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我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颗蔫了的白菜和三颗鸡蛋,啥也没有。
“玉莲,咱家菜呢?”
曹玉莲头也没抬,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鹏飞说要带女朋友去三亚,我把年终奖转给他了。”
我愣在原地。
客厅里,许嘉文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关上冰箱门,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风很大,烟头被吹得通红。我抽了一口,吐出来,白色的烟被风刮散。
身后传来曹玉莲的声音:“超市不是开着吗?随便买点就行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曹玉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响。
三万五,整整三万五。
我加班半年,天天晚上十一点回家,换来的年终奖,就这么没了。
更让我堵心的是,她说得那么轻松,好像只是丢了三百块钱一样。
凌晨两点,我轻轻起床,走到书房,翻出那本落灰的护照。
四年了,一次没用过。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去新加坡的团。价格贵得离谱,但我还是拨通了陈刚毅的电话。
“喂,老陈,帮我个忙。”
“什么事?”
“借我四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想带文文出去转转。”
“行。”
挂掉电话,我坐在黑暗里。书房窗外能看见隔壁楼的灯火,亮堂堂的。
我听见儿子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说着梦话。
我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旅行社。
01
报名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挺热情:“先生,新加坡六日豪华团,两大一小还是……”
“一大一小。”
“您太太不去?”
“不去。”
小姑娘愣了一下,没多问,低头帮我办手续。
刷卡付钱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四万二,比我年终奖还多。但我想起许嘉文趴在茶几上画画的样子,心一横,刷了。
走出旅行社,外面太阳挺大,晒得人眼睛发疼。
我站在路边,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过年我不回去了。”
“咋了?”
“我带文文出国玩一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玉莲呢?”
“她有事。”
“有什么事比过年还重要?”
我说不出口。总不能说,她弟拿走了三万五,家里没钱过年,我赌气带孩子出去吧。
父亲叹了口气:“行吧,照顾好孩子。”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回到家,曹玉莲不在。桌上放着她的手机和钥匙,人应该去买菜了。
我走进厨房,拉开冰箱。
那颗白菜还在,三颗鸡蛋也还在。
我想了想,把白菜拿出来,鸡蛋也拿出来,全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开始动手收拾。
一些衣物、洗漱用品,还有许嘉文的寒假作业。
儿子在旁边问:“爸,我们去哪?”
“去好玩的地方。”
“妈妈去吗?”
“妈妈不去。”
他低下头,没再问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跟爸爸去,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
收拾到一半,门锁响了。曹玉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她看见客厅里收拾好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嘛?”
“带孩子出去转转。”
“去哪?”
“好玩的地方。”
她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那过年呢?”
“再说吧。”
她的脸色变了:“许顺,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继续往里屋走。
她跟进来:“你是不是因为那笔钱生气?”
我停下来,转过身:“你觉得呢?”
“我跟你说过了,鹏飞他……”
“够了。”
我声音不大,但她愣住了。
我说:“你弟弟的事,我不想管。但是曹玉莲,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转钱之前,有没有想过我跟文文怎么过年?”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的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至于吗?”
至于吗?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结婚照。照片里的曹玉莲笑得很甜,穿着白色婚纱,靠在我肩膀上。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晚上睡觉前,曹玉莲主动开口:“那个团多少钱?”
“没多少。”
“你哪来的钱?”
“借的。”
她又不说话了。
关灯后,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她大概一夜没睡着。
我也是。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许嘉文出门了。走的时候,曹玉莲还在睡着。
我留了张纸条在桌上:冰箱空了,方便面够你吃。
然后,我把家里所有现金都带走了。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我认得那号码——曹鹏飞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姐夫,你至于吗?”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
“你什么意思?”
“我姐说你带孩子出国了?不就三万块钱吗?你至于闹成这样?”
我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鹏飞,那三万五是我今年的年终奖。”
“我知道啊,我姐不是说了借给我吗?又不是不还。”
“那你什么时候还?”
“我……我这不是刚谈了女朋友嘛,花销大……”
“行,等你花销小的时候再说。”
“你……”
我挂了电话。
许嘉文在后座问:“爸,是小叔吗?”
“嗯。”
“小叔为什么老是找妈妈要钱?”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因为妈妈心软。”
“那爸爸你呢?你心软吗?”
