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的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汗味。
赵丽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推,手指敲着桌面,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包间的嘈杂。
「2700,一分不能少。」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不是友善,是打量一件东西的眼神。
我翻遍所有口袋,只凑出三百多块。
「赵姐,我明天送来行不行?」
「明天?」赵丽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你当我这儿是慈善堂?」
旁边几个麻友放下手机,等着看热闹。
赵丽上下扫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张磊,我看你也挺本分一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像在等所有人听清。
「要么现在拿钱,要么这礼拜跟我做事抵债。」
屋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笑出声。
我攥着那三百块钱,指甲掐进掌心。
01
三天前,我还不该出现在那张麻将桌上。
我叫张磊,在城东一家装修公司做水电工,干了七年,手艺不差,就是嘴笨,不会来事。
那天下午,高中同学王强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有个局,缺个人,让我去凑个数。
「就是打打小麻将,输赢不大,你当陪我。」
王强在电话里语气轻松,好像真是去喝茶聊天。
我本来不想去。那段时间女朋友李敏正跟我闹别扭,说我挣得少,没出息,连她妈过生日我都没钱包个大红包。
但王强说了一句话,让我动了心。
「赵姐你知道吧?开麻将馆那个,她认识不少装修圈的老板,你跟她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能接到私活。」
我犹豫了几秒,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到了赵丽的麻将馆。那地方在城北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却隔了七八个包间,越往里走烟味越重。
赵丽坐在最里面那间,四十出头,烫着卷发,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打牌的时候戒指磕在桌上,叮叮当当响。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王强,你这同学看着挺老实啊。」
王强赶紧接话:「赵姐,张磊手艺好,您以后有活可以照顾照顾他。」
赵丽没接茬,只说了句「上桌吧」。
一开始我手气还行,赢了几把,心里松快了点。
但后半夜风向变了。
我连着点了三把炮,每把都不小。王强坐在我上家,一直给我递牌,但我就是摸不到想要的。
到凌晨两点,我算了算,输了2700。
我额头开始冒汗。
2700块,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李敏要是知道我把钱输在麻将桌上,非得跟我闹翻天。
我硬着头皮又打了两圈,想翻本,结果越输越多。
最后一把,赵丽自摸清一色,把牌往桌上一摊,笑着看我。
「张磊,结账吧。」
我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到三百多块。
气氛一下子变了。
02
赵丽让我回家拿钱,但她说得明白:「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王强,你跟他去。」
王强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点了头。
那晚我骑着电动车,王强坐在后面,两人一路没说话。
到了我租的房子楼下,王强才开口:「张磊,你别怪我,我也是想帮你。」
「帮我?」我转头看他,「你帮我输两千七?」
「打牌有输有赢,谁知道你手气这么背。」王强避开我的眼睛,「赵姐那个人,你惹不起,这钱你最好赶紧还上。」
我没再搭理他,上楼取了钱,把卡里仅剩的两千五全取了出来,又找房东借了两百,凑齐2700。
回到麻将馆,我把钱拍在桌上。
赵丽没急着拿钱,而是慢悠悠把一沓钱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行,算你识相。」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张磊,我听说你水电活干得不错?」
我停住脚步。
「我店里正好有个活儿,你明天过来看看,工钱另算,当是交个朋友。」
王强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晚回去,李敏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躺下,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2700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我更在意的,是赵丽看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像看一件顺手好用的工具。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赵丽的麻将馆。
她让我干的活,根本不是水电维修。
她让我把一楼到三楼的楼梯间的旧瓷砖全部敲掉,重新铺新的。
「这活儿我本来要找装修队,但想想你反正闲着,就当练手了。」
赵丽说得轻巧,好像我是她叫来的免费劳力。
