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白雾隔在我们中间,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她握着漏勺的手指关节比一般女性要粗大得多,那是常年用力按压穴位留下的职业印记。我看着她平静地把豆腐推入红油汤底,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我和林夏认识快两年了,严格来说,我们原本只是纯粹的服务与被服务关系。两年前,我因为长期的案牍劳形和无休止的加班,落下了严重的腰肌劳损,颈椎也时常痛得连转头都困难。在同事的推荐下,我走进了公司附近的那家名叫“静水”的足疗店。林夏就是在那时成为我的固定技师的,她的工牌号是17。
她是个不多话的女人,大概三十四五岁,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工作服,头发总是紧紧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第一次找她按脚时,我因为工作上的一个大失误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中,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别的技师为了推销办卡,总喜欢没话找话地和客人套近乎,但林夏没有。
她只是端来温度刚好的药水,安静地开始揉捏我的脚底。她的力道沉稳透彻,不浮于表面,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击中那些酸痛的节点。在那昏暗安静的包间里,伴随着轻柔的流水声轻音乐,我竟然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她的常客。每周五下班后,我都会去点17号。我们的话题大多停留在“今天力道可以吗”或者“最近肩颈又僵了”,直到有一次,我因为胃炎发作在包间里疼得冒冷汗,她不仅给我倒了热水,还跑去隔壁药店自费给我买了胃药。为了感谢她,我随口承诺,等我胃好了,一定请她去吃这附近最出名的那家重庆老火锅。
这个承诺拖了很久,直到昨天,我终于兑现了。刚好她轮休,我们便坐在了这家烟火气十足的街边小店里。脱下暗红色工作服,换上普通米色毛衣和牛仔裤的林夏,看起来瘦小了许多,也更像一个在城市里奋力生活的普通中年女人。
“现在足疗店的日子很难过。”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给她倒了一杯苦荞茶,示意她接着说。我其实能感觉到一些端倪,最近几个月去“静水”的时候,大厅里排队等候的客人肉眼可见地变少了,以前那种技师连轴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的盛况,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林夏端起茶杯捂在手心里,继续说道:“以前一到周末,包间根本不够用,我们这些老技师一天下来得做七八个钟,累得手腕都抬不起来,但心里是高兴的,因为提成拿得多。现在不行了,一天能排上三个钟就算运气好。很多时候,大家就坐在休息室里干等,盯着排钟的屏幕发呆。”
她告诉我,足疗这个行业,是最能直接感受到经济温度的。它不是刚需,当大家手里都有闲钱的时候,花个一两百块钱来放松一下,按个脚、采个耳,是再寻常不过的消遣。可一旦大环境不好,大家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最先砍掉的就是这种非必要的消费。
“你还记得以前经常在三号包间那个姓王的大哥吗?”林夏问我。
我点点头,有些印象。那个王大哥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以前每次来都嗓门极大,一边按脚一边打电话谈生意,动辄就是几十上百万的款项,点技师也总是点最贵的套餐,还经常给小费。
“王大哥已经快半年没来了。”林夏叹了口气,“上个月我在街角的便利店碰到他,他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正在吃一份打折的盒饭。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头低了下去,装作没认出我。我也没去打招呼,买完东西就赶紧走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生意垮了,房子也抵押了,听说老婆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你说,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心情和闲钱来按脚呢?”
听到这里,我夹着牛肉的手停顿了一下。火锅的热气熏得我的眼睛有些发酸。王大哥的遭遇,在这个城市里或许每天都在上演。我们这些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看似光鲜,实则也如履薄冰。就在上周,我们公司刚裁掉了整个市场二部,我也被迫降薪百分之十五。大家都在苦苦支撑,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林夏用漏勺把煮好的冻豆腐捞进我的碗里,接着说:“店里的常客流失了一大半。以前那些一周来一次的客人,现在变成了一个月来一次,甚至几个月来一次。老板也着急,天天开会给我们施压,甚至要求我们在按摩的时候可以适当暧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