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阳光刺眼。

民政局门口,我刚把户口本递过去,准婆婆冯兰芳就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笑眯眯递到我面前:“先把这个签了。”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十七条条款。

第一条写着——“婚后梁慧妍需全权负责唐家十一位老人的生活起居及医疗陪护。”

我愣了两秒,把户口本塞回包里,转身就走。

唐光耀一把拽住我胳膊:“你走了,谁来照顾他们?”

我看着他额头冒汗的样子,笑了:“找你下一任啊,这活我可干不来。

身后冯兰芳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你一个没妈的姑娘,能嫁进我们唐家是福气!”

我没回头。

阳光打在我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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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事起,我妈就是个挺严肃的人。

她走的那年我刚满十八,得的什么病,她到死都不让我知道。父亲后来娶了个女人,搬到了别的城市,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所以这些年,我特别想要一个家。

唐光耀是我同事介绍的,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笑起来憨厚老实。他说自己是工程师,话不多,性格慢热。

我想,慢热的人,应该可靠吧。

交往的头一年,唐光耀对我挺好的。

记得我生日,记得我爱吃的菜,冬天会把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

有次我加班到凌晨,他拎着馄饨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冻得鼻子通红。

那会儿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后来开始去他家,慢慢觉得有些不对劲。

唐光耀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婆婆冯兰芳是个退休教师,说话斯文,但总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第一次上门,她拉着我的手打量半天,说:“慧妍这孩子看着就稳重,能持家。”

我当时还觉得这是夸我。

后来每次去,她都会有意无意地说起家里的事。

“你阿姨我啊,这辈子不容易。你叔叔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光耀和光耀妹妹长大。现在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可家里那些老人,一个都丢不下。”

我问有哪些老人,她摆摆手:“你以后就知道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在铺垫了。

唐光耀的妹妹叫唐芳,嫁到了外省,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待不久,有天我听见她在厨房跟冯兰芳吵。

“妈,你不能老拿孝道压人。嫂子还没进门呢,你那些老人凭什么让人家管?”

冯兰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我伺候了你外婆二十年,你小姨婆瘫痪那年,我一天三趟往医院跑。你爸走得早,我要是不撑着这个家,你和你哥能有今天?”

唐芳不吭声了。

我当时站在客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我问唐光耀:“你们家到底有多少老人要照顾?”

他支支吾吾:“就……就几个远房亲戚。我妈心善,一直在管。”

“几个是几个?”

“十一个。”

我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十一个?”我盯着他,“唐光耀,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他赶紧解释:“不是天天都要你管!就是帮着送送饭,陪去看个病,逢年过节走动一下。我妈就是嘴上厉害,其实不用你怎么操心的。”

我半信半疑。

他拉着我的手,眼神诚恳:“慧妍,我妈这个人就是传统,觉得儿媳妇该帮着分担。但咱们俩过日子,我不会让她为难你的。你信我。”

我信了。

那会儿真是傻。

02

领证的事是农历年后定下来的。

正月十五,唐家请了一桌饭,说是正式认亲。我去的时候,冯兰芳穿了一件紫红色的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着挺喜庆。

饭桌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唐家的近亲。冯兰芳挨个给我介绍。

“这是你大舅公,这是你二姨婆,这是你姑姥姥……”

我一个个叫着,脸都笑僵了。

吃到一半,冯兰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说。慧妍和光耀打算六月八号去领证,我寻思着,趁这个机会,把家里的事也定一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来,抽出一张纸。

我当时以为是彩礼单子之类的,没太在意。

“慧妍啊,我们唐家有个规矩,”冯兰芳把纸递过来,“儿媳妇进门,得先签一份责任书。”

桌上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唐光耀低着头扒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接过纸,扫了一眼。

黑色标题赫然写着——“唐家儿媳家庭责任承诺书”。

第一条:婚后梁慧妍需全面负责唐家十一位老人的日常起居及医疗陪护。具体包括但不限于——

后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

送饭、洗衣、翻身、擦身、喂药、陪诊……连老人的体检预约和慢性病管理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越看越觉得喉咙发紧。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违约金条款。

“若乙方(梁慧妍)拒绝履行上述义务,甲方(唐家)有权追回全部彩礼及相关费用,并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我抬起头,看向唐光耀。

他还在扒饭,碗里已经空了,可他没停下来。

“唐光耀,”我叫他。

他动作一僵,慢慢放下筷子。

“这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冯兰芳替我回答了:“慧妍,你别怪光耀。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他也不好说什么。你放心,这些老人也不是让你一个人管,我这些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你年轻,有力气,就当是帮衬帮衬婆婆。”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阿姨,这十一份个人,包括谁?”

