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零八人里,最会藏刀的,不是吴用,也不是公孙胜。
是那个拿笔的萧让。
聚义厅上,他常坐在后排,青衫乌帽,手边一管笔,脸上没多少声色。可真到了要命处,他一笔能救宋江,也一计能退数万兵。
这人装得太久了。
济州城里,萧让原本只是个写字先生。桌上铺着纸,砚台磨开,别人求他写苏、黄、米、蔡四家字体,他提笔就能像。
外号也就来了,圣手书生。
那天戴宗进门,递来的不是帖子,是银子。五十两,白晃晃压在案上,说泰安州岳庙重修五岳楼,要请他写碑文,还要请玉臂匠金大坚刻石。
萧让看了一眼银子。
他大概没想到,这趟出门,不是去写碑,是被拖进梁山的水里。
半路上,王英带人拦住去路。萧让和金大坚说自己没钱,王英却把刀一横,要的是两个聪明人的心肝。
这一下,书生袖里的真本事露了出来。
萧让不是弱书生。他会使枪弄棒,舞剑抡刀。眼看要被剜心,他和金大坚挺着杆棒就打,直奔王矮虎。
可梁山要的不是他的命。
吴用在山寨里等着他。宋江在江州题了反诗,性命悬在刀口上,梁山要一封蔡京写给蔡九知府的假信。
萧让提笔,金大坚刻印。笔迹像蔡京,印信也像蔡京。两个人把脑袋按在砧板上,替别人赌了一把。
偏偏吴用漏了破绽。
家书用了不该用的印信,黄文炳一眼看破。戴宗也被拖进牢里,宋江和戴宗一同要斩。
萧让在山寨里没吭声。
他知道,错不在笔。可是聚义厅里,刀枪比道理亮。他只能低头,继续做梁山的文书,行文走檄,调兵遣将。
往后梁山排座次,他是地文星,第四十六位。这个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人忘了他。
他也愿意被忘。
三打祝家庄,他能扮知府,能造文书。大聚义时,他能抄录天书。可只要吴用在前面摇羽扇,萧让就把自己收成一张纸。
直到征王庆,宛州城下,敌兵从西门杀来。城中只剩宣赞、郝思文两个将领,兵马大半老弱。
众人相顾失色,萧让站了出来,只说了一句:“萧某有一计。”
这句话太轻。
城楼上,酒馔摆开。陈瓘、侯蒙、罗戬陪着一个秀才笑谈吃酒,西门大开,城垣上看不见旗影。
敌将季三思、倪慑勒马在城下,越看越不敢进。炮声一响,城内旌旗齐起,宣赞、郝思文带伏兵杀出,敌军大乱。
这不是文书小吏的本事,这是军师的胆子。
可打完这一仗,萧让又沉下去了。
梁山受招安后,宋江还想着替朝廷卖命,去征方腊。萧让却没去江南。
蔡京把他留在太师府,给了一个门馆先生的位置。说得好听,是府中先生;说得难听,就是替奸臣使笔的人。
那支能仿蔡京笔迹的笔,兜了一圈,最后真落进蔡京门里。
宋江后来饮了御酒,卢俊义落水,吴用、花荣也随他而去。梁山旧人一批批散尽,萧让却在蔡太师府中受职,继续做他的门馆先生。
他没死在方腊战场,也没死在宋江坟前。
东京太师府的书房里,案上铺着白纸,砚边压着旧笔。萧让低着头,把袖口往上一收,笔锋落下去,还是蔡京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