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扒盒饭的文伽昊,脸上沾着饭粒,工装洗得发白,三千块月薪。镜头捕捉到的每一帧都在暗示同一件事:瞧,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之后,如今活得这般落魄,是不是该叹一声造化弄人?
我不叹,不仅不叹,还觉得这场面实在没什么可同情的。
必须先把一件事说清楚,文伽昊今天吃这份苦,不是因为冤枉,而是因为公平。他父亲当年掌权时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原本就该把他这样的人从高处拽下来。现在他蹲在月台上,不过是那个迟到的平衡终于找上了门,他今天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偿还他爹当年多喝的那口汤,有什么好唏嘘的?
有人会说,父债子偿是旧社会的逻辑,孩子无辜。这话听上去体面,可惜用错了地方,文伽昊的无辜,只在他没有亲手受贿、没有亲自签那些违法的文件。但他的“无辜人生”里,上的是最好的学校,吃的是特供的米,毕业了有人安排去处,出了事有人帮忙平账,这些他统统享受过。他的前半生被父亲的权力密密实实地包裹着,那个影子替他挡掉了所有普通人必须面对的风雨,那时候怎么没人跳出来说,他不该享受这些,因为他“无辜”?
如今影子没了,风雨灌进来,他觉得冷,可这冷,不过是气温恢复正常而已。一个从小被特权养大的人,忽然发现坐公交车要自己投币了,发现盒饭里的肉是需要数着吃的,发现月薪三千是要拿命去换的——这叫什么悲剧?这叫现实终于追上了他。
真正的悲剧是那些从头到尾都在投币、从头到尾都在数肉吃、月薪三千还要供养一家老小的普通人,他们的人生从没被任何人的权力托举过哪怕一天,文伽昊不过是在过他们过了几十年的日子,凭什么他过就成了新闻,就成了令人唏嘘的“堕落”?
何况,他蹲在月台上,身边还堆着半人高的货运单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一份正经工作,有手有脚,脑子和身体都健全。他今天吃的苦,和物流园里成百上千的装卸工、司机、仓管吃的苦没有任何区别。那些人没上过好学校,没享受过特供,没在父亲权力的庇护下安然度过童年和少年。文伽昊现在不过是和他们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而这条起跑线,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一出生就站着的地方,他要为这个被同情?那满园的工人谁来同情?
说到底,公众对文伽昊命运的关注里,藏着一层很暧昧的东西,人们嘴上说着“可惜”,心里真正在感叹的,是权力的盛宴散场之后,连桌上的残羹都被收走了。这种“可惜”本质上是对特权的留恋,是在想象中替文伽昊惋惜那个本该继续端着的金饭碗碎了。可那个金饭碗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它碎了,是对规则的尊重,是对所有没端过金饭碗的人的交代。如果非要同情,也该同情那个金饭碗曾经压碎过的公平,而不是同情现在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人。
文伽昊不需要谁的同情,他只需要继续工作,继续在月台上对单子,继续用三千块月薪养活自己。这才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当的事,而如果他爸爸还在位——那画面我想不出来,也不愿意想。因为那个画面里,文伽昊不会蹲在月台上吃盒饭,而物流园里那些真正的工人,可能连盒饭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