冯兰芳笑了笑,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你外婆薛巧珍,今年八十五了,长期卧床。你大姨婆,八十二,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得去一趟医院。你二姨婆,七十九,腿脚不好。你姑姥姥,七十七,心脏做过支架。你姨奶奶……”

她一口气数了十一个名字。

我一个都没记住。

只记得冯兰芳说完后,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舅公开口了:“慧妍是个好姑娘,能干。”

二姨婆附和:“就是,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吃苦,像慧妍这样的,难得。”

我坐在那里,觉得这桌饭吃得很冷。

回到出租屋,我跟唐光耀大吵了一架。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跟你说了,你就不跟我领证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就会跟你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慧妍,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伤她的心。”

“那我呢?你就可以伤我的心?”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桌早饭,讨好地看着我。

“慧妍,我跟我妈说了。她答应,你进门之后不用天天管那些老人,偶尔搭把手就行。”

“协议呢?”

“协议……还是得签。”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他继续说:“就当是走个形式,行不行?签了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不会真的让你去伺候那些人的。你相信我。”

“相信你?”

我笑了。

“你连领证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我拿什么相信你?”

他急了:“那你要我怎么办?跟我妈断绝关系?”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我不想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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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六月八号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了一件白衬衫,淡淡的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出门前,我翻出母亲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老家的阳台上冲我笑。那是我小学毕业那年拍的,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照片里笑得最开心的一张。

妈。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找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我摸着照片上她的脸,鼻子有点酸。

但我很快把情绪压下去了。

约的九点半领证,我不能迟到。

到了民政局门口,唐光耀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蓝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走过去,他冲我笑了一下:“今天真好看。”

我没搭理这句,问他:“你妈呢?”

“在家呢,她说不来了。”

我松了口气。

谁知道我刚走进大门,身后就传来冯兰芳的声音。

“光耀,慧妍,等等我。”

我回过头,冯兰芳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套裙,踩着小皮鞋,快步走过来。她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包,皮包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妈,你怎么来了?”唐光耀脸色有点难看。

“我不来能行?”冯兰芳瞥了他一眼,“我怕你两个年轻人不懂事,漏了什么手续。”

我心里咚了一下。

但没多想,跟着她们一起进了大厅。

排队的人不少,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看了我们的证件,递来两张表格。

“填一下基本信息。”

我接过笔,正要填。

冯兰芳突然开口:“等等。”

她从皮包里掏出那张纸——那张我已经看过一次的责任书。

“慧妍,先把这个签了。”

大厅里闹哄哄的,旁边好几对新人正有说有笑地填表。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在故意扎我的眼睛。

“阿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先把规矩定好,”冯兰芳语气温和,但态度很强硬,“我们唐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签了,以后就是自家人。照顾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把笔放下。

“唐光耀。”

他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你过来。

他迟疑了一下,走到我面前。

“这个协议,你事先知道吗?”

他嘴唇动了动,目光躲闪。

“我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知道她今天会拿到这里来?”

“我……我妈说,签了这个才有诚意。”

“诚意?”我笑了,笑得很大声,“让我给你家十一个老人当免费保姆,这叫诚意?”

旁边的新人纷纷看过来。

冯兰芳脸色沉了下去:“梁慧妍,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让你照顾老人是抬举你,什么叫免费保姆?我是把你当女儿看才这么做的。”

“女儿?”我看着她,“你会让你女儿签这种东西吗?”

冯兰芳愣了一下。

“你女儿嫁出去了,你问过她要不要签这种协议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过去看着唐光耀。

“你呢?你真想让我签?”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很小:“慧妍,要不……你就签了吧。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不费什么事?”我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帮你家十一个老人送饭、洗衣、翻身、擦身、喂药……你说不费什么事?”

他的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这姑娘真厉害”,有人嘀咕“这婆婆也太狠了”。

冯兰芳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拔高:“梁慧妍,你到底签不签?”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我妈走的那天,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慧妍,你以后找男人,一定要找个心疼你的。别像我,嫁给一个连话都不肯多说的人。”

我当时哭了。

妈,我现在找到愿意跟你说话的人了。

可他让我签这种协议。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户口本从工作人员手里抽回来,塞进包里。

“不签。”

冯兰芳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唐光耀愣了两秒,追了上来。

04

“慧妍!慧妍!”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没回头,快步朝门口走。

六月的阳光烫得皮肤发疼,我站在台阶上,眼泪终于没忍住。

“慧妍,你听我说!”

他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我甩了一下,没甩开。

“放手。”

“我不放!”他的眼眶红了,“你听我解释,这个协议是我妈非要弄的,我真的没办法。我劝过她好几次,她根本不听。”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

“你早就知道她要在今天拿这个协议出来,对不对?”

