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8月11日,澎湃新闻推出的独家深度报道披露,山西中阳县狐尾沟门楼段、全县仅存约五十米带外包青砖的明景泰年间古城墙,被以森林康养步道建设之名整体扒掉重砌。
旧地基条石与城墙砖,被施工单位“按废弃物倾倒”,原地竖起一座三四层楼高的仿古门楼。面对舆论质询,县林业部门坚称“是给它修缮、亮化了一下”。
这绝非基层无心之失,而是一次经过精确计算的“毁真建假”。这段墙体2023年12月已纳入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台账,属受法律保护的低级别文物。
早在2023年7月,省文物局专家董养忠现场勘察后书面提出:北便门及两侧约30米明城墙(即狐尾沟门楼段)只宜“现状加固、补砌北侧、顶部防水海漫、局部展示夯土剖面”;森林康养步道若借道城墙,“尽量避免对遗址本体损伤”。
同年,县政协委员在提案中也明确主张,“在现有残存夯土城墙的基础上修复明城墙”,为千年古县“留住名、留住根、留住魂”。
然而,中阳县林业局主持的“恢复修缮”,恰恰把狐尾沟门楼这段残存包砖城墙,拆旧建新成了“假文物”。
县文旅局曾两次发函干预,待媒体问询,双方竟默契地宣称“找不见了”。据报道,国家文物局已关注到此事,山西省文物局已开展调查。
这不是不懂法,而是笃定“重门面、轻文脉”的代价无足轻重——大同押注百亿级大拆大建至今安然无恙,中阳这点小盘子里的毁墙造假,更不会有人真担责。
(二)
这套拆真建假的操作模板,正是耿彦波2008年在大同抛出“一轴双城”的县城微缩版。
耿彦波任职大同之初即提出:以御河为轴,西岸3.28平方公里明代古城“历史性重现”,东岸建御东新区;五年投超百亿元,牵动近10万户搬迁,7.24公里城墙、代王府等按臆想形制整体复建。
这绝非城市保护,而是一场名为“城市转型”的豪赌,其核心公式极其粗暴:古城复建等于城市转型,大拆大建等于文化复兴,仿古新壳等于历史保护。
真遗存被判定为“破、乱、碍事、不上镜”,必须让位于钢筋混凝土骨架外包青砖的“新壳”。
2009年,云冈石窟大景区未依法报批,被国家文物局紧急叫停;该局原顾问、中国文物学会名誉会长、新中国文物保护法主要起草人之一谢辰生,当场直斥此项工程“简直是胡闹”。
2019年,住建部、国家文物局以建科〔2019〕35号文件,点名通报大同“大拆大建、拆真建假”,大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称号险些被撤销。
然而,这两次国家级纠偏,只按下“暂停键”,云冈大景区仍以17.68亿元规模竣工开放;代王府“小故宫”、7.24公里复建城墙等“拆真建假”实体大多存续。
“仿古新建等于政绩”,这套在制度层面早已被官方否定的“拆真建假”模板,非但没有成为警示,反倒在地方叙事里被精心美化为“敢为人先”的样板。
这种颠倒黑白的操作,给后来者留下了极其危险的“操作预期”——
只要把“复建”的盘子摊得足够大,把“古城”的门面硬撑得足够亮,即便踩踏法治红线,最终也能靠“既成事实”倒逼政策妥协,甚至被洗白为所谓的“战略远见”。
中阳县敢这么干,是因为看懂了大同那张牌:拆真建假纵使受过国家层面“历史文化遗存遭严重破坏”的最严厉官方定性,也能靠既成事实翻成“大手笔”;如今这一套只是被压缩进了一条步道、一座门楼。
(三)
中阳虽在大同行政区划之外,却深陷耿彦波政绩逻辑之中。它并非低配版的错误,而是“一轴双城”病毒下沉至县城尺度的最新变异株。
这病毒的核心代码,正是那套在灵石发芽、榆次长大、遭国家黄牌警示、到太原仍不改其宗的造假路数。真正被容忍的从来不是耿彦波个人,而是这套模板所代表的、以拆真建假兑换任期显绩的“合法性”。
正是这种被默许的“合法性”,放任病灶顺着层级向下渗漏:从3.28平方公里名城的整体透支,到五十米残墙的彻底清零;从百亿盘子的豪赌,到数百万配套的苟且;从复建七公里城墙的张扬,到拆毁包砖段的无声。
体量缩水了,但复制的基因一模一样:拆真的粗暴、透支的胆量、空心化的短视,以及根本无视文物部门意见的傲慢。
中央早已定调“保护文物也是政绩”,中阳仍顶风拆真建假,印证了耿彦波式流弊在县域低级别遗存保护中的沉渣泛起。
