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安小琴的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那声响不算大,闷闷的,像谁拍了一下枕头。但走廊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几个正端着搪瓷碗往活动室走的老人站住了脚,齐刷刷回过头来。
江正德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他的右脸慢慢泛出一片红印,在午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像一块深色的疤。他盯着安小琴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既不愤怒,也没有委屈。然后他把左手慢慢伸进外套内侧的兜里,掏出一部旧得发亮的直板手机。
“陈师傅,”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的沙哑,“劳烦你,给我安排辆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谁,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缝上。可他话音刚落,走廊里的温度像是突然降了几度。
安小琴愣住了,脸一下子白了,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挨着墙根扫地的一个中年男护工先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啊”了一声,随即又跟被什么东西噤了声似的,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吱呀”一声打开了。院长凌秀娟探出半个身子,先是笑吟吟地问“怎么了这大中午的”,话没说完,目光扫到安小琴那张惨白的脸,又落在江正德脸上那片红印上,她脸上的笑就像被水洗了一遍,干干净净地褪掉了。
“江叔,”凌秀娟几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您这是——”
江正德把手机放回衣兜,缓缓转过身,冲她点了点头。他的姿态不卑不亢,就跟他这些年来住在这儿一样,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棵老樟树。
“凌院长,”他说,“我在这住了有些年头了。今天想出去转转。”
这个时候,住在隔壁屋的陆昌平从门里探出半个头来,先看了看安小琴,又看了看江正德,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望着那个79岁、瘦巴巴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的老头,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可江正德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慢吞吞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步伐不大,一步是一步,像是走在一条他早已走过的路上。
六年前的那个秋天,江正德是坐着长途班车来到这家养老院的。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头发还有一半是黑的,背也没现在驼得这么厉害。他自己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大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出来接他。
那时候安小琴才到养老院上班没多久,年轻,手脚麻利,嘴巴也甜,是院里最受欢迎的护工之一。她迎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干巴巴的老头,穿得朴素,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心里先放松了几分——这年头,能主动住进养老院的老人多多少少有些故事,有人挑剔,有人闹腾,有人整天阴沉着脸嫌东嫌西。可面前这位显然不是那种人。
“大爷,您贵姓呀?”安小琴笑着问。
“免贵,姓江。江正德。”
安小琴帮他办了登记手续。养老院的管理系统里有一栏“紧急联系人”,江正德握着那支圆珠笔,在那个空格前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填了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安小琴当时扫了一眼,看到那个名字只有一个字:苏。别的什么都没写。
她也没在意。很多老人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家里那些事,有的填了儿子的号,有的填了侄女的号,还有的干脆留了空白;这位江大爷能填上一个人,算不错了。
入住的前几个月,江正德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他住在三楼靠南那间双人房,床位离窗户近,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然后去餐厅吃饭。他不挑食,白菜豆腐也好,土豆炖肉也罢,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把自己的碗筷拿去水池边冲洗,放好,再回到房间里坐着——有时候翻翻报纸,有时候就坐在窗边,看楼底下那棵桂花树。
陆昌平比他早住进来两年,是个爱说话的老头,老伴走了以后儿女都在外面做生意,把他往这儿一放,隔两个月来看一趟。陆昌平住他隔壁屋,没事爱串门,很快就跟江正德熟络了起来。
“老江啊,你一个人住这儿,家里人都不来看你?”有一天晚饭后,两个人在院子里遛弯,陆昌平随口问了一句。
江正德说:“没有家里人。”
“没有?”陆昌平愣了一下,“你这么大岁数了,总不能——”
“真的没有。”江正德语气平平的,既不难过,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以前有几个朋友,后来都走了。”
陆昌平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人老了,谁心里没有几件不想提的事呢。他自己也只是因为儿女太忙,住进养老院来,心里多少有些落寞;可看江正德的样子,倒不像是被谁抛弃的,反倒是他自己选好了地方,安安静静住下来,打算就这样过完余生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养老院的日子没有什么波澜,吃饭、睡觉、量血压、做早操、晒太阳。江正德的作息一年比一年规律,到了第六年,他连走路都慢了下来,牙掉了几颗,配了一副假牙,戴上去以后还是不爱笑。他每天吃过午饭会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看一会儿电视,也不跟人争台,大家看什么他就看什么,看着看着偶尔就睡着了。
没有人觉得这个老头有什么特别的。他就是养老院那三十多个老人里面,最安静、最不惹事的一个。
直到今天,安小琴打了他一巴掌。
安小琴自己也没想到她会动手。
她今年四十二岁,在养老院干了六年多,不能说有多热爱这份工作,但至少是勤勤恳恳的。她丈夫前年出了车祸,瘫在了床上,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寄不回几个钱。养老院这工作累,脏,工资也不高,但她不能丢了这份活儿——别的地方谁肯要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还得时不时请假回家伺候病人呢?
