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宇树科技公布科创板IPO发行结果:发行价150.80元/股,对应市值约609.93亿元(约合90亿美元),网上中签率只有0.0181%,成为科创板史上最难中签的新股。
宇树科技即将上市,让美国人形机器人公司K-Scale Labs(以下简称K-Scale)的创始人本杰明·博尔特(Benjamin Bolte)意难平。
2024年,博尔特创办K-Scale,目标是像宇树科技一样,制造一款让人买得起的人形机器人。但自己曾一次次向投资人寻求资金,却屡屡碰壁。
相比之下,美国公司Figure AI一年出货仅约150台,仅为宇树科技的1/36,估值却高达390亿美元。
为何自己屡屡被投资人拒绝?为什么Figure AI等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估值如此之高?
K-Scale创始团队反思,美国创业者和投资者过于重视AI而忽视硬件,美国缺乏相关供应链,是他们失败的原因。
目前,全球每出货100台人形机器人,就有97台来自中国公司。博尔特说:“在中国之外,宇树科技没有真正的对手。”
硅谷创业明星融不到2500万美元:资本不相信美国公司能造出便宜的机器人
“关闭K-Scale完全是经济原因。”博尔特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投资人一次次拒绝给K-Scale投资。博尔特目前在OpenAI做研究员,但他说,自己的收入“比K-Scale整个公司融到的钱还多”。
博尔特讽刺道,如果今天想在硅谷创办一家人形机器人公司,“还不如买几台中国机器人,涂成红白蓝三色,再去找最容易上当的人融资”。
Benjamin Bolte 图片来源:领英账号
而这家公司的结局,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注定。2025年11月,一封退款邮件给K-Scale不到两年的创业故事画上了句号。
“我们将无法履行您的订单,并将退还您的订金。”K-Scale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博尔特在写给客户的邮件中表示。
当时,这家曾吸引OpenAI、英伟达等公司工程师登门拜访的硅谷人形机器人明星公司,账面上只剩约40万美元现金。博尔特原本认为,再融资1000万至1500万美元并不困难,但融资最终没有完成。K-Scale也曾与1X Technologies、The Bot Company讨论出售可能性,但交易没有落地。
2024年,博尔特创办K-Scale,目标是制造一款普通开发者也买得起的开源人形机器人。相比当时动辄数万美元甚至更贵的人形机器人,他们的产品K-Bot早期预订价格仅约9000美元,公司还计划全面开放软硬件,让开发者自行训练、改装机器人。
订单也真的来了。K-Scale获得了100多台机器人订单,金额超过200万美元。博尔特当时认为,只要拿到100个订单,就应该不难完成一轮大规模融资。
然而,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从原型机走向量产之后。K-Bot的执行器、结构件、电池、线束等成本加起来十分高昂,仅20个执行器预计就需要3500美元。若要继续降价,就必须从小批量数控(CNC)加工转向锻造等规模化工艺,同时重新设计零部件、开模、认证并建立库存。
博尔特最终算出的融资需求是2500万美元。然而,K-Scale在运营期间共完成了三轮融资,累计融资额约为625万美元。
2024年10月底,公司账上还有243万美元;2025年3月底只剩约89.7万美元;6月短暂回升至124万美元,9月底又降至55万美元。产品也没能及时进入稳定量产状态。
美国资本并非不愿给人形机器人花钱。2025年,Figure AI一轮融资获得超过10亿美元承诺资金,投后估值达到390亿美元;Apptronik同年完成3.5亿美元融资。
资本没有拒绝人形机器人,而似乎不相信K-Scale这样的美国公司能造出便宜的机器人。
如今,K-Scale核心成员已经各奔东西:博尔特去到OpenAI;首席运营官徐睿告诉每经记者,他进入Meta负责AI硬件产品;首席科学家Jingxiang Mo重新创业,他的目标是打造“美国制造的宇树科技”。
再次谈起这次失败的创业,博尔特似乎已经不相信美国能够造出宇树机器人一样的产品。他告诉每经记者,自己不仅购买了一台宇树R1,还投资了宇树科技IPO。在他看来,“在中国之外,宇树科技没有真正的对手。”
失败者的反思:硅谷缺的不是AI,是硬件供应链
K-Scale需要的2500万美元资金主要用于重新设计零件、开模、认证、备库存——一笔传统的“制造业账单”。
博尔特表示,希望K-Scale成为连接“中国优秀制造能力”和“硅谷最先进模型”的“粘合剂”。
2024年,K-Scale所有执行器都从苏州脉塔智能采购,同时与深圳矽递科技合作印制电路板(printed circuit board),并在东莞寻找制造伙伴。
徐睿 图片来源:领英账号
K-Scale此前的首席运营官徐睿回忆,K-Scale曾尝试在旧金山湾区本地加工零件,结果交付速度甚至比从中国运输还慢。他认识的一支美国研究团队在连续损坏3台宇树机器人后不得不停止实验,因为运输、清关和维修把迭代周期从“天”拖成了“周”。