我摸着他的头:“对你,爸爸心软。但对别人,爸爸不软了。”
机场到了。
我牵着许嘉文的手走进航站楼,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
我拿出手机,关了机。
上了飞机,许嘉文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云,兴奋地说:“爸,云好白啊!”
我看着他,笑了。
这趟,值。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想象着曹玉莲醒来后看到空荡荡的家的样子。
她大概会生气,会骂我,会打电话骂我。
但那又如何呢?
十二年了,我忍了十二年。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和儿子活一次。
02
到新加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下飞机,热浪扑面而来。许嘉文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四处张望。
“爸,这里好热!”
“这里是热带国家,当然热了。”
“比我们家暖和多了!”
我笑了笑,带他去取行李。
导游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很爽快。他看见我只带了个孩子,问了一句:“嫂子没来?”
“没来。”
他没再问。干这行的人,都懂分寸。
酒店不错,有个小阳台,能看到海。许嘉文趴在阳台上,兴奋地喊:“爸,海!是海!”
我在屋里收拾行李,听见他的笑声,心里舒畅了不少。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嘉文问我:“爸,妈妈一个人在家吗?”
“她会想我们吗?”
“会的。”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来?”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因为妈妈有她的事要做。”
“大人的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
我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他问的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打开了手机。
微信里挤满了消息。
曹玉莲发了十几条,从质问到愤怒,再到焦虑。
“许顺,你到底在哪?”
“你带文文去哪了?”
“电话怎么关机?”
“你接电话行不行?”
“你是不是疯了?”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许顺,你回个话!”
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多发的:“你别吓我,回我个消息。”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按了返回。
我不想回。
不,应该说,我不敢回。
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心软。
给许嘉文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有点困了。
我坐在旁边,把他往床边拉了拉,盖好被子。
“爸,明天去哪?”
“去动物园。”
“有熊猫吗?”
“有,还有别的动物。”
“太好了!”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曹玉莲也说过,想带儿子出国玩一次。
那时候她说:“等我们攒够钱了,就带文文去迪士尼。”
现在钱攒够了,带他出来的却不是她。
我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海风很舒服,吹得人懒洋洋的。
手机又亮了,是曹玉莲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没接。
又过了一会儿,是陈刚毅的微信。
“老许,嫂子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是不是跟我借钱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谢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几天。”
“行。你注意点,别太过分了。”
我笑了笑。老陈这个人,话少,但懂事。
我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曹玉莲。
“许顺,我知道你在看手机。你回我一句,我就放心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我跟文文都很好,别担心。”
发送后,我关了手机。
那晚睡得比平时好。虽然酒店的枕头有点软,但心里轻松了。
第二天一早,许嘉文醒来第一句话是:“爸,我们去动物园!”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刷牙洗脸,吃完饭就去。”
吃早饭的时候,导游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张房卡:“老许,我加了个房间,你这几天……”
“不用,我跟儿子挤一挤就行。”
“床有点小吧?”
“没事,他瘦,占不了多少地方。”
老周笑了笑,没再坚持。他临走前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嫂子还没联系上?”
“联系上了。”
“那就好。”
他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心想要不要多解释点什么。
但转念一想,没必要。
我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第一条是同事发的:回老家过年,堵在路上。
第二条是曹玉莲发的,只有四个字:一个人,家。
配图是一张方便面的照片。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把手机揣回口袋,带许嘉文去了动物园。
那天,许嘉文看到了大熊猫、长颈鹿、狮子。他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
我拍了很多照片。
晚上回到酒店,我挑了几张最好的发了朋友圈。
配文:第一次出国的小家伙。
发完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陪许嘉文拼乐高。
不一会儿,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曹玉莲的评论:文文很开心。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曹玉莲私信我:我能跟文文视个频吗?
我想了想,把许嘉文的电话手表拿过来,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妈妈?”
“文文!”电话那头,曹玉莲的声音很急,“你在哪?跟爸爸在一起吗?”
“我们在酒店,爸带我来动物园了,有熊猫!”
“那……那你开心吗?”
“开心!妈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泡面。”
“泡面不健康,你要吃菜!”
“嗯,妈妈知道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这母子俩的对话,心里不是滋味。
等许嘉文挂了电话,我摸了摸他的头:“跟你妈说啥了?”
“她说她吃泡面了,我说不健康。”
“你挺懂事。”
他咧嘴笑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许嘉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想起曹玉莲发的那条朋友圈,想起那张方便面的照片。
我知道她在等我回去。
但我还没想好,回去了该怎么面对她。
03
第三天,我们去了环球影城。
许嘉文坐过山车,笑得合不拢嘴。我坐在旁边,被他拉着拍了很多照片。排队的时候,他靠在我身上,仰着头问:“爸,妈妈在家会不会很无聊?”
