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氲的小浴室里,只有花洒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我正拿着一块海绵,心不在焉地给四岁的儿子童童搓着后背。最近物流站的生意急转直下,连续几个大客户拖欠尾款,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脑子里全盘算着下个月的房租和工人工资,连儿子在水盆里拍打出水花溅到了我脸上,都没怎么察觉。
童童手里捏着一只褪了色的黄鸭玩具,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爸爸,你每次开门时,叔叔总喜欢往床底下藏。”
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海绵里的温水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口,冰凉的触感瞬间让我打了个寒颤。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紧地问他:“童童,你说什么叔叔?哪个床底下?”
“就是妈妈房间里的床底下呀。”童童天真地歪着脑袋,把黄鸭按进水里又松开,“那个叔叔可高了,但是他胆子好小。每次你在门外掏钥匙‘哗啦哗啦’响的时候,妈妈就让他赶紧进去。他还跟我比划‘嘘’呢,我们在玩捉迷藏。”
浴室里的温度明明很高,我却觉得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了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一瞬间全都涌向了头顶,耳朵里甚至响起了尖锐的嗡嗡声。
我和妻子林夏结婚五年,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到现在勉强在这座城市贷款买下一套老破小的两居室,我们熬过了太多苦日子。林夏是个性格温婉、心思细腻的女人,她从来不嫌弃我满身汗水和汽油味,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我的世界里,她不仅是妻子,更是我拼搏的全部意义。
可是童童的话,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我最柔软的心窝。
我强压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慌和愤怒,尽量用平缓的语气继续套儿子的话:“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啊?”
童童皱着淡淡的眉毛想了想:“他不怎么说话,头发有点乱。妈妈给他吃好多好吃的,但是不让我告诉你,说爸爸最近太累了,不能吵爸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给童童洗完澡、擦干身体并穿上睡衣的。走出浴室的那一刻,我看着坐在客厅旧沙发上正在缝补我工作服的林夏。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上,她的眼神依然那么温柔恬静。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女人,和“偷情”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接下来的三天,我仿佛活在一个人间炼狱里。白天在物流站,我对着成堆的货物发呆,满脑子都是童童那句“叔叔总喜欢往床底下藏”。我开始疯狂地回忆最近一段时间家里的种种细节。的确,林夏最近有些反常。她眼底的黑眼圈重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神经紧绷;我偶尔提前回家的时候,她整个人神色里透着一丝慌乱;家里的米面消耗得比平时快,垃圾桶里经常会出现一些我不曾见过的零食包装袋。
周五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穿上外套,在玄关处换鞋。林夏走过来,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嘱咐:“今天降温了,你骑车送货的时候护膝一定要戴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炖排骨汤好不好?”
看着她关切的眼眸,我心里一阵绞痛,脸上却装作平静:“今晚我不回来了,隔壁市有个加急的大件单子,客户给的运费很高,我得亲自连夜送过去。你和童童早点睡,门窗锁好。”
听到我不回家,林夏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下。这一个微小的肢体语言,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转身出门,下了楼。我并没有去物流站,而是把车开到了小区对面的一条隐蔽巷子里。从那里,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我家的窗户。
那漫长的十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痛苦的煎熬。我在逼仄的车厢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烟雾呛得我直掉眼泪,但我分不清那是被熏的,还是因为心痛。
我回想起刚和林夏在一起时,我们连吃一顿路边的麻辣烫都要算计半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为了省钱不去医院,我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去诊所。那时候她趴在我背上虚弱地说,赵鹏,只要我们在一起,再苦我都不怕。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是因为我这半年物流生意接连亏损,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吗?是因为我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再也没有精力陪她说话了吗?我反思着自己的冷落,但这并不能成为她背叛我的理由。
夜幕终于降临,城市亮起了霓虹。晚上九点,我看着我家卧室的灯熄灭了,只留着客厅微弱的夜灯。我掐灭了手里的烟,推开车门,裹紧了衣服向楼道走去。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站在家门外,我没有去掏那串会发出“哗啦”声的钥匙。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备用钥匙,小心翼翼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插进了锁孔。
轻轻转动,伴随着轻微的“吧嗒”声,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细微的响动。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到林夏正背对着我,在流理台上切着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一个大号的热水袋,还在冒着热气。
我没有理会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卧室。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我们睡了五年的双人床,床单边缘垂在地上,刚好遮住了床底的空间。童童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站在床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弯下腰,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床单。
“出来!”我压着嗓子,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