可最近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养老院换了新的投资方,说要重新装修,要缩减开支,还要调整人员。院里的护工们私底下都在传,说新来的领导要裁掉几个年龄大的护工,换一批年轻的、便宜的。安小琴估摸着自己是第一批被动的对象——她今年四十二,在院里算老资历,工资比新来的小伙子多出将近一千块,裁她一个人一年能省一万多,哪个老板不算这笔账?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堵着一块石头。前天她儿子打电话来,说在外面工作不顺,想问她借点钱周转,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儿子就挂了。她打了三次电话回去,儿子都没接。她坐在护工休息室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候,隔壁的小张过来跟她说:“安姐,新来的那领导问过你的事,那意思好像是觉得咱这个岗位可以减两个人。”
她当时没有吭声。昨天晚上又是一夜没睡着,今天早上起来头昏沉沉的,给两个老人擦了身子、喂了早饭、洗了衣服,忙到中午连口饭都没吃上。
出事就是在这个时候。
午饭后,江正德按医嘱应该在午休前吃一次降压药。每天这个时间,安小琴都会端着水杯和小药盒过来,看着他吃下去。今天她过来的时候正好接了一个电话,是儿子打来的,她没来得及看家里的情况就走到了江正德床前。
“江叔,吃药了。”
江正德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没有动。“今天这药等会儿再吃吧。”他说。
安小琴愣了一下。他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六年来每次叫他吃药他都规规矩矩地吃,从来没让人操过心。
“怎么了?”她问。
“胃里有点不舒服。等会儿再吃。”
安小琴心里窝着的那团火忽然就被点着了。她儿子不接电话,领导要裁人,她忙了一上午连饭都没吃——而这个老头,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这么不配合,明明就几粒药的事,非要说等会儿等会儿。
她不知道是怎么就把手抬起来了。她记得自己喊了一句:“江叔,您就别给我添麻烦了,行不行?”然后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就落了下去,落在江正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江正德愣住的表情,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她嘴唇抖了抖,想说句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就听见江正德拿出手机,说了那句话。她的两条腿就软了。
安小琴虽然文化不高,但她在养老院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糟老头子。她知道一个老人在养老院里被打了会闹成什么样——拍桌子、砸墙、给儿女打电话、去政府门口告状、找电视台曝光。这些她都想好了怎么应对,怎么求情,怎么承认错误,怎么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可她没想到江正德会是这种反应。
他不哭、不闹、不骂人,甚至没有露出太痛的表情。他只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安排车辆来接我”。
就像他兜里一直揣着那个电话,等着某一天用上一样。
安小琴脑子里嗡嗡的。她被旁边的小张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白着脸站在江正德门口,终于挤出一句:“江叔,我——”
江正德背对着她,正在床头柜里翻什么东西。他翻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子,是很多年前那种老式的行李袋,拉链已经不太好使了,他拉着拉链,慢慢地把里面叠好的两件衣服抽了出来,摊在床上。他没有理安小琴。
凌秀娟这时候走过来,把安小琴拽到一边,声音低却急:“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动手了?”