“可能吧。”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个礼物吧。”
我低头看着他:“你妈妈最想要的礼物,就是我们早点回去。”
“那我们就早点回去呗。”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发现曹玉莲又发了好几条语音,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袋方便面。
“你看,我又吃泡面了。厨房没有菜,我懒得去买。”
“许顺,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能总不接电话吧?”
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上洗衣服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天早上的画面。
我出发的时候,留的纸条。
她不至于饿死自己。但那种感觉,我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种被丢下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拉回来。
许嘉文在旁边刷牙,咬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爸,明天我们去哪?”
“博物馆。”
“博物馆有什么好玩的?”
“有很多古老的东西。”
“好吧。”
他刷完牙爬上床,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没跟我们一起来。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带出来的。”
我心里一疼。
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不是吵架,是爸爸想单独陪你玩几天。”
“那妈妈不生气吗?”
“她不会生你的气。”
“她会不会生你的气?”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就好,”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反正我不想你们吵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儿子那句“我不想你们吵架”。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曹玉莲。
我想起第一次带她见我父母的时候,我妈说:“这姑娘看着挺老实。”
结婚那天,她穿白色婚纱,笑得特别好看。
后来有了许嘉文,她抱着孩子,眼眶湿了,对我说:“我们有家了。”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再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过好。
可我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个家,跟我心里的那个家,根本不是同一个。
她心里,还有个弟弟。
为了那个弟弟,她可以放弃我们的年,可以让我和儿子吃泡面过年。
那这个家,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
干脆起来,走到阳台抽烟。
外面的月亮很圆,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明天晚上,别人家都在吃年夜饭。
而她,一个人在吃泡面。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看着许嘉文熟睡的脸。
心里那个决定,软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第四天,我们去了植物园。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不是曹玉莲的,是老家的父亲。
“喂,爸。”
“你在哪?”
“新加坡。”
“我知道,玉莲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说你带孩子出国了,不跟她商量。”
“那是我的年终奖,她转给她弟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她弟又不务正业?”
“嗯,说要带女朋友去三亚旅游。骗她三万五,自己跟女朋友去北戴河住了两天。”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父亲骂了一句,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七左右。”
“行。回来了再说。”
我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
许嘉文在旁边拿我的手机看动画片。
他抬起头:“爸,是不是爷爷?”
“爷爷想我们了?”
“是。”
“那我们早点回去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当晚,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环球影城的烟花。
曹玉莲点赞了。
但没有再发私信。
我知道,她在等我主动联系她。
可我也在等她,先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们俩,就像隔着一道墙,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可这不是比赛。
这是家。
04
年三十那天,我在新加坡的酒店里醒来。
许嘉文还在睡,被子踢到一边。我帮他盖好,起床洗脸。
手机里有老家父亲发来的视频。
点开看,是爷爷在院子里贴对联,奶奶在厨房里忙。红红火火的,很热闹。
“文文,你看你爷爷发来的视频。”
他揉着眼睛凑过来:“爷爷家好热闹。”
“是啊。”
“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明年,明年我们回去。”
“真的?”
“真的。”
他高兴了,跑去洗脸刷牙。
我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中午吃饭,导游安排了年夜饭。
酒店餐厅里挂满了红灯笼,放着新年音乐。
许嘉文吃得挺开心,旁边桌子的几个中国游客逗他玩,他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但心里总有点空。
结账的时候,老周过来坐下,递给我一根烟。
“想什么呢?”
“没什么。”
“看你一晚上不怎么说话。”
“有点想家了。”
他点点头:“正常,第一次在外面过年的人都这样。”
我吐了口烟:“你呢?不回去过年?”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年。”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儿子,有家。回去好好过。”
我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回房间,许嘉文早早睡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
打开手机,曹玉莲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两桶泡面。
“一个人的年夜饭。”
配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手指按了几次,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许嘉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
我心里一抽。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曹玉莲的微信还停在昨晚那条泡面的朋友圈。
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但转念一想,这几年,她什么时候想过,我对不住我?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她弟弟,什么时候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底线?
