收的20%至35%。
其中流量广告占比从2020年的8%涨到2026年的15%至20%。
不投流就没订单,很多商家算下来根本不赚钱。
以前给家乐福交进场费,今天买搜索关键词。
以前给经销商留毛利,今天买推荐位。
以前业务员跑断腿铺货,今天运营团队通宵研究算法。
商业成本从门面迁到了投流,就业从店员迁到了骑手,利润从经销商迁到了平台,权力从渠道网络迁到了算法。
中国连锁经营协会2026年行业白皮书显示,2025年全国餐饮关店率48.9%,全年关店339万家,线下零售小店关店率约31%。
超六成经营者把平台冲击、低价内卷列为首要困难。
这些数字支撑了钟睒睒的判断:平台确实在挤压实体零售的生存空间。
但问题远比"平台是坏人"复杂。
电商确实打破了传统零售的地域壁垒。
偏远乡村农户受制于本地批发商压价、销路闭塞的困境,因电商和直播带货得以对接全国消费者。
平台投入技术和规模,确实压低了价格,让消费者买到了更便宜的东西。
义乌一位经营三年线上店铺的商家,曾做到日均三千单,最终选择关停——平台单方面将流量推广费提升三倍,商家拒绝加价后,订单量直接断崖式下跌。
他感慨自己早已不是自主经营的创业者,而是依附平台、任其压榨的打工者。
另一面,也有农夫山泉这样的企业,靠深耕线下活得很好。
525亿营收,158亿净利润,30.9%的增长——这套"过时"的模式盈利能力依然很强。
钟睒睒的逻辑是:不靠低价竞争,靠品牌溢价和渠道深耕一样能赢。
但问题是,不是所有企业都有农夫山泉的品牌厚度和资本积累。
2026年各大富豪榜单上,依托流量电商和短视频赛道的张一鸣身家突破5400亿元,稳居中国首富。
钟睒睒位列第二。
两者的财富差距,折射出轻资产流量经济与传统实体产业的发展势能差异,也进一步凸显了赛道矛盾。
五、吴晓波刘润六神磊磊:反对的声音
钟睒睒这次发言后,多位重量级评论者迅速回应。
这是此前炮轰中从未出现过的现象——前几次几乎一边倒声援,这次有了真正的交锋。
8月10日,吴晓波频道发表长文。
他先肯定了钟睒睒的大部分观点,"十句话中有七八句我是认同的",特别认同对平台"黑箱性"规则的指责和流量动态调配压缩供应链利润的批评。
他直言这种状况"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
但他"看到了疾病,却给错了药方"。
三点不认同。
第一,把电商与其他商业形态做了敌我矛盾式的对立,不符合基本事实,也无益于现状的改变。
第二,把电商与实体经济同样对立,忽视了过去三十年中国制造业、物流业进步与互联网平台的倒逼息息相关。
第三,把民众消费完全归拢于"物质消费",认为电商发达与城市繁荣是零和游戏,忽视了文化娱乐、健康养生等增量市场。
吴晓波还指出,钟睒睒并没有提出建设性的改进意见。
同一天,润米咨询创始人刘润发文,直言"只能同意一半"。
第一,效率与权力要分开看。
搜索、比价、支付、履约压进一块屏幕,消费者更方便,商家找客户也更容易。
"看到权力,不能抹掉效率;"
"承认效率,也不能放过滥权。"
第二,企业要利润不等于可以合谋少竞争。
两家可乐先后涨价可能是原材料上涨后的正常判断,只有明示或默契协调共同维持高价才涉及反垄断。
"好质量需要利润,不等于高价格天然代表好质量。"
第三,消费转到线上不等于感性消失了。
推荐算法、直播带货同样可能触发冲动购买,"它只是不在钟睒睒熟悉的那条街上了"。
刘润最后说,限制平台要有依据——可证明的市场权力、排除竞争的行为和消费者利益受损。
"说到底,一切商业的起点,都是消费者获益。"
也是8月10日,六神磊磊发文,把这场论战拆成了一笔赤裸裸的利益账。
核心观点:没什么站边的必要,主要就是一个利益之争。
他逐条列举钟睒睒立场中的矛盾。
反对低价,但农夫山泉2024年也推出过9.9元12瓶的绿瓶纯净水,带动全行业降价。
关心小店只是表面,真正在意的是渠道利润,瓶装水随时要买,小店反而更依赖大品牌铺货。
反对"中间商",但农夫山泉从水源、建厂到铺货同样靠加价销售。
旧的中间商体系是分散的、钟睒睒可以掌控的,新的平台中间商是集中的、钟睒睒无法掌控的。
这或许是他焦虑的根源,也是他未曾明说的立场。
三位评论者的角度不同,但指向同一个判断:钟睒睒戳中了真问题,但给出的答案有偏颇。
六、定价权易主:这场争论的真正意义
把钟睒睒的愤怒、吴晓波的谨慎、刘润的折中、六神磊磊的犀利放在一起,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浮出水面。
不是"电商好不好",也不是"该不该回到传统中间商时代"。
是定价权正在易主。
在农夫山泉的商业体系里,逻辑链条是:品牌价值撑起定价权,定价权保住渠道利润,渠道有钱赚经销体系才稳固,体系稳固品牌才能做长期建设。
价格是品牌商说了算的,渠道是被管理的对象。
在平台的体系里,逻辑链条是:价格效率带来转化率,转化率带来成交额,成交额带来用户留存。
转化率这个指标天然偏爱低价。
算法不关心品牌故事讲了三十年,只关心这一单能不能成交。
两条链条在"价格"节点上迎头相撞。
钟睒睒要价格往上走,用溢价养品牌、养渠道、养他说的"向上卷"。
平台的机器天然把价格往下压,因为往下压转化率才好看。
这不是钟睒睒个人的困境。
每一个依赖品牌溢价和渠道利润的实体企业,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当定价权从品牌商手里流向算法,商业的底层逻辑被重写了。
但限制平台权力,不等于回到过去。
欧盟《数字市场法案》已经为"守门人"平台划定了行为边界,涵盖算法透明义务、互操作性要求、不得自我优待、不得锁定用户数据等条款。
钟睒睒呼吁的"限制平台权力",在全球范围内已有先例可循。
真正需要的不是打倒平台,是建立规则。
算法透明——动态调价和差异化扣点规则至少应当对商户可知、可预期。
权责对等——当平台通过流量分配实际引导了交易流向,它应承担与引导力匹配的质量担保义务。
税率公平——以抽取佣金为核心收入的科技平台与以固定资产投入为核心手段的实体企业,是否应适用同一套税收优惠标准,值得重新审视。
钟睒睒看到了问题,吴晓波说他给错了药方。
但至少,他把"平台权力边界"这个议题从行业内部推到了公众视野。
2026年的中国零售业,需要的不是选边站,是一场关于规则的重构。
最后的话
钟睒睒两年五炮轰电商,从骂"绞肉机"到喊"限制平台权力",本质是定价权之争。
农夫山泉靠近5000家经销商、300万终端网点撑起525亿营收,价格是品牌说了算。
平台靠算法和流量撑起万亿收入,价格是转化率说了算。
当定价权从品牌手里流向算法,被改写的不只是一瓶水的售价,是整个商业的权力结构。
钟睒睒不完美,自己也打价格战,自己也赚中间差价。
但他把一个被日常消费掩盖的结构性问题摆到了台面上,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限制平台不等于回到过去,是时候建立新规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