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三天,伤口还疼得翻不了身。手机从早上开始震个不停,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没看,也不想看。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你手机震了一上午了。

“嗯。”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一阵嘈杂。有脚步声,有喊叫声,像是有人往这边冲。

“邓欣悦!你出来!”那个声音穿透了房门,尖锐,刺耳,我太熟悉了。

手背上输液针的胶布翘起一个角,我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心跳很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护士出去关上门。过了会儿,她回来了,脸色不太对:“邓女士,外面有人找,说是你母亲。她……报警了。”

她没说完。我懂了。

手机又亮了。第39个未接来电。我按下接通键,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炸开了:“你弟都快没命了你还住院!你给我滚出来!”

我听着那声音,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挂掉电话,关机。

窗外阳光白得晃眼。这个春天,来得真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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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加班到快十一点,我还在赶方案。办公室灯全关了,就我这间亮着。饿过了劲,胃也不疼了,就是后背酸得厉害。

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右腹部突然一阵绞痛。疼得我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我扶着桌子,等那阵劲过去。三分钟后,疼痛缓了些。我把杯子捡起来,洗了洗,接了杯热水,回到座位上。

每年体检都说胆囊有问题,医生建议切除。我总说“等忙完这阵再说”。这一等就是两年。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欣悦,你弟出事了。”她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他怎么了?”

“打牌输了,欠人家五万。人家说再不还就要来家里闹。你那里有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妈,我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转完钱再去医院不也一样?又耽误不了几分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我转。”

挂了电话,我转了五千块。不是不想多给,是卡里就剩这些。房贷、车贷、生活费,每个月都算得死死的。

转账记录发过去后,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妈,我明天手术。

还是没回。

凌晨一点,疼醒了。抱着肚子翻来翻去,背上全是汗。熬到两点,实在撑不住,自己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快。上车的时候,值班医生问家属电话,我报了赵姐的。

不是不想告诉家里,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又能怎样?无非是“你自己看着办

“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赵姐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在急诊室里输上液了。她看我脸色惨白,骂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我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医生怎么说?”

“急性胰腺炎,胆囊结石嵌顿,明天手术。”

“我陪你。”

“你明天不上班?”

“请假。”

赵姐坐在床边,拿毛巾给我擦了擦手。她的手很暖,比我妈的手暖。

检查的时候,医生问家属来了没。我说没有,自己签。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单子递过来。

签完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输液输的,手凉。

凌晨三点,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那道光很模糊,看不清边界,像什么也抓不住。

护士进来测体温,轻声说了句:“明天手术,今晚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

她走后,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她没回我那句“明天手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来回几次,最后锁了屏。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02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麻药退了之后,我醒过来,听见赵姐的声音:“醒了?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赵姐倒了点温水,用棉签蘸了蘸我的嘴唇。

手术挺顺利的。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出院。

我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天花板。

那道光还在。白天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

这几天住院,脑子很安静。没有工作电话,没有催债短信,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躺着输液、望着窗外、发呆。

我开始想一些过去的事。

六岁那年,我上小学一年级。弟弟四岁,刚上幼儿园。

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弟弟在哭。他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哭声跑出来,一把抱住弟弟,心疼得不行:“乖,不哭不哭,妈给你贴创可贴。

弟弟哭着说:“姐姐推我。”

我没推他。他自己摔倒的。

但我妈没问。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冷:“你推弟弟干什么?”

“我没推。”

“还嘴硬!”

一巴掌扇过来,不重,但我脸上火辣辣的。

那天晚上,弟弟吃鸡腿,我吃青菜。我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十岁那年,期末考了第一名。我高兴地跑回家,把成绩单递给我妈。

她看了一眼,随口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我说:“我想读大学。”

她说:“你弟弟也要读,家里供不起两个。”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和弟弟是不平等的。不管我多努力,多优秀,我始终是个“女孩子”。

上了初中,住校。每个星期回家拿生活费。

初一的时候,我妈给二十块。初二涨到三十。初三还是三十。

但弟弟每个星期零花钱都有五十。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张嘴要,我妈就给。

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到的第二天,我妈把我叫到房间里。

“家里没钱供你读大学。”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贷款要还的。

“我自己还。”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

大学四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家教、发传单、端盘子。周末从早忙到晚,累得回寝室倒头就睡。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看到弟弟换了新手机。最新的那个牌子,两千多块。

我说:“妈,我电脑坏了,能不能借点钱买个二手的?”