我带着许嘉文去了海边。
阳光很好,海风很舒服。他挽起裤腿,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我坐在遮阳伞下,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正拍着呢,手机响了。
这回不是曹玉莲,是老丈母娘。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许顺,你在哪?”
“在新加坡。”
“你是什么意思?过年不回家,带文文跑那么远?”
她的语气不太好。
“我想带文文出来见见世面。”
“那玉莲呢?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妈,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她不就想帮帮鹏飞吗?”
“她把我年终奖全转给鹏飞了。三万五,一分没留。”
那边沉默了几秒。
“鹏飞不是说了要还吗?”
“妈,他什么时候还过?”
“妈,我不想跟你吵。但这事,是玉莲做的过分。”
“过年嘛,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开?”
“说开?我找谁说开?”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气她不分青红皂白,气她站在曹玉莲那边。
但转念一想,她不是帮曹玉莲,她是心疼儿子曹鹏飞。
他们都是这样。
许嘉文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海螺:“爸!你看,我捡的!”
“好看。”
“我们回去送给妈妈!”
我看着他干净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05
大年初二,我带着许嘉文回国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从窗户往外看,兴奋地说:“爸,我们回家了!”
家。
我愣了一下。
是啊,回来了。
出机场,我先打车去了爷爷家,把许嘉文放下。
奶奶看到他,抱着亲了好几口:“怎么瘦了?在外面没吃好吗?”
“吃了!新加坡饭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父亲走过来:“不进去坐坐?”
“不了,我得回去跟她谈。”
他看了我一眼:“别太冲动。”
“我知道。”
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放着广播,是春节特别节目。
主持人用喜庆的声音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合家团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喜气洋洋。
只有我,心里沉甸甸的。
到楼下,我没急着上去。
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抽完,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沙发上,曹玉莲靠着抱枕,正在刷手机。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两个方便面袋子,垃圾桶里是外卖盒子。
整个屋子,没有一丝热气。
“文文呢?”
“送去我爸妈那了。”
她低下头,手里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也沉默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口:“你吃饭了吗?”
“吃了。”
“飞机上吃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起身,走进卧室。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我的照片。
我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准备收拾一下。
曹玉莲跟了进来:“你还要走?”
“不是,我换件衣服。”
“那你……”
“我们谈谈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玉莲,我们先说鹏飞那件事。”
她没说话。
“他拿那三万五,是不是说要去三亚?”
“他真去了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机,翻到董雅楠的朋友圈,递给她。
“你自己看。”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照片里,曹鹏飞穿着一件棉袄,站在海边,背后是北戴河的标志性建筑。
配文:二人世界,很开心。
曹玉莲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他……他不是说去三亚吗?”
“你信了?”
“我……”
“玉莲,你有没有想过,他压根就没去三亚。他在北戴河住两天,剩下的两万八,全在自己口袋。”
她的脸白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曹鹏飞什么时候对你说过真话?”
我坐到她旁边:“玉莲,我不是想跟你吵。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弟弟是什么人。”
“可是……”
“你妈临终前让你照顾他,但你照顾了十几年,他变成什么样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这些年,你给他买了多少单?换了几份工作?借了他多少钱?”
她不说话。
“我都不知道,我也不想问。但这次,三万五,是咱们过年的钱。”
“你知道吗?我跟文文在新加坡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妈妈不跟我们一起来。我说,妈妈有事。他说,那妈妈会不会不生气了?”
“我说,不会的。”
“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
曹玉莲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我想听你告诉我,以后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会跟鹏飞说清楚。”
“说清楚了又怎样?下次他再来要钱,你给不给?”
她张了张嘴,但是说不出话。
“玉莲,我不是不让你帮娘家。但你要有个度。”
“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转钱给他,是你压根没想过,我跟文文怎么过年。”
“你把钱转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会理解的……你从来都不会生气……”
我听着,心里很凉。
“所以我就应该一直忍下去?”
“不是……”
“玉莲,你错了。我不是不会生气,我是再忍。我忍了十二年,忍到今天,是因为我觉得,你总是会醒悟的。”
“可是你没有。”
屋里安静了很久。
曹玉莲低着头,手里攥着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董雅楠那张照片。
“那个……我打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我听见她拨号的声音。
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鹏飞,你到底在哪儿?”
“姐,我不是说了吗?三亚啊。”
“你撒谎!我可是有你的照片,你在北戴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
“鹏飞,你把钱花哪了?”
“姐,你听我说……”
“你告诉我,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就……就花了点……”
“剩下的钱呢?”