我没吭声,开始干活。
敲瓷砖是个力气活,粉尘大,噪音也大。我戴了口罩,但眼睛还是被灰呛得睁不开。
干到中午,赵丽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站在旁边看我。
「张磊,你干活挺实在。」
她咬了一口面,又说:「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我没接话,继续敲砖。
「你那个女朋友,是不是嫌你穷?」
我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赵丽笑了:「我见过她,上次来店里送东西,长得挺水灵,就是眼睛飘得高。」
我放下锤子,看着她。
「赵姐,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替你可惜。」赵丽把碗往旁边一放,「你这种人,就是太老实,才被人拿捏。」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背影看了很久。
03
那周我每天都在赵丽的麻将馆干活。
敲完瓷砖,她又让我刷墙,刷完墙又让我修天花板上的漏水。
每次我干完一样,她总能找出新的活。
到了第四天,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赵姐,这些活都不是水电工的事吧?」
赵丽正在收银台算账,头也没抬:「怎么,嫌累?」
「不是,我只是……」
「你欠我2700,我说了,让你做事抵债。」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要是觉得亏,现在把钱还给我,咱们两清。」
我攥紧拳头,没说话。
我哪来的钱。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李敏坐在沙发上等我。
「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她语气很冲,「天天一身灰回来,连澡都不洗就上床。」
「我在帮人干活。」
「帮谁?」
「赵丽的麻将馆。」
李敏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是去打工还债吧?张磊,你打牌输钱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强都告诉我了。」李敏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输了两千七,还不起钱,给别人当免费劳力!张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靠一个开麻将馆的女人给你介绍活?你知不知道人家背地里怎么笑你?」
李敏眼眶红了。
「我跟我妈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结果你是在给人敲瓷砖!」
她拎起包,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王强发来的消息:「张磊,李敏知道了,你别怪我,我也是为你说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可笑。
为我说话?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这段时间所有的事。
王强为什么突然叫我打麻将?
赵丽为什么那么巧,在我输钱之后就要我干活?
李敏为什么那么快就知道了?
我把这些点一个个写下来,像在纸上画蛛网。
然后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麻将馆 出千 证据 收集」
我看了整整一夜。
04
第五天,赵丽让我去她家修水管。
她家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装修得挺气派。
我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手机。
赵丽介绍:「我老公,老周。」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赵丽把我领到厨房,指了指水池下面:「漏水好几天了,你弄一下。」
我蹲下来检查,发现是软管老化,换一根就行。
我正准备动手,赵丽忽然压低声音:「你弄完别急着走,帮我把书房那盏灯也换了,灯泡坏了。」
我点了点头。
修完水管,我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一份合同,甲方是一家叫「鼎盛装饰」的公司,乙方是赵丽的名字。
我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份材料采购合同,金额写着「拾伍万陆仟元整」。
我多看了两眼,因为合同上的单价和数量,明显不对。
瓷砖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将近一倍,总价算了十五万多。
我正要仔细看,赵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什么呢?」
我转过头,她正靠在门框上,眼神不太对劲。
「没看什么,找灯泡。」
「灯泡在抽屉里。」
她没动,一直盯着我。
我拉开抽屉,拿出灯泡,踩上梯子换。
赵丽在下面看着,忽然说:「张磊,你这个人,脑子好不好使?」
「还行。」
「还行就好。」她笑了一下,「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别乱看。」
我从梯子上下来,对上她的眼睛。
「赵姐,你放心,我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活。」
赵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在心里把那串数字又默念了一遍。
十五万六。
一个开麻将馆的女人,为什么会有装修公司的采购合同?
