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七分,我拨了第四个视频。
前三个都没接,一个正在通话中,两个无人应答。
这次通了。
屏幕上是一间医院值班室的惨白灯光,画面晃了一下,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半裸着上身,胸口还有没擦干的水痕。
他看见我,愣了一瞬,张嘴说了句什么。
我只听清了前半句:“她……她……”
我挂了。
手机扔床上,又在床上坐下来。
离婚协议我其实早就写好了,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开,复制,粘贴,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拿起床头柜上唐婕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腼腆,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
我没哭。
我只是把照片扣在桌上,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窗外有车声,有狗叫,有楼上人家冲马桶的声音。
但那个半裸着上身的男人,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是谁?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半年她往省城跑的那几趟,都是为了他?
我想不下去。
但我知道,明天唐婕回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01
我和唐婕结婚十二年,儿子陈浩今年十岁。
日子过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没怎么吵过架。她在城南中学教语文,我在县里一家国企当科长,工资加起来够花,偶尔还能攒点。
街坊邻居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我也以为是。
但现在想来,很多事早就有了苗头,只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半年前开始,唐婕就变得不对劲了。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我:“老陈,今天吃什么?”然后钻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跟我唠学校里的事。
但这半年,她回家很少说话。有时候我做好饭喊她吃,她坐在饭桌前扒拉几口就说饱了,然后躲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一开始以为她工作压力大。毕竟当班主任的,管四五十个半大孩子,谁不累?
后来我发现她手机设置了密码。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手机从来不设密码。不是没秘密,是觉得没什么好防的。
但她设了。
有一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过去想拿她杯子倒水,她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怀里一缩。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到了。
我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盯着什么发呆。
我走过去,她立刻按了锁屏键。
“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刷会儿新闻。”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
我没追问。
十二年的夫妻,我觉得她如果想说,自然会告诉我。如果不想说,我逼也没用。
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信任,是逃避。
我不想知道那些我不想知道的。
那半年里,她提过三次要去省城。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说学校组织公开课观摩,要去两天。我没多想,帮她收拾了行李。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说要去看一个老同学。我随口问了一句男的女的,她说女的,高中时候的闺蜜。我也没多想。
第三次是上个月,说要陪她妈去省城医院体检。
我有点奇怪,因为岳母身体一直挺好,没听她说哪不舒服。
但我也没多问。
只是那天晚上,我在她包里翻到了一张省肿瘤医院的挂号单。
挂号单上写的是她妈的名字,但日期是上个月的——也就是说,她上个月就已经带她妈去过一次了。
那个瞬间,我心里那个很模糊的猜测,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但我不愿意承认。
我把挂号单放回她的包里,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不是在保护她,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在保护那个“模范夫妻”的人设。
02
唐婕出差前那晚,我帮她把行李箱搬到门口,她蹲在地上检查有没有漏带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她,发现她头发白了几根,藏在黑发里,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
她今年才三十八。
“到了发个消息。”我说。
“嗯。”
“培训几天?”
“三天。”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周四走,周六回来。”
“我去送你?”
“不用,学校有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陈,照顾好自己。”
我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
她也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厕所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没事……能解决……先别告诉他……”
“他”是谁?
是我吗?
应该是吧。
那她说的“能解决”,解决什么?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旁边枕头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微信消息。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确认好了,周四上午十点二楼B区。”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认识那个名字。
冯英韶。
她高中同学,据说是个医生。我之前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同学聚会她带我去,一次是他来县城办事一起吃了个饭。
但也就这样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点开。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什么,只是普通朋友。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唐婕走了。
临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老陈,要是有谁跟你说什么,你别急,等我回来再说。”
这是她第二次说类似的话。
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也是出差前。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在交代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说:“好,等你回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嗡嗡地下去,声音一点点变小,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沙发扶手上搭着她昨天换下来的外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天上午,我去单位上班,一上午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领导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唐婕昨晚那个表情。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小姑子打了个电话。
陈琳比我小三岁,在县里一家公司当会计,嘴快,心里藏不住事。
“哥,咋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大。
“没咋,就想问问我嫂子最近有没有找你借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没……没有啊。”她说。
她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尖,我知道。
“陈琳,你跟我说实话。”
“哥,我真不知道……”
“陈琳。”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哥,这是嫂子的事,我不好说。”
“不好说就挑能说的说。”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嫂子……上个月找我借了四万块,说是有急用,让我别告诉你。”
“什么急用?”