“我……我……”
“鹏飞,你给我说实话!”
“姐,你别吵了行不行?不就是三万块钱吗?你至于吗?”
曹玉莲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至于?你说至于?你知道那是我年终奖吗?是许顺加班半年攒的!”
“那你们不是还有钱吗?姐夫不是还带孩子出国了?”
“那是他借的!”
“那不就得了?他不缺钱……”
曹玉莲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接过手机,看见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看,他就是这样。”
“玉莲,你知道问题在哪吗?他从来没觉得他做错了。因为不管他做什么,你都会原谅他。”
“而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在意。”
她不说话,低着头,一直在抹眼泪。
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先进去,别站这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
我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家。
只有我,站在这里,看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屋里传来曹玉莲哭泣的声音。
我心里很乱。
我知道她难受,但我不知道,这难受值不值得原谅。
06
从那天开始,家里气氛一直很僵。
曹玉莲不出门,每天窝在家里刷手机。饭也不怎么做,饿了就叫外卖,或者在小区门口买包方便面。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是愧疚,还是赌气。我不问,她也不说。
许嘉文还住在爷爷家,我不太想让他回来,看见这个冷冰冰的家。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随便吃点东西,就回书房待着。
两个人的家,比一个人还安静。
有一天,陈刚毅约我吃饭。
酒过三巡,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跟嫂子的事。”
我灌了一口酒:“我也不知道。”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那我怎么办?原谅她?”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你得想清楚,你们还有孩子,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就是想过下去,才不想这么算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想要她低头认错?她已经认了。
我想要她彻底跟她弟断绝关系?那不可能。
那我还想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就想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刚毅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酒。
“那你现在做的事,她知道吗?”
“不知道吧。”
“那你得让她知道。”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曹玉莲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正要回书房,她突然开口:“许顺,我们谈谈。”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事。”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说吧。”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把钱转给鹏飞,不该没跟你商量。”
“但你也做了不该做的事。你带孩子出国,不跟我说,不接电话,让我一个人在家过年。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过年是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她:“那你想过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跟你说了,那是我的年终奖,你说行。结果你转给你弟,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是考虑过……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
“理解你?理解你把我们的年给了你弟?”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会还的……”
“他什么时候还过?”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开口:“玉莲,我不是不让你帮家里。但你要有个度。你把钱转过去,连问都不问我一句。我不是你弟,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这些年,我忍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每次你弟出事,你都不跟我商量,直接拿钱给他,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总觉得我是个老实人,不会生气,不会发火。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底线。”
“我知道你委屈……”
“委屈?不是委屈,是心寒。”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缩在沙发里。
我站起来:“我先去睡了。”
我走进卧室,关了灯,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她还在沙发上坐着。
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我心里一酸,但没说话,轻轻带上门,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我每天上下班,她每天窝在家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大年初六那天。
我正在上班,手机响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许顺,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我在医院。”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鹏飞出事了。”
“他……他打架,被打了,现在在医院。”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许顺,你能不能……”
“你在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
“我下班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曹鹏飞,又是他。
下班后,我去了医院。
急诊大厅里很吵,曹玉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正在抹眼泪。
我走过去:“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跟人喝酒,喝着喝着吵起来了,被人打了。”
“严重吗?”
“头上缝了六针,小腿骨裂。”
“那个人呢?”
“跑了。鹏飞喝多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我叹了口气:“他现在在病房?”
“我去看看。”
我走进病房,看见曹鹏飞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姐夫?”
“你怎么来了?”
“你姐叫我来的。”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
“就……喝着喝着,说到钱的事,他说我欠钱不还,我就……”
“所以你就动手了?”
“我没动手,是他先打的我。”
“那你也是活该。”
他愣住了,看着我。
“你跟人喝酒,你跟人借钱,你不还钱,你被人打了,你不知道对方是谁。”
“姐夫,你……”
“曹鹏飞,你是个成年人了。都快三十的人了,你能不能为你自己做点什么?”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
我站起来:“好好养伤,以后别惹事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看见曹玉莲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我先回去了。”
“你……不吃饭再走?”
