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北平,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寒意。满城的银杏树叶黄得透亮,风一吹,便像碎金子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青砖灰瓦的胡同里。
白芷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臂弯里挎着一个精致的藤编手袋。她走在八道湾胡同的石板路上,步履轻盈,身姿婀娜。路过的街坊邻居看到她,都会笑着打声招呼:“白小姐,又去给沈教授送几件新抄的稿子啊?”
她总是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笑意盈盈地用一口纯正得甚至带着点儿京腔的国语回应:“是呀,张大妈,您这白菜长得真好。”
没有人能从她那温婉得如同江南水乡女子的笑容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其实她不叫白芷,她的真名是千叶凛,是大日本帝国特高课培养出的最顶尖的谍报人员。
她十三岁开始接受残酷的训练,精通暗杀、窃听、密码破译,更可怕的是,她拥有极强的语言天赋和模仿能力。为了那一次任务,她学习了整整两年的北平风俗、历史、乃至生活习惯,从走路的姿态到拿筷子的手势,都被打磨得与一个出身书香门第的中国女大学生毫无二致。
她的目标,是住在胡同尽头那座四合院里的沈培林教授。沈培林表面上是燕京大学的国文教授,实际上却是北方地下抗日组织的核心人物之一,手里掌握着一条至关重要的军需运输线和巨额的抗日资金。千叶凛的任务,是以学生的身份潜伏在他身边,摸清资金的流向,并在资金转移的前夕,将那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秘密裁决。
那天,就是收网的日子。千叶凛的手袋里,除了几叠装模作样的手稿,还静静地躺着一把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枪管上已经拧好了消音器。
而在她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外面捆着十字细麻绳的纸包。纸包里透出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一只刚出炉不久的烤鸭。那只烤鸭,是她那天刺杀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个道具,也是她用来彻底卸下沈培林最后防线的敲门砖。
走到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前,千叶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特工的冰冷隐去,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雀跃和敬慕的神情。她抬起手,用黄铜门环轻轻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沈培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两鬓已经有了斑白的痕迹。看到门外的白芷,他那布满沧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慈祥的笑容:“白芷来了,快进来,外面风大。”
“先生。”千叶凛轻声唤道,随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石榴树,树上结着几个熟得裂开嘴的石榴,旁边是一张石桌和几个竹椅。那三个月来,她无数次坐在这里,听沈培林讲解《诗经》,听他谈论国家的未来。沈培林没有子女,对她这个聪明好学、又懂得体贴人的女学生视如己出。
千叶凛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献宝似的说:“先生,您前两天不是咳嗽,说嘴里没味道,特别怀念便宜坊的焖炉烤鸭吗?我今天下午正好没课,就特意去了一趟菜市口,给您排队买了一只,您趁热尝尝?”
沈培林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是被深深触动的温情。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怜惜:“你这孩子,家里给的零花钱本来就不多,怎么全用来给我这个老头子买吃的了?菜市口离燕大那么远,你得跑了半个北平城吧?”
“只要先生吃得开心,跑再远也值得。”千叶凛笑得很甜。
按照计划,她会在沈培林吃烤鸭时,对准他的头上开一枪。然后拿走书房保险柜里的资金流向名单,最后趁着夜色离开。
“好,好,既然是你的一片孝心,那我今天就破个例,开开荤。”沈培林笑着招呼她坐下,“我去拿刀和盘子,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就着这秋风,好好吃一顿。”
沈培林随后转身走向了厨房,千叶凛坐在石桌旁,手悄悄伸进了藤编手袋。长期的训练让她此刻的心跳平稳如水,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那三个月来沈培林对她的关怀、教导,在她脑海中被特高课冰冷的纪律无情地碾碎。她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只为完成任务而生。
不一会儿,沈培林端着两个白瓷盘子、一碟甜面酱、一碟葱丝和荷叶饼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锋利的片鸭刀。
“来,白芷,今天先生亲自给你片鸭子。以前我常去那家老字号,那里的师傅片鸭子是一绝,我也偷学了几手。”沈培林兴致勃勃地坐下,将油纸包上的麻绳解开。
随着油纸一层层剥落,烤鸭的热气和香气瞬间弥漫在微凉的空气中。那只鸭子烤得通体红亮,泛着诱人的油脂光泽。千叶凛微笑着看着他,手袋里的枪已经被她握紧,拇指无声地拨开了保险。
然而就在油纸完全展开的那一瞬间,沈培林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烤鸭,目光停留在鸭子的某一个部位。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只有秋风吹过石榴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千叶凛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的手在手袋里微微一紧,脸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轻声问道:“先生,怎么了?是烤鸭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