她说:“你弟也要用钱。”

后来我用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个二手笔记本,屏幕有裂痕,键盘缺几个键,但我很知足。

毕业那年,我攒够了钱还助学贷款。还完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贷还完了”。

她说:“哦,那你现在能攒钱了,记得帮你弟。”

“他想做生意,缺钱。”

“什么生意?”

“你别管了,反正要钱。”

我说没钱。她说“你毕业了怎么会没钱”。

那个电话打了半小时,吵了半小时。最后我说:“妈,我也是你女儿。”

她顿了一下:“那你也是个姐姐。”

赵姐坐在旁边,看我发呆,问我想什么呢。

“没什么。”

“看你眉头皱得。”

我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这栋楼后面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树。我侧过头去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妈知道你住院了吗?”赵姐问。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转完钱再住院。”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

我没接话。

我盯着窗外的树叶,看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站不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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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术后第二天。能喝点米汤了,赵姐喂了我几口,说“慢点喝,别烫着”。

门开了,护士探进头:“邓女士,有客人。”

我抬头,看到了表妹何雨欣。

她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尴尬。何雨欣比我小五岁,小时候常来我家玩。我妈特别喜欢她,总说“你看人家雨欣多懂事”。

“姐,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谁告诉你的?”

“姑姑说的。”

我妈。她还是知道了。

“姐,你脸色不太好。手术怎么样?”

“还行。”

她点点头,又看看四周:“条件不错。”

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来不是为了探病。

“有什么事你说吧。”

她搓了搓手:“嫂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什么嫂子?

“就是……子豪的女朋友。怀孕了。人家家里要十万彩礼,说没钱就不结婚。”

我不说话了。

“姑姑急得不行,到处借钱。子豪又欠了赌债,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

“你来是想说什么?”

姐,你现在在省城上班,一个月不少吧?能不能帮忙出点?

我看着何雨欣的脸。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像是真的在替我们家着急。

但她不知道,或者不在乎,我刚刚做完手术,手术费还欠着。

“我现在没钱。”

“姐,你也别太绝情。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着她,“谁把我当一家人了?”

何雨欣愣了一下,笑了:“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姑姑姑父不都……”

“行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你回去吧。”

“姐……”

“我说你回去。”

她站起身,脸色不太好看。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姐,你变了。以前你不这样的。”

门关上了。赵姐问我谁,我说表妹。

“来干什么?”

“要钱。”

赵姐叹了口气,没说话。

下午,我爸来了。

他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栋楼。

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他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闺女。”他叫我。

“爸。”

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何雨欣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手术做了?”

“做了。”

“疼不?”

“不疼了。”

“那就好。”

然后他没话了。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着。

我爸一辈子都是这样。话不多,也没什么主见。我妈说一,他不敢说二。在家里,他就像个透明人。

“我妈知道吗?”我问。

“她说……她说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笑了。我妈的原话肯定不是这样。

“子豪的事,你也知道吧?”他声音很低。

“你别管。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好好养身体。”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嗯?”

“这些年,你对我妈有过意见吗?”

他沉默。

“她不让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也没说话。她让我退学打工供弟弟的时候,你也没说话。她拿我的钱给弟弟还赌债的时候,你还是没说话。”

他不吭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天生就该为这个家牺牲?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爸对不起你。”

四个字,我等了三十年。

我转过头,不看他的眼睛。我怕自己心软。

“你回去吧。晚了赶不上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边:“这钱你留着用。”

“我不要。”

拿着。爸没用,没给你攒下什么。这点钱你拿着补身体。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里面不厚,撑死两千块。但我知道,这是他省下来的。

心里一阵酸。我忍住了。

“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赵姐从旁边拿纸巾递给我,没有说话。

04

术后第三天。

病房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滴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

手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响。震动。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我侧过头去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没接。它自己挂断了。

过了三十秒,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一眼手机:“不接吗?”

“不接。”

第十次的时候,手机震动模式变了,变成急促的连续震动——有人打了座机。

然后是微信语音、短信轰炸。

我打开手机,看到40个未接来电。微信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语音。

我点开其中一条。

我妈的声音炸出来:“邓欣悦!你弟出事了!你赶紧接电话!

又一条:“你不管他谁管!