“不了。”
我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她跟上来。
“许顺……”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我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很凉。
我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看着那个关着曹鹏飞的病房窗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我想起他头上包着的纱布,想起他躺在床上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忍。
但更多的是无奈。
一个人怎么能活得这么窝囊,浑浑噩噩,一事无成。
而曹玉莲,偏偏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我叹了口气,掐灭烟,转身走进夜色里。
07
曹鹏飞出院那天,我去接了他。
不是我想去,是曹玉莲打了三个电话求我,说她自己不敢开车,又不想坐公交,说鹏飞的腿还没好利索。
我到了医院,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头上还包着纱布。
曹玉莲在旁边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了,笑了笑。
“许顺,你来了。”
我走过去,推着轮椅往外走。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曹鹏飞坐在后座,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快到他租的房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姐夫,对不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有什么用?”
他又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到了他住的小区,我停好车,帮他把轮椅拿下来。
曹玉莲扶着下车,推着他往里走。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曹鹏飞转过头:“姐夫,那钱……我会还的。”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看着他们进了单元门,我才转身上车。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曹玉莲发的微信:“许顺,谢谢你。”
那几天,她开始变了。
做饭了,不是方便面,是真的做饭。
虽然只是番茄炒蛋、炒青菜,但至少是热菜。
她甚至还去超市买了年货,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
大年十五那天晚上,她忽然说:“许顺,我们把文文接回来吧。”
“我想他了。”
“我明天去接。”
她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许顺,那件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原谅我了?”
我吃着饭,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表情,放下了筷子。
“你是不是还想离婚?”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
“玉莲,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想说什么,你就说。”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玉莲,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她愣住了。
“你弟弟、你妈、你娘家,这些人都比我重要。对不对?”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加班半年,攒了那点钱。你说给你弟就给你弟,连商量都没商量。”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跟我儿子过年的钱?”
“玉莲,我不是不让你帮家里。但你总得分个轻重。你弟弟不是小孩子了,他三十了,他应该自己养活自己。”
“你弟弟从小被宠到大,你妈临走前让你照顾他。你照顾了十几年,他变成什么样了?一事无成,好吃懒做,还骗你的钱。”
她不说话,低着头。
“我不是让你不管他。但你能不能管好这个家?”
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
“许顺,我……”
“行了,先吃饭吧。”
我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她碗里,又低下头扒饭。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哭出声,默默用袖子擦了,也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比之前好了一些。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关了灯,躺下。
曹玉莲也躺下了。
黑暗中,她忽然翻了个身对着我:“许顺,对不起。”
她继续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别不理我。”
我叹了口气:“我没不理你。”
“那你抱抱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还是伸手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
“许顺,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真的。”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那个晚上,我们俩就这样靠着,都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爷爷家接许嘉文。
一进门,就看见他在院子里玩。
他看见我,高兴地冲过来:“爸!”
“想爸爸了没?”
“想了!”
“还想谁了?”
“还有妈妈。”
我蹲下,拉着他的手:“那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他高兴地往屋里跑:“奶奶!我回去了!我妈想我了!”
奶奶站在门口笑:“行行行,回去好好陪你妈。”
我笑了笑,拉起他的手,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他叽叽喳喳说了很多。
“爸,爷爷家里养了只小狗,可好看了!”
“爸,奶奶给我做了很多好吃的!”
“爸,你在新加坡给我买的乐高,我拼好了!”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嘴角带着笑。
到家的时候,曹玉莲已经等在楼下了。
她看见许嘉文从车上跳下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文文!”
“妈妈!”
两个人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松开。
曹玉莲的眼泪流了下来:“儿子,想妈妈了没?”
“想!我还给你捡了海螺!”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海螺,放在曹玉莲手心里。
曹玉莲看着那个小海螺,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儿子真乖。”
她抬头看着我,笑着说:“谢谢你带他去。”
我笑了笑:“谢什么。”
三个人一起上楼,进了家门。
许嘉文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还是家好!”
曹玉莲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许嘉文。
我看出来了,她真想这个家。
我也看出来,她想变好。
08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我每天上班,曹玉莲接孩子放学,做饭,收拾屋子。
许嘉文每天在家写作业、看动画片,周末出去玩。
一切都那么平静,好像那个年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曹玉莲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给她弟打电话。
她不接曹鹏飞的电话了,也不再偷偷给他转钱。
有一次,曹鹏飞打来电话,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问她:“怎么不接?”
“没什么好说的。”
我没再问,心里却轻松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的。
就像我妈说的,改人如改山。
我也在改。
以前我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现在我开始试着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
我开口:“玉莲,那个……”
“我……以前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我什么事都不说。每次你给鹏飞钱,我心里不舒服,但我从来不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你觉得我小气。但我不说,你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是委屈,我是……”
我停了一下,想找个词。
最后说:“我是失望。”
“失望?”