“凌姨,我——”安小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这两天心里头太乱了,我真的——”
凌秀娟没有耐心听她解释。她快步走到江正德门口,弯下腰,赔着笑说:“江叔,这事是我们不对,您先消消气。小安她是这两天家里有事,情绪不太稳,我让她跟您赔礼道歉。您看——”
江正德已经把布袋子拉链拉上了,放在了床脚。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片红印还没有消,微微肿了起来。他看着凌秀娟,叹了口气,声音很平:“凌院长,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就是——有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出去看看他。”
凌秀娟愣住了。她忽然想起来,六年前这个老头入住登记的时候,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面填的那个“苏”。她从来没有真正核实过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见那个人来过。她当时还问过江正德,他说:“他忙,不会来的。”
可刚才那通电话里,江正德说的是“安排车辆来接我”,那语气,不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说话,倒更像是在吩咐什么人做事。
凌秀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句话自然而然地浮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这个老头,恐怕不是她你以为的那种人。
下午三点二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养老院门口。
车很普通,不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吓人的豪车,一辆旧款的黑色大众,车牌是本地牌照,跟大街上的出租车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来接人的那两个人不普通。
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年轻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留着寸头,身材结实,下车后快步走过来,径直走进养老院大门,走到三楼。
走廊里几个护工站在那儿交头接耳,看见他走过来声音全都停了。年轻人也没看她们,走到江正德门口,站住,叫了一声:“江叔。”
他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江正德正坐在床沿上,腿上放着那个蓝色的布袋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年轻走上来,把布袋子接过去,提在自己手里。江正德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下摆,慢慢走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向走廊另一头,安小琴正靠在那面墙上,两只手绞着一块抹布,眼圈还是红的,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江正德站在那儿,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没有指责,也没有冷漠,更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小辈。
“小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人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伺候老人不容易,我懂。可你心里的事,不该用手来顺火。”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楼梯口走去。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手提着布袋子,一手微微搭在老人胳膊外侧,像是怕他走不稳摔了。
两个人下楼,穿过大厅,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
陆昌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大厅门口,望着江正德的背影,张了张嘴。江正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桂花树旁停下了脚步,回头扫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上了。
陆昌平朝他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老江,还回来不?”
江正德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云闲闲地挂在半空。他想了很久,才说:“看看吧。回头再说,不外这两天。”
陆昌平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坐进黑色轿车后座,车门关上,尾灯亮起,车轮在秋天的落叶上碾过一道细痕,驶出了养老院的大门。
轿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安小琴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凌秀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小安,”她说,“你这几天,先别排班了。”
安小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留在窗外那片空荡荡的马路上。
陆昌平从大厅门口慢慢走回三楼,经过江正德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会儿。门没有关,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剩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陆昌平站了好一会儿,才像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来了六年。我还真当他是来养老的。”
他转身回自己屋,手搭在门把上,临推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摇了摇头,低声说:“什么老朋友。他哪还有什么老朋友。”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养老院那扇大门“哐当”一声撞上的时候,楼上楼下所有听见动静的人,心里都像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平日里和他们一起排队打饭、坐在院子里打瞌睡的老头,好像随着那辆黑色轿车一起,从这间养老院消失了,消失在秋天干燥的风里。
黑色轿车驶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江正德靠在车后座的靠背上,闭着眼睛。
车里很安静,前座的年轻人也没有说话。车行驶在秋天午后的马路上,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江正德喜欢这种声音,像很多年前在乡下走路时踩过的干草一样。
“江叔,回哪儿?”年轻人开口了。
江正德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先随便开开,我坐会儿。”
年轻人没有多问,打了方向盘,把车拐上了外环路。这条路绕着城区走了一圈,车不多,路边是初黄的杨树和白桦,远处的山脊线被阳光勾出一道淡白的边。江正德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物,没有说话,也没有让车停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
在养老院住了六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早上醒来,去食堂吃粥、馒头、咸菜,然后回房间坐着,等午饭,等晚饭,等天黑。他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人活到七十多岁,要么热闹一辈子,要么安静一辈子;他是属于后者。
但安小琴那一巴掌,把他从那种安静里拽了出来。不是因为疼——那一下并没有多重,老年人的皮肤薄,容易红,消退也快。他被打中之后真正愣住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那巴掌早就该挨了。
可这句话他不会跟任何人说。他只是在车上安静地坐了一路,等车子快绕着外环路开完一圈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去南边的桂花巷吧。”
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桂花巷在城南的老城区,路不宽,两边种着两排桂花树,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到了秋天满巷子都是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可如今街道改造,桂花树被伐了大半,剩下的几棵孤零零地立在巷口,叶子也没往年那么密了。巷子里的房子大多旧了,有的已经拆了,剩下几栋老式两层的灰砖楼房,墙皮到处脱落,窗台上晾着几家住户的衣服。
江正德让车在巷口停了,没有让人跟着,自己拎着那个蓝色布袋子沿巷子慢慢往里走。他走得慢,但步伐很稳。走到巷子深处一栋灰砖楼前,他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有灯光。他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他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事情。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慢慢朝巷口走去。走到巷口,他朝停在路边的车摆了摆手。
年轻人下车,走到他身边:“江叔,要不今天先回那边?”