若仅将2019年黄牌视为“大同旧账”而止步于个案,不截断其向县域渗漏的传导链条,无异于为后续的破坏历史遗存发放入场券。
从制度纠偏的角度看,有关方面本该将大同案例,列为山西市、县干部及业务系统的必修警示教材。若非如此迟缓,“一轴双城”早已完成从“政绩样板”到“政策禁区”的彻底祛魅,绝无可能至今仍被包装成值得效仿的“神话脚本”,误导基层决策。
(四)
现实的悖逆在于,这一早已被官方定性的“伪范本”,反而被翻刻成“城市转型的成功范例”,成了中阳这类县城抄作业的“理论圣经”。
这套母本的专业基石,最早由同济大学教授阮仪三动摇。他直指耿彦波“一轴双城”要害:以复建“辽代街坊”为名,行拆除明清民居之实,本质是“拆真古董、做假古董”的政绩逻辑。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尹稚也曾公开质疑“大同模式”,称耿彦波像个过滤器,“合他意的,他就接纳、操作,不合他意的,他就屏蔽掉”。
可这些当年戳穿母本的反对声,在后来的短视频二创、地方文旅平台和“大同又火了”的怀旧文本里,悉数被裁掉——只剩下推土机、旧皮鞋、下跪横幅,另加一句“没有耿彦波,大同还在煤灰里”。
于是,一场由流量导演的荒诞加冕粉墨登场:大同近年凭云冈石窟、北岳恒山这组真国宝,辅以21℃避暑气候拿到顶流客流;古城夜游、《如梦大同》、代王府夜演,不过是坐享其成,将云冈、恒山外溢的客流再“收割”一层。
然而,网络叙事竟将这笔天降红利,统统算到耿彦波复建仿古城墙的账上,吹捧“一轴双城为赛博古城打下物理基础”。
若是真要验成色,不妨冬日到平遥走一遭:零下十几度,卸下夜游大秀的妆容,平遥凭原真城墙、活态票号与万余原住民的烟火气,足以自证“世界文化遗产”的分量;反观大同那圈复建的仿古城墙,只剩寒风掠过仿古新砖的寥落——两相对照,何须多言?
将大同那些未被推平的“真古建”外溢出的文脉红利,拿来给拆真建假的黄牌工程颁发勋章;将淡季门可罗雀、全靠璀璨灯光撑场的仿古空壳,美化为“战略规划远见”。
究其本质,是将真遗产的“输血”效应,偷换成仿古城墙的“造血”功能,属于典型的逻辑错位。
把祖宗留下的“存量家底”,当成自己“仿制赝品”的功劳簿,更将个人任期政绩冲动,错认为可以穿越周期的“城市远见”。
只要敢拆敢建、持续造神,两度被国家层面否定的劣迹,便在流量叙事里漂白为“长远看还是他对”。
中阳县官员那句“修缮、亮化一下”,绝非原创,而是从“顶层定性被倒写成英雄碑文”的造神叙事中照搬的标准剧本。
(五)
伪装终究遮不住粗鄙本质。大同那一大圈由钢混骨架撑起的仿古躯壳,连同中阳全盘造假的门楼,不过是毫无历史信息量的的一堆建筑垃圾。
它们的粗鄙,不只是审美败笔,而是对城市历史层积的野蛮碾压。这种以“复兴”为名的创造,实则斩断历史脐带,湮灭未来所有真实修复的可能。
以无考的仿古赝品,置换子孙后代可触可感的真实历史,不仅恶意掏空文明根基,更是对未来犯下的历史欺诈。
2009年云冈被叫停,坐实其违法底色;2019年两部门黄牌,更从国家制度层面,将大同“一轴双城”定性为对历史真实性的毁灭性破坏。
我们无意全盘否定耿彦波在大同任内的某些民生实绩,也不主张古城残墙应任其荒废;恰恰相反,遗存完全可以在“最小干预、原址保护”的前提下科学修缮、活化利用。
必须坚决加以反对的,是把“保护”偷换为“重造”,用仿古新壳置换历史真身,将门楼风光留于任期,把债务黑洞与文脉亏空甩给后任。
如今中阳狐尾沟的仿古门楼,证明“一轴双城”所代表的拆真建假逻辑,在国家层面两次否定后,并未被基层制度性剔除,在县域尺度上阴魂不散。
极有必要严正宣告:耿彦波式“以假古董兑付政绩单”的公式,不是敢闯敢试,而是对城市发展规律与文物法治的双重背离;不是历史功绩,而是对文脉传承的不可逆破坏。
若不清除这套“拆真建假”的政绩余毒,中阳之后必有无数个中阳——它们体量更小、名头更弱,却是中国地面文物最大的隐形杀手。
从“正确政绩观”的本义出发,“拆真建假兑付任期显绩”的路数,决计不能再盘踞在城市营造与文旅开发的底层逻辑里,必须被彻底逐出。
否则下一个被倾倒入弃土场的,将不只是中阳的城砖与条石,而是中华文明留给未来的最后一层可验证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