“对,失望。”
“我失望的是,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珍惜这个家。”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行了,不说了。”
我转过身,继续洗碗。
她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出厨房。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小声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掩盖了很多声音。
过了几天,曹玉莲跟我说,她想去上班。
“上班?你不是在家挺好的吗?”
“我想出去透透气。”
“那文文呢?”
“放学我可以去接,晚上回来做饭。”
“你行吗?”
“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
“那你去试试吧。”
她点点头。
很快,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
上班第一天,她换好衣服,头发扎起来,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怎么样?”
“挺好的。”
她笑了笑,出门了。
下午放学,她提前回来了,去学校接许嘉文。
然后回来做饭,做好了,等我下班。
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热菜热汤。
许嘉文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喊着:“爸爸吃饭!”
曹玉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油渍。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十二年前的她。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她真的在变。
生活开始有了光。
有一天,曹玉莲对我说,她想去看看我妈。
我愣了一下:“去干吗?”
“拜个年,你妈不是一直念叨我吗?”
“你确定?”
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趟老家。
我妈看见曹玉莲来了,有点意外,但还是热情地招待。
曹玉莲主动帮忙做饭,跟我妈聊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玉莲,你弟现在怎么样了?”
曹玉莲愣了一下:“他……挺好的。”
“那你们呢?”
“我们也好。”
我妈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家的车上,曹玉莲一直沉默。
我开着车,没说话。
许嘉文在后座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许顺,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
“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我知道我过去做错了很多事。但你没有丢下我。”
我一直看着前方。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玉莲,日子还长。”
“我们一起慢慢过。”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扬了一下。
09
转眼到了三月。
春天来了,路边的树发了新芽。
曹玉莲工作了一个多月,渐渐上手了。
她变得比以前有精神了。
每天早起做早饭,中午带饭盒,晚上回家做饭。
周末带许嘉文去公园,偶尔还跟我一起看电影。
我们的话,也比以前多了。
有一天晚上,曹玉莲忽然说:“许顺,我把鹏飞的微信删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想再跟他有联系了。”
“嗯。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我不想再被他拖累了。”
我看着她:“那你妈那边呢?”
“我妈不在了。我照顾他十几年,够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毕竟是你亲弟弟。”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我有自己的家要顾。我不能再让他毁了我们的日子。”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握住了我。
那晚,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第二天,曹玉莲请了假,去银行重新办了一张卡。
她把工资卡换了,不再用原来的那个。
“以后,我的工资都打进这张卡。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她:“不用这样。”
“我想让你放心。”
我没再说什么。
她变了,我是真的信了。
但生活,总会有新的麻烦。
三月中旬,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曹玉莲的表姐打来的。
“喂,许顺吗?”
“玉莲她……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她弟带着家里人去她公司了,吵着要钱。”
我放下电话,赶紧请了假,开车过去。
到了公司楼下,我看见曹玉莲站在门口,面前站着曹鹏飞、她表姐,还有一男一女。
曹鹏飞拄着拐杖,脸上没有伤疤,看来好得差不多了。
他看见我来了,脸色变了变。
“姐夫……”
“你来干什么?”
“我……我找姐有点事。”
曹玉莲没说话,站在那,脸色很难看。
我走到她面前:“怎么回事?”
“他说他女朋友怀孕了,要结婚,缺钱。”
“多少钱?”
“十万。”
我看向曹鹏飞:“十万?”
曹鹏飞低下头:“姐夫,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女朋友怀孕了,你才想起结婚?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你姐已经不管你了,你不知道吗?”
“那你还来?”
他低下头,不说话。
他旁边的女人开口了:“你是姐夫吧?我是鹏飞的女朋友。我跟鹏飞是认真的,想结婚。但是我们家那边,彩礼什么的……”
我看着她:“你怀孕了?”
她愣了一下:“是……是的。”
“几个月了?”
“两个月。”
我看着曹鹏飞:“你们商量好了?”