“唐光耀,”我盯着他,“你跟我在一起三年,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慧妍,我知道我错了。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伤她的心。”

“那你就伤我的心?”

他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关节发白。

“你走了,谁来照顾那些老人?你知不知道,薛巧珍外婆一个人躺在床上,每天都要人翻身、擦身。我大姨婆每周都要去医院拿药,我二姨婆腿脚不好,走不了路……她们都指着我们呢。”

我看着他,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陌生。

唐光耀,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老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愣住了。

我跟她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我照顾她们?

“可你是我老婆……”

“我不是你老婆,”我打断他,“我今天还没跟你领证呢。”

他像被什么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冯兰芳从后面追上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梁慧妍,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唐家就非你不可吗?我告诉你,喜欢我儿子的小姑娘多的是!”

我看着她,笑了:“那就去找那些小姑娘吧。”

说完,我甩开唐光耀的手,大步走下台阶。

你!”冯兰芳气急败坏,“你走了就别后悔!

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光耀,看见了吧?这就是你选的女人!一点都不懂事!”

我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走到路口,停下来。

阳光很烈,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等绿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身边有人递来一包纸巾。

我转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姑娘,别哭了。遇上这种人家,早看清早好。”

我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绿灯亮了。

我走过去,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好久才缓过来。

手机震个不停。

唐光耀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

慧妍,对不起,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不能没有你。”

我一条都没回。

后来他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我足足听了三遍才听懂。

他说他妈妈是希望他找个孝顺的媳妇,说那些老人真的是没人照顾才让他签协议,说他知道委屈我了但他也没办法。

最后他说:“慧妍,你要是真的不签,我妈说那咱们就算了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算了?

他跟我说算了?

三年感情,还不如一张协议值钱。

我把他删了。

然后翻出我妈的照片,告诉自己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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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天。

闺蜜打电话来问,我把事情说了。

她在那边骂了一通,说唐光耀不是东西,说冯兰芳不是人。

骂完之后,她问我:“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你出来散散心?”

“不想动。”

她在那边叹了口气:“慧妍,你得想开点。这种事早点发现是好事,总比结了婚再闹离婚强。”

我知道她说的对。

可心里还是疼。

第四天,我终于出门去超市买菜。

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唐芳,唐光耀的妹妹。

她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不,慧妍姐。

我冲她点点头,打算绕过去。

她叫住我:“慧妍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什么?”

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知道我妈做的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不用你道歉。”

“慧妍姐,”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强势惯了。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哥拉扯大,这些年把精力都放在照顾那些老人身上,觉得这就是孝顺。她接受不了别人不按她的方式来。”

那你觉得我该按她的方式来吗?

唐芳沉默了一会儿。

“慧妍姐,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跟我哥不是一路人。”

我看着她。

“我哥这人,从小被我妈管得太严了,什么事都不敢自己做主。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做决定的人,但我妈不是那种会放手的人。你又是那种有主见的姑娘,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会出问题。”

她说的对。

我和唐光耀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他用退让来换取太平。

可这太平,终究维持不下去。

临走前,唐芳告诉我一件事。

“我妈现在到处给我哥介绍对象,已经相了好几个了。”

“嗯,挺好。”

“慧妍姐,你真的不回来了?”

我笑了:“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她也笑了:“也是。”

我们就这样告别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晚上,闺蜜发来一张截图,是唐光耀的朋友圈。

上面写着:“余生,请多指教。”

配图是他跟一个年轻姑娘的合照。

两个人站在餐厅里的合影,女孩笑得甜甜的,唐光耀也比着剪刀手。

底下好多点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说实话,心里还是疼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就像一块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头,突然被搬走了。

我放下手机,没有点赞,没有留言。

第二天早上,闺蜜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个姑娘叫何欣怡,是他同事的妹妹。”

“嗯。”

听说他们已经见过家长了,你婆婆……哦不,你前任婆婆特别满意。

我冷笑。

冯兰芳当然满意。

能找到不懂事的姑娘给她家当免费保姆,她当然满意。

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何欣怡……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什么印象。

跟我没关系了。

06

半个月后。

我下班回家,在楼梯口看见一个陌生女孩蹲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你是……梁慧妍?”

我迟疑了一下:“我是。你是谁?”

她一下子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我是何欣怡。”

何欣怡。

我愣了两秒。

唐光耀的新女友,冯兰芳口中的“好姑娘”。

“你找我干什么?”

“慧妍姐,我求你帮帮我。”

她哭得很惨。

我让她进屋,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缓了好久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