“你装什么死!”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床边。

护士看着我:“要不要我帮你关机?”

不用。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光还在。

赵姐来了,带了一碗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妈打了四十个电话。

“你接了吗?”

“没接。”

“别接。”赵姐坐下来,“你现在需要静养。你妈那个人,接她电话能把你气死。你弟又怎么了?”

“不知道。”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喝了口粥,胃里暖暖的。赵姐看我喝粥,又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我看了一眼。是警察局打来的。

“邓欣悦女士,你母亲何桂华报警称你失联,怀疑你人身安全出问题。请你尽快回电或联系她,消除误会。”

我把手机递给赵姐。

赵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报警了?”

“疯了吧她!”

我开始输今天的液。冰凉凉的液顺着管子流进身体里,手臂一阵一阵发麻。

刚输到一半,走廊里就传来了动静。

有脚步声,有争吵声。

“你不能进去!这里是病房区域!”

“我女儿在里面!凭什么不让我进!”

那声音太熟悉了。三十年了,我一直听着这个声音长大。

“女士!你再这样我们叫保安了!”

“叫吧!叫警察来我也要见我女儿!她弟都快死了她还躺着!”

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妈何桂华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扣子扣错了。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一个保安,还有一个穿警服的。

“邓欣悦!”她冲进来,声音尖得刺耳,“你弟让人扣了!你赶紧跟我走!”

我的手一抖,输液针偏了一点,疼得我倒吸冷气。

“妈,你先出去。”

“出去什么出去!你弟都快没命了!你还有心思躺在这?”

“我刚做完手术三天。”

做完又怎么了?又不是断了腿!你弟的事你不去处理谁去?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昏暗的房间。弟弟邓子豪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伤,嘴角渗血。旁边站着几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刀。

视频在晃,有人在说话:“邓子豪是吧?欠我二十万,今天不还,砍一只手。”

我妈哭起来:“你看到了吧!他们真要砍你弟!你快想想办法!

我盯着那个视频,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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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视频很短,十几秒。看完后,我把手机还给母亲。

“妈,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警察能管这个?他们要钱!”

“多少钱?”

“二十万。”

我闭上眼睛。二十万。我拿不出来。

“他怎么会欠这么多?”

“你别管他怎么欠的!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问清楚。”

“他……”母亲顿了一下,“他帮人运东西,出了事。人家让他赔。”

黑吃黑。或者更严重。

“你给不给?”

“我有多少你清楚。”

“那就去借!你认识的人多!”

“妈,我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可你弟等不了了!他们说今天晚上之前不还钱……”

她说不下去了。但我能猜到。

“你去跟他们谈。你是省城的人,你说话顶用。”

“我谈什么?”

“就说缓几天。要不……要不你替你弟先出去躲躲,把你家地址给他。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是让我去替你儿子顶罪?

“不是顶罪!只是……”

“只是让我去死。”

“你怎么说话呢!”

“妈,我是你女儿。我躺在医院里。你能不能看一眼我?”

她愣住了。

“你看一眼,看我身上这些管子。看我脸色。看我手上这个针眼。”我把左手伸出来,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输液留下的痕迹。

她不说话了。

“我问过你,你知不知道我做什么手术。你没回答。”

“我问过你,你能不能关心我一下。你没回答。”

“你只会说,你弟出事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不想哭的。可止不住。

“妈,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也会疼。”

她不说话。眼圈也红了。但她的下一句话是:“你弟真的会死。”

我盯着她。盯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花白的头发,盯着她紧抿的嘴唇。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来的,想不起来的。

所有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女孩子没那么娇气。

是啊。我不娇气。所以可以随便欺负。

我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被非法拘禁,位于县城开发区一个废弃仓库。具体情况我现在报给你。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很稳。

母亲傻眼了:“你干什么!”

“报警。”

“你疯了!”

我没理她。报完地址,挂断电话。

然后我看着她:“妈,我报了警。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她伸手想抢手机。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按了护士铃。

护士和保安冲进来。

“这位女士,请你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你——”

“请你们把她带出去。”

保安架着她往外走。她挣扎着,回头冲我喊:“你不是我女儿!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了。走廊里还传来她的骂声。

我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安静了。

赵姐握紧我的手。她的手很热。

我笑了一下说:“赵姐,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有些妈妈,爱的是儿子。不是女儿。”

她没说话。

“我不恨她。就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