而且,瓷砖价格高得离谱。
我回到家,打开手机,把那个合同内容尽量详细地记了下来。
然后我给一个备注为「周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周哥,如果一个装修合同的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可能是什么问题?」
隔了十分钟,对方回了一条语音。
「回扣、虚报、套钱,都有可能。你碰到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
05
第六天,赵丽在麻将馆的周年庆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叫到前面。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张磊,我最近收的小工。」
她笑着,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前几天打麻将输了2700,没钱还,我说那你跟我做事吧,他还真来干了。」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喊:「赵姐,你可别欺负老实人。」
赵丽摆摆手:「我哪欺负他,我这是给他机会。」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张磊,你说是吧?」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有人在窃窃私语。
王强站在角落里,眼神躲闪。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赵丽,慢慢说:「赵姐说得对,是给我机会。」
赵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配合。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懂事了。以后好好干,赵姐不会亏待你。」
那晚,我回到家,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
三段录音。
四张照片。
一份手写的合同记录。
我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赵丽」。
然后我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周哥,我手里有一点东西,想请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用。」
周律师叫周远,是我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专门做经济纠纷案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磊,你老实告诉我,你惹上什么事了?」
「我没惹事。」我说,「但有人想踩着我立威。」
周远叹了口气:「明天你带东西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周远的律所。
他看了我手机里的录音和照片,脸色越来越严肃。
「打麻将输钱,被逼干活抵债,然后发现对方有虚报合同、偷税漏税的可能?」
「还有别的。」我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她让我干活的那几天,我注意到她店里用的牌,有一副背面有记号。」
周远抬起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干水电工,眼睛要尖。」我说,「有一副牌的背面,右下角有个很小的刻痕,不是每张都有,但关键的几张都有。」
周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开始也不敢确定。」我说,「但后来我查了一下,那种刻痕手法,是麻将出千里最老套的一种,用指甲压出来的,只有摸牌的人自己知道。」
周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张磊,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拿这个去举报,赵丽可能不只是还你2700的问题。」
「我知道。」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了看窗外。
「今晚。」
麻将馆里,赵丽还在笑。
她笑我对她的羞辱毫无反应,笑我站在人群里像个木桩。
她笑够了,转回身,准备继续招呼客人。
我开口了。
「赵姐,你刚才说,是给我机会。」
我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丽转过身,皱着眉看我。
「对,怎么了?」
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举在手里。
「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全场安静了。
赵丽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点变僵。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她,而是看向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台电视。
「这屋里应该有能插U盘的地方吧?」
赵丽的脸色,终于变了。
06
麻将馆的电视屏幕上,跳出了第一段录音。
「你那个账,做平了没有?」
「做平了,查不到。」
「确定?上次那个姓李的差点看出问题。」
「你放心,我干这行十几年了,税务局的人都没看出毛病,一个装修工能看出什么?」
是赵丽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我没见过,但赵丽的声音,在座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屋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赵丽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关掉!你给我关掉!」
她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U盘,但我往后退了一步,周远挡在我前面。
「赵女士,你现在碰他一下,我可以立刻报警,指控你人身伤害。」
周远说话不紧不慢,但气势很稳。
赵丽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电视上继续播放。
第二段录音,是她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对话,内容是那批虚报的瓷砖采购合同。
「十五万六,你拿八万,我拿七万六,剩下的走账。」
「行,但你要保证没人查。」
「查什么查,合同签的是你名字,钱走的是你账户,关我什么事?」
屋里越来越安静。
有人开始往外走。
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录像。
赵丽的老公老周从二楼走下来,脸色铁青。
「赵丽,这他妈怎么回事?」
赵丽转头看他,嘴唇哆嗦:「老周,你别听他胡说,那录音是假的,是他合成的!」
「假的?」周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这份鼎盛装饰的采购合同,也是假的?」
老周接过文件,看了几眼,脸色更差了。
「赵丽,你拿咱们家的房子去签的合同?」
赵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大给大家看。