“她没说,就说家里出了点事。我问她是不是你那边出事了,她不说。我说帮你瞒着可以,但你得保证不会出事。她跟我说,她心里有数。”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四万块。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在小姑子的通讯录和发件箱里翻了好久。最后在备忘录里看到一个东西——一张手机拍的收据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上面的字我勉强能认出几个。
“住院预交款……200,000。”
二十万。
我盯着那二十万看了很久。
唐婕哪来的二十万?
我们家存款一共才十来万,她一个人怎么拿得出二十万?
除非,她找人借了。
可我丈母娘家也不宽裕啊。
我越想越不对劲,赶紧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岳母声音沙哑。
“妈,是我。”
“哦,卫东啊……有事吗?”
“没啥事,就是想问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还好。”
她说“还好”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我听小婕说,您上个月去省医院检查了?”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去了一趟。”
“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事,小问题。”
“那就好。”
我挂断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爸的身体也不太好,半年前查出肝有点问题,但医生说只是小毛病,定期复查就行了。
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03
周四那天,唐婕到了省城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培训挺忙的,别打视频哈。”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把手机放在桌上,时不时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
下班回家,儿子陈浩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客厅写作业。
“爸,我妈呢?”
“出差了。”
“哦。”他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孩子这半年好像瘦了一点。以前圆嘟嘟的脸,现在下巴都有点尖了。
晚饭我下了面条,陈浩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我问。
“还行,就是没我妈做的好吃。”
他笑了笑,嘴边还沾着面汤。
我也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那天晚上,我给唐婕打了个电话,没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我改用微信发语音通话,响了半分钟,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十点,我又打了一次——这次,正在通话中。
十一点,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正在通话中。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陈浩已经睡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停下来,弯腰拿起手机,翻到冯英韶的微信头像。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点开他的头像,盯着那个白色大褂的医生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算了。
万一只是普通朋友呢?
可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周五。
上午我给唐婕发了一条微信:“到了跟我说一声。”
回得很快:“知道了。”
就三个字。
以前的她,会发一大段,说酒店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遇到了哪些同行。
可现在,三个字就打发了。
下午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办公室,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上,眼睛盯着屏幕。
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响。
六点,七点,八点。
我回到家,把陈浩哄睡,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九点,我打视频电话。
还是没人接。
十点,我再打了一次。
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又要自动挂断了。
然后,通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男人的脸。
04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半裸着上身,胸口还有没擦干的水痕,像是刚洗完脸。
背景是一间医院值班室,白炽灯打得惨白,桌子上摊着一些文件。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那种愣,不是意外,是“糟了”的那种愣。
我认识他。
唐婕的高中同学,省城医院的肝胆外科主任。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听见他说:“她……她在隔壁办手续,你稍等。”
但我脑子里只记住了前半句。
“她……”
他为什么要迟疑?
他在隐瞒什么?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怕它会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转告她,离婚协议发她手机上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手在发抖。
但我没有哭。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封早就写好的离婚协议。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了。大概是在某一次深夜,她躲在厕所里打电话的时候,又或者是在某一次她从省城回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的时候。
我写好了,一直没发。
我想,也许永远都不会用到。
但现在,我用了。
我复制,粘贴,发送。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把脸埋在冷水里。
水流从我的指缝间流过,冰凉刺骨。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个男人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是谁?
她在哪?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这半年她往省城跑的那几趟,都是为了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六。
我拿起手机,看到一堆未读消息。
有小姑子陈琳的,有单位同事的,还有一条是唐婕发来的。
我点开她那条。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ICU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手术同意书。
她眼眶红了,嘴唇紧紧咬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照片下面,她发了一行字:“别急,等我回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又开始抖。
ICU?谁在ICU?
她妈?还是……
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又打,还是无人接听。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心乱如麻。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唐婕站在门口。
她没化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发白,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有点皱,像是赶了一路的车。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我看着她,也没说话。
空气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