江正德看了他一眼。“回哪儿去?”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正德也没有追问。他拎着布袋子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路边一棵桂花树的树根上,然后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说:“回院里去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江叔,您已经出来了——”
“我说回院里。”江正德的声音不大,但是很肯定。
年轻人没再说话,替他拉开车门,看着那老头弯腰钻进车里,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脚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车子驶回养老院的时候,院门口的情形和下午他离开时差不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几个护工在院子里张望,凌秀娟站在大厅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江正德下了车,手里拎着布袋子,朝她点了点头。
凌秀娟迎上来:“江叔,您回来了。”
“嗯。”江正德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往三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对凌秀娟说:“今天的事,院里怎么处理,是院里的事。我不想多管,也别让人来找我。”
凌秀娟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江正德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布袋子放在床边,把被子重新铺开,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涩了,但他没有倒掉,就那么端着杯子,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桂花树,直到天黑。
安小琴当晚没有回家。
她是想回家的,但下午被凌秀娟叫到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话,谈完出来已经快六点了。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江正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儿,四肢僵硬地喊了一声:“江叔。”
江正德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安小琴站在那儿,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头打转。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比被领导骂一顿、比被家人撂下电话都还要难受——那老头没有骂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生气,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不熟的人。这一眼,比打了她一巴掌还要让她心里发虚。
她回到休息室,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望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发呆。小张端了碗饭过来,放在她面前:“安姐,吃口吧。你别想太多了,那事也不能全怪你。”
安小琴摇了摇头,没有碰那碗饭。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遍,才听见婆婆接了电话:“小琴,你还不回来?你男人在床上叫了几个钟头了,裤子都湿了,我拖不动他——”
安小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袖子死死按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这就回。”
她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像一块抹布一样被人拧干了水分,整颗心都空落落的。
从养老院骑车到她家要四十分钟。路灯昏黄,风有点凉,她骑得飞快,冷风打在她脸上,把眼泪吹干了。她进了家门,婆婆正坐在厨房里洗菜,丈夫躺在里屋,被褥是换了新的,但地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尿味。她没有多说话,先给丈夫擦了身子,换了衣裳,又把换下来的褥单丢进洗衣机里。
婆婆没有说什么,但是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安小琴顾不上去想婆婆高不高兴,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望着电视机顶盒上的红灯发呆。
第二天早上,安小琴请了半天假,没有去养老院。她去了一趟街道办,找她那个在街道办当副主任的表姐。
表姐叫傅兰,比安小琴大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算亲密但也还能说上话。傅兰见到她来,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安小琴把昨天的事情说了,说到自己打江正德那一巴掌、说到那辆黑色轿车来接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哑了几分。傅兰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又变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说那个老人叫什么?”傅兰问。
“江正德。”
傅兰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关上门,回到座位,压低声音说:“小琴,你打的那个人——你确定他姓江?江正德?”
“嗯,登记的时候我看过,千真万确。”
傅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事情。她最后说:“你先回去。这件事你别扩大,也别再提了。”
安小琴愣了:“姐,你知道他是谁?”
傅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听姐的话,这段时间你在养老院,别的事少管,把你的活干好就行。要是有人问你关于他的事,你什么都别说。”
安小琴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心里那团疑云比进去时更重了。她骑在自行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傅兰那句“你知道他是谁”没有说出口的样子。她认识傅兰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那种谨慎的神态。
下午安小琴回到养老院上班,发现江正德的房间门关着。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江正德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她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安小琴赶紧说:“江叔,您晚饭想吃什么?我去跟食堂说——”
“不用。”江正德把书合上,“我晚饭跟你们一起打,不用特别做。”
安小琴站在门口不知怎么接话。江正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
安小琴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江叔,昨天来接您的那个人,是您家里人吗?”
江正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瘦,像秋天晒干的树枝。他说:“不是家里人。算是一个……老朋友托付的。”
“老朋友?”安小琴的声音有点干。
江正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安小琴也没有再问。她走出门去,在走廊里迎面碰上陆昌平。陆昌平喊住她:“小琴,老江回来了?”