「这是我在赵姐家书房拍到的,合同原件,上面有她和鼎盛装饰的盖章,还有她老公的签名。」
老周猛地看向赵丽:「你让我签的那份装修合同,就是这个?」
赵丽彻底慌了:「老周,你听我说……」
「我签的时候,你说是家里装修用的!」老周把文件摔在地上,「你拿我的签名去套钱?」
屋里的气氛彻底炸了。
有人报了警。
有人开始骂赵丽坑人。
还有人悄悄走到我身边,小声问:「兄弟,你还有什么证据,能不能让我看看?」
赵丽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07
警察来的时候,赵丽已经彻底失态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白眼狼,说好心让我干活抵债,我却反咬她一口。
「我让他干活,是给他一口饭吃!他这种人,活该一辈子穷!」
警察皱了皱眉,看向我:「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把U盘和手机里的照片、录音全部交给了警方。
周远站在旁边,补充了几句:「根据我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赵丽涉嫌合同诈骗、偷税漏税,以及麻将馆内涉嫌出千诈骗。我的当事人张磊,是受害者之一。」
警察看向赵丽:「赵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丽挣扎着站起来,嘴里还在骂:「张磊,你等着!你一个臭装修的,你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浪?」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不需要我说什么。
证据会说话。
那天晚上,赵丽的麻将馆被封了。
消息传得很快,城东那片的老街,不到半天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强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张磊,哥对不起你。那天的牌,是赵丽让我给你递的。」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回。
删了。
两天后,周远告诉我,赵丽的案子牵扯出来的金额,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除了偷税漏税,她还用同样的手法,骗了至少五个人在她那里签假合同,套取装修款。
「她那个麻将馆,就是个洗钱的窝点。」周远说,「你这次,算是捅了个大篓子。」
「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远笑了:「好事。因为你是受害者,而且你证据齐全。她那边,至少三年起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
周远说:「你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攒的牌。」
08
事情还没完。
赵丽被抓的第三天,一个叫刘建国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工人。
「你是张磊?」
「我是。」
「我是鼎盛装饰的老板。」他说。
我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
刘建国赶紧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谢你的。」
「谢我?」
「赵丽那个女人,骗了我三年。」刘建国咬着牙说,「她打着我们公司的名义,在外面签假合同,钱全进了她口袋,公司却背了一堆债。我查了很久,一直查不到证据。」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那些录音和照片,让我终于能洗清自己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听说你是干水电的,手艺不错。以后如果有活,你直接来找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鼎盛装饰,刘建国。」
「我公司缺一个工程监理,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我抬起头,看着他。
「刘总,你确定?」
「我确定。」刘建国说,「你这个人,不声不响,但心里有数。我公司就需要这种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李敏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张磊,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
「我没变。」
「我只是不想再让人踩着了。」
09
一个月后,我正式入职鼎盛装饰。
工程监理,负责检查工地上的材料质量和施工标准。
工资比以前翻了一倍。
刘建国对我很信任,公司的几个大项目都让我盯。
有一次,我去一个工地检查,发现材料商送来的瓷砖和合同上写的不一样,品牌对,但型号不对,价格差了不少。
我当场让工人停工,打电话给刘建国。
刘建国赶来看了看,黑着脸拍了板:「换,全部换,损失算材料商的。」
材料商想私下找我谈,塞了一个信封过来。
我没接。
「你把这个收回去,把瓷砖换好,咱们还能继续合作。」
材料商看着我的表情,愣了几秒,最后还是把信封收起来了。
那件事之后,刘建国在公司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了我一句:「张磊这个人,我信得过。」
后来赵丽的案子开庭了。
我没去。
周远给我发了庭审的判决结果:赵丽因合同诈骗罪、偷税漏税罪,数罪并罚,判了四年六个月。
她老公老周和她离了婚,房子被查封,用来赔偿受害者。
王强因为参与出千,被治安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之后,在城里待不下去,搬走了。
李敏在那段时间,态度慢慢变了。
她不再提以前的事,也不再嫌我穷。
有一次,她问我:「你现在算不算出头了?」
我想了想,说:「不算。」
「那算什么?」
「算刚站稳。」
10
半年后。
我路过城北那条老街,赵丽的麻将馆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水果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门口摆货,看见我路过,笑着招呼:「帅哥,买点水果?今天刚到的车厘子。」
我停下来,看了看摊子。
「车厘子多少钱?」
「45一斤,给你算40。」
我笑了笑,挑了一小袋,称了一下,刚好2块7毛。
老板娘愣了一下:「2块7?这……」
我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就2块7,够付了。」
老板娘有点尴尬,但还是收了钱。
我提着那袋车厘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果店的招牌。
「磊哥水果店」。
我愣了一下,再看一眼站在门口的老板娘,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你……姓什么?」
老板娘笑着说:「我姓张,张磊的磊。」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你认识我?」
「我弟跟我提过你。」老板娘说,「他说城东有个叫张磊的,是个厉害人,让我以后碰见了,多照顾照顾。」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老板娘笑着递了一个橘子过来:「拿着,就当是见面礼。」
我接过橘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