徐睿表示,在旧金山湾区,100万美元可能只能支持几个月运营和一次大型硬件迭代;在深圳,同样的钱可能支持10次迭代。
徐睿反思说,K-Scale内部曾存在一种“大模型沙文主义”:团队认为随着AI模型越来越强,硬件可以尽量简化,许多物理难题都能交给模型解决。
徐睿后来反思,大模型一次推理错误可能只是答错题,但机器人执行器一次错误动作,却会直接撞毁机械结构。
类似的思维也延伸到了供应链。团队一度相信,人形机器人硬件会像平衡车一样迅速商品化,中国工厂负责不断降低硬件成本,核心价值则留在AI和软件。
徐睿加入时,公司甚至没有成熟的供应商关系、付款条件、质控体系与物流渠道。由于缺乏供应链管理能力,同一产品的单位成本可能从800美元飙升至2400美元。
2025年6月,浙江涛涛车业开始为K-Scale制造K-Bot样机,并计划通过ODM(原始设计制造商)合作帮助其实现量产和降本。美国圣克拉拉机器人创业公司Dexmate也选择直接在深圳生产机器人。华强北周边可以快速找到连接器、电机等零部件,具备量产能力的工厂往往也只需一两个小时车程。
研究咨询公司Smart Analytics Global(SAG)创始人隋倩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中国目前的优势集中在“硬件工程化、供应链整合、成本控制、快速迭代和规模量产”,而美国仍在基础AI模型、具身智能算法、算力和复杂任务泛化能力等方面拥有优势。
这构成了中美机器人产业的镜像生存环境:美国公司更容易拿到先进的AI,但制造成本高昂、迭代缓慢;中国公司具备极高的制造与迭代效率,能以更低成本“造机器、摔机器、修机器”,快速推演下一代产品。
徐睿总结道,机器人硬件并非商品化的“外壳”。真正的竞争,不仅是打造聪明的“大脑”,更是谁能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把“大脑”装进可靠的“身体”里。
硅谷泡沫:出货量仅为宇树1/36,Figure AI估值为何高达390亿美元?
供应链与制造能力的差距,直接体现在出货数据上。
8月10日,SAG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约1.91万台,较去年同期的5100台增长272%。中国企业几乎包揽了整个市场。
图片来源:SAG报告
智元机器人上半年出货约8400台,同比增长562%,全球份额达到44%,首次超过宇树科技成为全球第一;宇树科技同期出货约5900台,同比增长170%,全球份额为31%。
智元与宇树两家公司合计贡献了全球约四分之三的出货量。中国厂商占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过97%,中国本土市场则消化了全球85%以上的需求。
产品正加速从展厅走向应用。2026年上半年,工业和商业场景出货占比已从一年前的50%提升至70%以上,制造、物流与仓储成为最主要的商业化方向。
不过,隋倩向每经记者表示,目前相当一部分部署仍处于试点和验证阶段,真正实现规模化应用并产生可量化生产效率和经济回报的比例仍然有限。因此,70%以上的工业和商业出货并不意味着商业模式已经成熟,未来1~2年能否从试点转向重复采购和规模部署,将是验证真实需求的关键。
“即便如此,中国企业的量产速度已经相当明显。”隋倩说。
SAG预计,2026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将接近6万台,行业收入约16亿美元,到2027年接近30亿美元。
相比之下,美国同行的量产速度仍处于追赶阶段。德意志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Figure AI和Agility Robotics的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均约为150台,同期宇树约5500台,智元约5100台。
然而,市场却展现出一个悖论:出货量领先的是中国公司,拿到更高估值的却是美国公司。
德银指出,拥有模型能力的公司通常能够获得更高估值,美国和欧洲人形机器人公司的估值普遍高于中国同行。其中,Figure AI的估值高达宇树科技的4倍以上,但其出货量仅为宇树科技的1/36。
●Figure AI:2025年出货约150台,C轮融资后估值达390亿美元,相当于单台机器人折算估值2.6亿美元。
●宇树科技:2025年出货约5500台,IPO对应估值约609.9亿元人民币(约90亿美元),单台机器人折算估值约163万美元。
市场咨询机构Rand Group直言,“Figure估值390亿美元,去年出货150台;宇树出货5500台,且实现盈利。有人能解释这个逻辑吗?”
更有行业分析师指责,硅谷正在制造机器人产业史上最大的估值泡沫。宇树科技凭借超过60%的毛利率、实际盈利能力以及全球第一的商业化交付量完成IPO;而部分美国初创公司在未能披露实质性收入的情况下,仅靠宣传与概念便撑起了数百亿美元的高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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