“嗯,回来了。”
陆昌平点了点头,往自己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我听说,好多年前,城南那一带有个人物,姓江,手底下管着不小的摊子,后来出了事,那人就没了。你说巧不巧。”
安小琴脚步没有停,但心跳了一下。她回到休息室,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下午。
这个周六,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养老院门口。
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米色的风衣,短发齐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拿着一个文件夹就往院子里走。门口保安想拦,她亮了一下胸前的吊牌:“我是民政局养老科的工作人员,来例行巡查的。”
凌秀娟听到消息出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站在大厅里了。她自称姓叶,叫叶秋,是民政局养老科新来的科长,说最近局里对各养老机构开展新一轮检查,要把全院老人的基本情况做个摸底。凌秀娟陪着笑脸,把人往办公室请,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院里一共32位老人,床位利用率百分之八十七,护工配比是1:6,各类证照都齐全——
叶秋没有怎么听这些话,翻开文件夹,问了一句:“凌院长,你们院里有没有一位叫江正德的老人?”
凌秀娟的脸色变了一瞬间,但马上恢复过来:“有,江叔在我们这儿住了六年了,身体挺好的,就是耳朵稍微有点背——”
“我想见见他。”
凌秀娟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去了三楼。江正德正坐在活动室里,跟陆昌平下棋。他抬头看到叶秋站在门口时,手上捏着的那颗棋子悬在半空,过了两秒钟才放下。
叶秋走进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棋局,笑着说:“江爷爷,我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来了解一下您在这儿的生活情况。”
江正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凌秀娟,把棋子落在棋盘上:“有什么好了解的?吃得饱穿得暖,挺好的。”
“那就好。”叶秋合上文件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临走之前,在走廊拐角处趁凌秀娟走在前面,飞快地看了江正德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那天晚上,江正德没有去食堂吃饭。他让陆昌平帮他捎了两个馒头回来,坐在房间里慢慢地嚼着。陆昌平坐在他对面,看了一会儿,说:“老江,民政局的人来找你,不会是因为那天的事吧?”
“不是。”江正德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个人不是民政局的。”
陆昌平愣了一下:“那她是谁?”
江正德没有再说话。他把馒头吃完,把碟子放到柜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那个老朋友,派来的人。”
陆昌平看了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江正德没有回答。陆昌平摇了摇头,走出了门。
窗外,秋天的夜风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江正德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个硬硬的东西。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手轻轻摸着,像摸着一段很久远的日子。
三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江正德靠在床头,屋里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淡淡地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鹅黄色的方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快要睡了。但安小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傅兰下午给她发的那条微信:“姐帮你打听了,你别再问了。那个老人背后的事,不是你该碰的。你要还想在那边安稳干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安小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黑暗中,脑子里却反复闪过江正德那句话:“那我那个老朋友,派来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老朋友是谁,也不知道江正德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六年来第一次举起落下的那个瞬间,像打开了一扇被尘封很久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她害怕了。
江正德住的养老院,三楼,靠南那间房,门一直半掩着,门缝里泄出一条暗黄色的灯光。安小琴端着粥碗在门口站了有一阵子了,碗沿贴着手心,粥已经凉了,她自己也没察觉。她的目光落在门缝里那个背影上——江正德坐在床沿,腰微微弓着,正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往枕头底下塞,动作缓慢,像在安放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她没有敲门,转身端着粥回了休息室,把那碗粥放回桌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麻了。
晚上八点半,养老院熄了大灯,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那盏绿色的指示灯,光影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把地板漆磨得发白的地方照出一小块亮斑。安小琴没有回家,她跟凌秀娟说了一句“今晚我值夜”,就抱着一床薄被躺在了休息室的折叠床上。她其实不用值夜,可她就是觉得,今天得留下来看着。
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傅兰发来的微信:姐打听了,你最近不要主动跟任何人提那件事,包括你同事。那个老人,别再惹了。
安小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我知道了”,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
隔壁值班的小张从门口探进半个头:“安姐,你怎么还不回去?你家——”
“今晚不回了。”安小琴翻了个身,背对着门,“你睡吧,我看着点。”
小张没再多问,缩回头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安小琴躺着,听着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听到走廊那头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安小琴翻身坐起来,没有穿鞋,光着脚走到门口,推开门缝往外看。
走廊那头,江正德的房间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正低着头看。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那盏绿色指示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苍老的轮廓照出几种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塞回外套内兜里,慢慢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捡起来——那是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黑色的笔杆,笔帽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像是感觉到什么,侧过头,朝安小琴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撞了一下。安小琴没有躲,江正德也没有意外。他看着她,手里的钢笔攥了一下,然后说:“还没睡?”
