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了一整天的婚宴终于落下了帷幕,当最后一位亲友微笑着向我们道别,并帮忙关上酒店套房的大门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领带被我扯松,随手扔在沙发上,我转身看向我的新婚妻子,千佳。

她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一点一点地卸下头上繁复的发饰。即便是在那样疲惫的时刻,她的动作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轻柔和谨慎,仿佛生怕弄出一点不和谐的声响。

看着镜子里她温婉的侧脸,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在上海初识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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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在一家中外合资的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千佳是公司从日本总部调来交流的景观设计师。初见她时,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像一株毫不张扬的植物。她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几乎不怎么和同事搭话。

有天为了赶一个紧急的投标项目,整个部门都在加班。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一道接一道的闪电仿佛要将天空撕裂。突然,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整栋办公楼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停电了。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同事们的抱怨声和手机手电筒亮起的声音。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却突然听到隔壁工位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急促喘息声。

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走过去,震惊地发现千佳蜷缩在办公桌底下。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惧之中。

“千佳?你没事吧?”我蹲下身,试图去拉她。

她却像触电一般猛地往后缩,嘴里不停地用日语喃喃自语着什么。我听不懂日语,但我能感受到她此刻正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没有再去碰她,而是索性也在桌子底下坐了下来,把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向一旁的墙壁。

我开始用手在光影里比划,做出一只小狗的形状,然后是一只飞鸟。我一边做,一边用温和、平稳的语调给她讲我小时候在乡下遇到停电时的趣事,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雷声渐渐小了,千佳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了下来。她从臂弯里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她满脸都是泪水。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脆弱,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看似坚韧、刻板的日本女孩,心里藏着一座幽深的孤岛。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会帮她校对中文邮件,她会在我熬夜画图时默默在我桌上放一杯温热的煎茶。她的细心和温柔像春雨一样,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我的生活。

当我们决定在一起时,阻力并非没有。我的父母都是传统的中国长辈,得知我要娶一个日本女孩,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沉默,随后便是长久的担忧。文化差异、历史隔阂、生活习惯,每一项在他们看来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千佳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言辞去证明什么,第一次去我家时,她偷偷买了一本厚厚的当地方言词典,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努力逗我父母开心;她会在我母亲做饭时,默默站在旁边打下手,把土豆切得大小完全一致;甚至在我不小心打碎了我爸最心爱的一个茶杯,我爸正要发火时,她毫不犹豫地挡在我前面,深深地鞠了一躬,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她的真诚和隐忍,最终融化了我父母心里的坚冰。我母亲曾在私下里叹着气对我说:“这闺女心眼实,就是看着让人心疼,你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

洗完澡后,我换上睡衣,靠在床头,盘算着第二天的一些琐事。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止了,片刻后,千佳走了出来。她没有穿她朋友们起哄时送的那些轻薄性感的睡衣,而是换上了一套质地柔软的纯棉长袖家居服。她的头发半干着,带着一股淡淡的洋甘菊洗发水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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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被窝里窝在我的身旁,而是走到床头柜前,从她的随身行李中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旧木盒。木盒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她双手捧着那个木盒,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而是以一种非常郑重的姿势,半跪在床沿上。她的眼睛盯着地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李想,”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我们结婚了,我想……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我直起身子,收起了随意的神态。在我的印象里,千佳是一个极度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这是她骨子里的文化烙印。她极少向我提要求,甚至连我们去哪家餐厅吃饭,她都会先顾及我的口味。此刻她如此严肃,让我不禁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千佳?你尽管说。”我伸出手,试图去握她的手。

她轻轻避开了我的手,缓缓打开了那个旧木盒。我好奇地凑过去,原本以为里面会装满什么贵重的家族信物,或者是什么具有特殊宗教意义的法器,但是在看清盒子里面的东西后我直接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