「不客气。」老板娘说,「以后常来,我这店,随时欢迎你。」
我转身走了。
阳光有点晃眼,但我没闭眼。
那袋车厘子在我手里晃了晃,发出2块7的响声。
我想起赵丽,想起麻将馆,想起那一屋子的烟味和笑声。
全都过去了。
我往前走,没再回头。
()11
鼎盛装饰的监理办公室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我搬进去那天,刘建国让人给我配了一台新电脑,一个文件柜,桌上还放了一盆绿萝。
「公司对监理的待遇就这样,你别嫌弃。」刘建国站在门口说。
「够了。」我说,「比我在工地吃灰强。」
刘建国笑了一下,走了。
我坐在那张新椅子上,转了一圈,看着窗外。
楼下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转来转去,工人们穿着黄马甲走来走去。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我也是穿着黄马甲,蹲在赵丽的麻将馆里敲瓷砖。
那时候,我连抬头看人的底气都没有。
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探头进来:「张监理,刘总让你去二楼会议室,有个项目要碰一下。」
「好,马上到。」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往二楼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刘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是个讲究人。
「张磊,来,坐。」刘建国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这位是盛世华庭项目的甲方代表,钱总。」
我冲钱总点了点头:「钱总好。」
钱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接话,转头对刘建国说:「刘总,你这监理看着挺年轻啊,能干得了吗?」
刘建国笑呵呵地说:「钱总放心,张磊虽然年轻,但干活实在,上一个项目就是他盯的,材料验收这块,没出过问题。」
钱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不信。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主要讲的是盛世华庭那个项目的装修标准。
钱总要求很高,所有材料必须用指定品牌,施工工艺必须按他的标准来,而且工期压得很紧,三个月内必须完工。
「我这边是高端楼盘,业主都是有钱人,你们要是给我搞砸了,以后就别想再接我的活。」钱总说话不客气,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教训人。
刘建国全程赔着笑,好话说尽。
散会后,刘建国把我留了下来。
「张磊,这个项目你盯紧点。」
「我知道。」
「钱总这个人,不好伺候。」刘建国压低声音,「他指定的那几个品牌,有几家以前跟赵丽有过合作,你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紧。
「你是说,钱总跟赵丽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不敢说,但钱总这个人,做事不太干净。」刘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看着办,别让公司吃亏。」
我点了点头。
12
盛世华庭的项目正式开工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工地。
工人正在搬运材料,我站在旁边,一袋一袋地检查。
水泥,没问题。
沙子,没问题。
墙砖,品牌对,型号对,规格也对。
我拿着检查单,一项一项地打勾。
干到中午,工头老马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张监理,你这也太较真了,每袋都看,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看完了心里踏实。」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老马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你放心,这批货我都验过了,没问题。」
「那就好。」
我正要走,余光瞥见一辆面包车停在工地侧门,两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那东西用蛇皮袋包着,看不清是什么。
我走过去,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工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瓷砖,钱总指定的那个牌子,意大利进口的。」
「意大利进口?」我皱了皱眉,「合同上写的不是西班牙的吗?」
工人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钱总后来换的,说意大利的更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通知你换的?」
「钱总亲自打的电话。」
我站在那堆蛇皮袋前面,没动。
「拆开,我要看。」
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蛇皮袋拆开了。
里面是一箱箱瓷砖,包装盒上印着意大利文,牌子我没见过。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包装盒上的型号和批次号记了下来。
「先别卸,等我通知。」
工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直接给刘建国打了电话。
「刘总,盛世华庭这边,材料有问题。」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什么问题?」
「合同上写的西班牙A牌,现在送来的是意大利B牌,价格差至少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气。
「你先别声张,我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刘建国到了工地。
他看了看那堆瓷砖,脸色很难看。
「钱总给你打过电话吗?」他问我。
「没有,是工人说的,钱总让换的。」
刘建国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操。」刘建国低声骂了一句。
我站在旁边,等着他做决定。
「张磊,这批货先封存,谁都不许动。」刘建国说,「我去找钱总谈。」
「刘总,我建议你带上合同。」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13
第二天,刘建国从钱总那里回来,脸色比前一天更差。
「钱总怎么说?」我问。
「他说,换品牌是经过他同意的,合同里写了‘甲方有权根据实际需要调整材料品牌’。」
「那是霸王条款。」
「我知道,但合同上确实写了。」刘建国揉了揉太阳穴,「他那边咬死了,说如果我们不按他的要求来,就中止合作,还要我们赔违约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刘总,你信我吗?」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你把合同给我,我再看一遍。」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合同复印件递给了我。