“嗯。”安小琴走出来,披着外套,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您也没睡。”
江正德把钢笔放进衣兜里,抬了抬下巴,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示意了一下:“出来看个月亮。”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窗外的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又大又圆,被秋天的云层映得边缘有些毛茸茸的。江正德没有开窗,隔着一层玻璃望着那轮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那徒弟,姓苏。苏长远。”
安小琴心里动了一下。昨天打电话那个人,也姓苏。
“他年轻的时候,就在我车间里面跟前跟后,喊了我三年师父。”江正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时候厂子效益好,我脾气也大,平时骂他没少骂。他从来不顶嘴,最多就是低着头笑一笑,然后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安小琴没有插嘴。她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厂子出了事,我欠了一屁股账,怕人家找上门来砸厂子,把厂房锁了,自己也跑了。这一跑就是三年。”江正德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那轮月亮上,表情很平静,“等我回来的时候,厂子已经换成他的名字了。欠工人的工资,他一分钱没少地替我还清了,回来把厂房盘下来,改了行做配件,做了几年,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安小琴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他后来怎么不来找你?”
江正德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扯动了一下:“他知道我不想见他。跑了三年,自己觉得丢人,回来就没脸见他这个徒弟了。他后来倒是派人来找过几回,我一回都没见。后来日子长了,他也就没有再找。”
“那昨天——”
“昨天,是我自己打电话给他的。”江正德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看着安小琴,“六年了,我头一回给他打电话。你还记得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安小琴僵住了。她当然记得。那是在她打了他一巴掌之后不到两分钟。
“我本来不想打那个电话,”江正德说,“这个年纪了,活一天算一天,没什么好折腾的。可你打了我那一下,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已经让了这么多年了。再让下去,这辈子就过去了。”
安小琴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在秋夜的凉风里,想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二天早上,安小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走廊窗边的墙上,身上多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带着一点淡淡的樟木味和烟草味。她怔了一下,抬头看见江正德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晨光。
她站起来,把那件外套叠好,走到江正德房门口,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江正德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梳过了,像是换了一个人。
安小琴愣了一下:“江叔,您这是——”
“去一趟市里。”江正德说,声音从容,“你帮我跟凌院长说一声,就说我出去见个故人,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您一个人去?”安小琴下意识地问。
“有人来接。”江正德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朝下面看了一眼。安小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又停到了养老院门口,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车牌,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正抬头往上看着。
江正德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回头看着安小琴:“对了,小琴,昨天那本子上记的东西,我让那女同志带走了。”
安小琴心里一格愣。
“那上面有几张凭证,是当年我那个厂子欠的账,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江正德看着她,语气平平的,“这层纸既然撕开了,就合不上了。你今天要是没有别的事,就别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下了楼。
安小琴站在楼梯口,看着江正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耳边还回荡着他那句话。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休息室,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她探过身子往楼下看,大门外停着的车不止原来那辆黑色轿车了,又多了一辆白色的捷达,停在黑色轿车的斜后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楚长相。
安小琴皱了一下眉,再看时,那辆白色捷达的驾驶座上已经没人了。她收回目光,心里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有多想。
她回到休息室,刚坐下来,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江正德发来的一条短信,很短,只有六个字:
看住那个黑色本子。
安小琴愣住了。那个黑色本子,不是被叶秋带走了吗?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两秒,正要回复,第二个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凌秀娟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急:“小琴,你看到三楼走廊保洁工具间里的那个柜子没有?”
“什么柜子?”
“那个铁皮柜,最上层,放着一摞旧报纸。你帮我去看一眼那摞报纸下面压着什么。”
安小琴挂了电话,快步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保洁工具间。那间屋子平时锁着门,钥匙挂在楼梯口的值班室里。她取了钥匙开门进去,里面堆着拖把、水桶、消毒液,墙角立着一个漆皮剥落的铁皮柜。她拉开柜门,最上层摞着一堆发黄的旧报纸,年份都是十多年前的。
她伸手把那摞报纸整体搬开,报纸下面没有东西,只有一层灰。她正要合上柜门,忽然注意到铁皮柜内侧,与其说是柜底,不如说是一层活动的铁板——她顺手摸了一下,那铁板边缘有些翘起。她把它掀开,下面孤零零地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深棕色的旧本子,边角磨圆了,用一根牛皮筋捆着,牛皮筋已经老化发脆了,一碰就断。跟她昨天在江正德床上看到的那个封皮,一模一样。
安小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拿起那个本子,本子比想象中重,里面像是夹着什么东西。她没有翻开,只是攥在手里,手心出汗后本子皮有些滑腻。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回去,手机又响了,还是江正德的号码。
“找到了?”