曹鹏飞点了点头:“嗯。”
我叹了口气:“好,你们的事,我不管。但是有一点,你姐没钱。”
曹鹏飞愣住了。
“我说的是真的。你姐的工资卡在我这,我们的钱,都给孩子上学用的。”
“没有可是。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承担。”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旁边的女人脸色很难看,拉了拉他的胳膊:“鹏飞……”
曹鹏飞抬起头,看着曹玉莲:“姐……”
曹玉莲没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他。
曹鹏飞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跟着那一男一女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曹玉莲站在原地,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了。”
她转过身,眼眶红了。
“行了,回家吧。”
我拉着她,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我看着前方,也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许顺,我刚才是不是很狠心?”
“他是我的亲弟弟……可我却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你做得对。”
“是吗?”
“嗯。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他活着。”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回到家,许嘉文已经放学了。
他看见我们回来:“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事。”
“我抱抱你。”
她蹲下来,让许嘉文抱着她。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有光了。
10
四月初,曹玉莲的生日。
那天我请了假,带她去吃了顿饭,还买了一条项链。
她看着那条项链,愣了一下:“这……这很贵吧?”
“还行。”
“你干嘛……”
“你生日嘛。”
她拿着那条项链,眼眶红了。
“行了,别说了。”
我帮她戴上,看了看:“挺好看的。”
她笑了,握着项链,眼泪掉下来。
晚上回家,许嘉文也给她准备了礼物。
一张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画着一家人,站在一起,笑着。
下面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写着:妈妈生日快乐。
曹玉莲看着那张贺卡,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谢谢你,文文。”
“不客气,妈妈开心就好。”
她又哭又笑,抱着许嘉文亲了好几口。
我看着他们娘俩,嘴角也扬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
曹玉莲走进来:“我来洗吧。”
“我来吧。”
“那你给我坐着,我去洗。”
她推着我走出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许嘉文在旁边写作业,我偶尔指点他几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曹玉莲哼歌的声音。
那个晚上,是我这几个月最轻松的一个晚上。
深夜,许嘉文睡下了。
我把被子掖了掖,拉上窗帘。
曹玉莲躺下,翻了翻身。
“许顺。”
“嗯?”
“我睡不着。”
“我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带我出国,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
“可能,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曹玉莲吧。”
“也可能,我还是那个不敢说话的许顺。”
她笑了笑:“谢谢你,带我出国。”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太多事。”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夜色很静。
我低下头,看着她。
“玉莲,以后,我们一起好好的。”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说起过去的事,说起彼此的想法,说起对未来的期待。
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说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陈刚毅看见我:“老许,气色不错啊。”
“嗯,是不是嫂子变好了?”
我笑了笑:“是啊。”
我拍拍他肩膀:“谢了,老陈。”
“谢什么?”
“借钱的事。”
“嗨,小事。”
我笑了笑,回到座位上。
桌子上放着曹玉莲发的微信: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回:回。
她又回:那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看着那条微信,嘴角扬了起来。
生活啊,总得往前走。
有些坎,跨过去就好了。
那些曾经让我们心碎的东西,放不下,也要试着放下。
有些爱,撕开裂缝之后,才会更珍惜。
我知道这日子,还会遇上坎,但至少现在,真好。
晚上回家,曹玉莲在厨房忙。
许嘉文在旁边写作业。
我换了衣服,走到厨房:“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吃。”
我没走,就靠在门口看。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干嘛?”
“想看看你。”
她脸一红:“去去去,净耽误事。”
我笑了,转身走出去。
坐在客厅,许嘉文抬头:“妈妈做什么呢?”
“红烧排骨。”
“我最爱吃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排骨、青菜、鸡蛋汤。
许嘉文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
“好吃!妈妈手艺又进步了!”
曹玉莲笑:“那是自然,你妈妈你还不信?”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真香。
吃完饭,曹玉莲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眼窗外。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来。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她的哼唱声。
许嘉文在旁边拼乐高,嘴里念叨着一些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好像被这顿饭冲淡了。
这一生,和家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也许就是最好的。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那天早上,在飞机上,许嘉文趴在我胳膊上问我:“爸,我们是不是不回来了?”
那时候我没回答他。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想告诉他:爸爸带你回来了,爸爸也把你妈妈带回来了。
我把手机打开,给曹玉莲转了500块钱。
她在厨房听见手机响了,擦擦手,拿起来看,愣了一下。
“你转钱给我干嘛?”
“给你的零花钱。”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像个大饼。
许嘉文指着窗外喊:“爸,你看月亮!好圆!”
“是啊,快十五了。”
曹玉莲从厨房探出头:“明天又是月圆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圆。”
她看着我笑了。
这个家,终于又活了。
院墙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
春天啊,它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