我拿着合同,回到办公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合同确实写了一条「甲方有权根据实际需要调整材料品牌」,但后面还有半句——「调整后的材料品牌,其品质、规格、价格不得低于原合同约定标准。」
我拿起笔,在那半句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那批意大利瓷砖的品牌。
查了半个小时,我找到了那家公司的官网。
意大利确实有这个牌子,但在中国根本没有代理商,也没有任何进口记录。
我把这个信息截图,存了下来。
然后我打电话给周远。
「周哥,帮我查一个公司,意大利的,看它在中国有没有注册。」
「什么公司?」
我把名字发给了他。
过了两个小时,周远回了一条消息:「查到了,那家公司在中国的商标注册已经被驳回了,也就是说,它在中国根本没有合法的销售资格。」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我带着所有资料,去了钱总的办公室。
钱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我,有点意外。
「张监理?你怎么来了?」
「钱总,我想跟你聊一下那批瓷砖的事。」
钱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有什么好聊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有权调整。」
「合同上还写了,调整后的材料品质、规格、价格不得低于原约定标准。」我拿出合同,翻到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钱总扫了一眼,没说话。
「而且,我查了一下,你指定的那个意大利品牌,在中国根本没有合法的销售资格。」我拿出手机,把周远发给我的截图放大给他看。
钱总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坚持要用这批瓷砖,后续出了问题,鼎盛装饰不承担任何责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会把这件事如实报告给业主委员会。」
钱总盯着我,眼神从轻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恼怒。
「你一个监理,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我说,「但我手里的证据,够让这个项目停工。」
钱总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我说,「我在跟盛世华庭的甲方代表说话。」
我顿了顿,又说:「但我也知道,你换那批瓷砖,至少能多赚二十万的回扣。」
钱总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14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总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张监理,你年轻,做事冲,我能理解。」他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
「复杂到,你一个监理,根本掺和不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认识的老板、设计师、材料商,比你认识的人多十倍。你今天查了我,明天你在这个行业就混不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钱总,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小监理。」
我看着他,继续说:「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认死理。」
「合同怎么写,我就怎么干。材料怎么验,我就怎么查。你换品牌可以,但必须拿出合法的进口证明和品质检测报告。」
「你拿不出来,这批货我就不收。」
钱总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确定你要这么干?」
「我确定。」
钱总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
「行,你有种。」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那头说:「老刘,你手底下这个人,挺能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钱总嗯了两声,挂了。
然后他看着我:「你等着吧。」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钱总办公室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全是汗。
但我没有回头。
1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李敏正在做饭。
她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工作上有点事。」
我没细说,洗了手,坐在沙发上。
李敏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我面前:「喝点汤,暖暖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我没吐出来。
「张磊,你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李敏坐在旁边,看着我。
「没有。」
「你别骗我。」她的声音有点低,「你以前没钱的时候,脸色是灰的。现在有钱了,脸色是白的。」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李敏的眼睛有点红。
「你是不是又跟人杠上了?」
我没说话。
「你以前被人欺负,我嫌你没出息。你现在敢跟人斗了,我又怕你出事。」李敏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放下碗,伸手握住她的手。
「李敏,我不会出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手里的牌,够用。」
她没再说话,但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李敏的呼吸声很轻,睡得很沉。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以前那个嫌我没出息的她。
人都会变的。
我也变了很多。
但我心里清楚,我变的不是胆子,是底气。
因为我知道,只要手里有牌,就不用怕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刚到工地,刘建国就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张磊,钱总那边松口了,同意换回原来的品牌。」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突然同意了?」
「因为他查了你。」刘建国的语气有点复杂,「他查了你的背景,发现你手里有赵丽的案子,有律师,还有完整的证据链。」
「他不想惹你这种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正在运转的塔吊。
「刘总,那批瓷砖呢?」
「退回材料商,损失他们自己扛。」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但我没有低头。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