安小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找到了。”
“翻到最后一页。”
安小琴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翻开本子,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空白,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有些浅了,但还能看清。安小琴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她合上本子,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江叔,您不是说让叶秋把这本子带走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正德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那本给她的是我编的。这一本才是真的。”
他说完之后,像是又沉默了一下:“小琴,你现在不要看,不要拍照。你把这个本子拿回你休息室,锁在你那个柜子里,等我回来再说。”
“那叶秋——”安小琴的声音干涩。
“叶秋是那边的人。”江正德的语气平静,“她传我的话,办我的事,但她不会替我把命保下来。要看住我这本子的人,不能是她。”
那头电话挂掉之后,安小琴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深棕色的本子,本子缝隙里露出半截硬纸片的边缘——像是一张折起来的老旧证件。她没有翻开,把牛皮筋重新绕了两圈,找来一件不穿的旧棉袄,把本子裹进去,塞进了休息室衣柜最底下那层,用几件冬衣压得死死的,然后坐在衣柜前的地板上,胸口发闷。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江正德的那些话不是陈年旧账,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能要人命的什么东西。
中午,江正德果然没有回来。安小琴吃午饭的时候心不在焉,两次把筷子掉在地上。陆昌平端着饭碗坐过来,看了她一眼:“小琴,你手怎么抖了?”
“没有,风大,凉的。”安小琴掩饰着夹了一筷子菜。
陆昌平没有追问,低头扒了几口饭,像是无意地说了一句:“今天老江出门,院门口多了一辆白色的车。”
安小琴的动作停住了。
陆昌平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把一块土豆嚼完了,才接着说:“那辆车早上七点多就到了,停在那儿,车上的人一直没有下来。到了快九点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先开走了,白色那辆才跟上去。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在单位开车,干了几十年,什么车跟什么车,看两眼就认得出。”
他不再说话,端着碗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顺口说了一嘴。
安小琴坐在他旁边,碗里的饭一口也咽不下去了。她放下碗,起身朝休息室走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楼大门外,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回院子里,停在桂花树旁。
江正德回来了。
他从后座下来,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动作比早上出门时慢了些。他走到大厅门口时,朝楼上看了一眼,目光像是在找什么。安小琴站在三楼走廊上,刚好看到了他。
江正德没有再走楼梯,而是在楼下的值班室里坐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安小琴站在楼上,心跳得厉害。
几分钟后,一个身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抬手朝门外招了一下。安小琴认出来了,是住在一楼那位姓顾的老人,平时不怎么跟人交际,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听收音机,所以院里的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顾老头朝那辆白色捷达走过去,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几句话。车窗降下,他递进去一个东西。
安小琴站在三楼,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但她看见白色捷达的驾驶座上,那个男人从顾老头手中接过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那辆白色捷达倒出车位,掉头,开出了养老院大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安小琴慢慢走回休息室,关上门,坐在床沿,望着那个衣柜。衣柜里的本子安静地躺着,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是她脑子里已经转不过弯来了:住在一楼的顾老头,认识那辆白色捷达上的人;江正德刚刚回来;他在楼下坐着,像是等着什么人来找他。落叶还在桂花树底下打转。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一回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按掉,没有接。手机依然亮着,等那亮光终于暗下去,她的手指停在衣柜把手上,指尖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语气干脆利落:“安姐,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表姐的同事。”
安小琴的手指从柜门上弹开了。她定了定神,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短头发,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看上去不像街道办的普通工作人员。
那人迎着她的目光,开口第一句话是:“安女士,你手里是不是有一本江正德的旧本子?”
安小琴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她没有回答。
那人又说了一句:“你不用告诉我本子在哪。我只问你一句:江正德今天下午,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明天要去哪儿?”
安小琴嗓子发干:“没有。”
那人看着她,像是审视了整整一个世纪。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安小琴站在门口,手脚冰凉。她忽然想到,江正德临走前发的那条短信——看住那个黑色本子。那不是一句提醒,那是在托付她。她背后那扇衣柜的门,隔着的,恐怕不只是几件冬衣。而明天发生的事,将从那扇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