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济南美术馆那场由山东和四川两省文联、美协联合主办的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不少家长特意调了工作日的休,领着放暑假的孩子排半小时队进场,想指着展墙上的画作给孩子讲两万五千里路上的雪山顶、草根树皮,还有那些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红军战士怎么凭着脚底板走出了奇迹。展览总共展出90幅作品,对应长征胜利90周年的年份纪念,免费向所有公众开放,开展头三天的观展人数就破了1.2万,大半都是带着孩子的家庭。谁也没料到,展厅倒数第二个展区里,那幅挂在角落的《新时代的长征路之星星火》,成了不少人看完堵在胸口半天缓不过劲的刺。
作者刘翔鹏是清华美院毕业的博士,现任山东师范大学国画系副主任、博导,之前已经三次拿到国家艺术基金的红色创作专项资助,这幅画本身也是国家艺术基金的立项项目,花的都是公共财政的钱,一路走过来的评审环节全是业内公认的专业阵容。结果画面里的红军战士没有半点我们熟悉的坚毅神色,个个五官歪斜眯着眼,眼神空得像蒙了一层灰,连站都站不直。最扎眼的几个细节,有女红军脸上抹着晕开的黑灰色烟熏妆,手指甲留得足足有两厘米长还涂了透亮的红甲油,边上站着的小红军比着当下流行的剪刀手卖萌,脚底下踩的还是明黄色的潮流板鞋。
熟悉长征史的人都知道,当年走在雪山上的战士连完整的棉衣都凑不齐,过草地的时候脚踩在没到膝盖的烂泥里,能有一双草编的鞋都算奢侈,哪里来的美甲和板鞋?不少家长当场就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怕半大的孩子看完了,以后课本里学到的长征英雄,先入为主留个萎靡怪异的印象。最先发现问题的不是什么专业评审,是周末特意带孩子来看展的一位退休老教师,他指着画跟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提意见,对方一开始还说这是现代水墨的艺术表达,劝他多理解包容。
没成想现场拍的照片当天就在本地的家长群里传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网,不少网友看完直接把留言刷到了文旅部门的公开信箱里。知名数学教授汤家凤那天晚上刷到相关视频,直接录了一分多钟的短视频发声,说文化教育界藏着的牛鬼蛇神,早就该好好清一清了,一句话戳中了无数人的情绪点。之后美术圈有几个账号跳出来洗地,说普通大众看不懂当代艺术的高级表达,人家这是用夸张手法还原长征的苦难感,根本不是丑化。
可《英雄烈士保护法》的条文写得明明白白,不准歪曲丑化亵渎英烈的事迹和形象,私人在画室里怎么画没人管你,拿着老百姓纳税的钱,放在面向所有未成年人开放的公立美术馆里做红色教育,就不能拿艺术当遮羞布。争议发酵了不到三天,主办方连夜把这幅画从展厅里撤了下来,国家艺术基金紧跟着发了处理通知,正式终止这个项目的后续拨款,已经发出去的资助资金全部按规定追回,同时永久取消刘翔鹏以后申报国家艺术基金所有项目的资格。
到8月14日为止,山东师范大学和清华美院都还没有公开发布针对刘翔鹏个人的师德或者职务处分通报,公安和文旅部门也没有公布针对这件事的刑事立案消息,之前一路给这幅画开绿灯的三级评审环节,到底是哪个专家拍板放过去的,审核的会议记录里有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至今也没有任何官方的问责结果出来。不少网友盯着后续的处理进展,不是非要把哪个艺术家一棍子打死,是大家都想不通,三道号称专业的审核关卡,怎么最后全靠逛展的普通老百姓来堵漏洞。
其实早在今年4月,文旅部就已经牵头印发了《红色文旅展馆展陈布置规范(试行版)》,里面明确要求所有红色展馆的展陈内容,必须严格对标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的正史资料,涉及英烈人物形象和事迹的内容,要经过属地宣传部门、党史研究室的三级审核才能上墙,连英烈肖像都不准做卡通化、娱乐化的修改,更别说直接把烟熏妆和板鞋安到长征战士身上。
之前很多人办红色主题展览,习惯性把所有筛选工作全丢给美术圈的从业者,评审席上全是搞绘画搞设计的人,没有半个懂党史军史的一线研究者,大家凑在一起只看笔触新不新颖、技法够不够先锋,完全忘了先低头核对一下画里的细节是不是符合基本史实。现在不少人都在提,以后办这类公开展览,不能再等网友拍了照上网曝光才事后补救,得把党史军史专家直接请到作品筛选的第一现场,从历史事实和价值导向两个维度把第一道关,还要把内部艺术研讨和面向公众的公开展示分开,有些在小范围研讨会上可以包容的探索性作品,根本不该放到挤满了中小学生的公共展厅里。
很多做艺术创作的年轻人,上学的时候接触了太多西式的畸形审美,总觉得把英雄画得越怪越扭曲就越有深度,从来不肯踏踏实实地去趟一遍长征沿线的纪念馆,翻一翻老红军的口述史料,连最基本的历史常识都没补够,就敢拿着国家的立项资金搞所谓的先锋创作。刘翔鹏到现在也没站出来公开回应过这件事,有人说他私下里解释这只是自己一贯的水墨风格,没有刻意丑化的意思。可不管是无心的疏漏还是故意的解构,拿着公共资源消费公众的红色记忆,消耗大家对先烈的敬畏心,这份代价不能最后只让撤个展、收回钱就轻轻揭过去。
你走在长征路上翻山越岭的那些战士,平均年龄才二十出头,很多人连一张正经的肖像都没留下,靠后人在史料里一点点抠细节才把他们的模样拼起来,凭什么就能被一个拿着高薪和项目资助的大学教授,随随便便安上烟熏妆和板鞋,画得人不人鬼不鬼。大家盯着后续的问责结果,也不是要跟哪个艺术家过不去,是不想以后再过个三五十年,我们的孩子走到红色展厅里,看到的英雄全是这帮人改出来的奇怪模样,连最基本的长征记忆都留不对。文艺创作可以随便玩新技法新风格,但永远不能碰民族记忆里那些最不能亵渎的底线,这一点不管过多少年都该是所有从业者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