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做了八道菜。
都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
我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忙活，摆了满满一桌子。
蜡烛也点了，红酒也开了。
等到晚上九点半，她才回来。
脖子上挂着一块表。
我认得。前天我陪她逛街，她在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标价29万8。她当时说好看，我说要不买一块吧，她白了我一眼：“你买得起吗？”
现在那块表就挂在她脖子上。
她把发票拍在桌上，笑着说：“伟强送我的生日礼物，怎么样？”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亮光。那份光，上次见还是八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我没说话。
转身从书房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这半年的转账记录，她和陈伟强的聊天截图，还有一份我早已签好名的离婚协议书。
她愣了一下，把筷子一摔：“肖海明，你威胁我？”
我笑了笑：“你签，我不分你家产。不签，我现在就报警，告你转移婚内财产。”
她愣在那里，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我叫肖海明，今年三十八，开了一家五金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租了个村里废弃的厂房，雇了七八个人，做些门窗配件。这几年运气好，赶上房地产热，一年能挣个二三十万块钱。
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不上有钱，但也绝对不算穷。
可梁紫寒总觉得我穷。
她嫁给我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瞎了眼。
她是我们村公认的村花，一米六八的个子，皮肤白得跟瓷似的。
追她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其中就有她前夫陈伟强。
陈伟强家做建材生意的，那时候在县城有三套房。
梁紫寒嫁过去两年，日子过得好不风光。后来陈伟强在外面有人了，她一气之下离了婚。
离了婚的梁紫寒，在村里就成了笑话。都说她高攀不成，这下摔惨了。
那会儿我刚退伍回来，手里有点积蓄。也是老天安排，她家和我家就隔一条巷子。我从小就喜欢她，可从来没敢说。
那天她蹲在村口的水渠边哭，我骑着摩托车路过。
我停下车，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红红的，说：“肖海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我说不是。
她笑了，说：“那你娶我吧。”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点了头。
我爸知道这事后，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海明，那姑娘不是你能养得起的。”
我说：“爸，我能。”
梁紫寒嫁过来的时候，彩礼她要了十八万。我爸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也风风光光的。梁紫寒穿着婚纱站在我身边，笑得好看。那天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算太平。
我在厂里起早贪黑，她在家里做做饭，看看电视。偶尔回娘家，她说想吃好的，我就给她买。她说想去城里玩，我就开车带她去。
可慢慢就不对劲了。
她开始嫌我穿的土，出门丢她的人。嫌我开的二手皮卡破，她说她前夫开的可是奥迪。嫌我挣的钱少，她说她以前一件衣服就两千多。
我心里难受，但从来没顶过嘴。
我觉得她是委屈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本来是去坐奥迪的，结果跟我挤在皮卡里。
我拼命挣钱。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早上五点又起来。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她不心疼。
有一天晚上，我拖着一身汗回家，她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凑过去想亲她一下，她一个激灵躲开了，说：“你脏死了，别碰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沙发上睡的。躺在那儿，眼睛睁着，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起我爸说的话。
可我还是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她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
我错了。
结婚第五年的时候，陈伟强又出现了。
他听说梁紫寒嫁给我了，在县城开了个小酒吧。有一天梁紫寒说闺蜜约她出去玩，回来的时候，手机上有陈伟强的好友申请。
她没告诉我。
我是后来查她手机才知道的。
02
那天也是凑巧。
厂里有个客户要货，对方要得急，我提前回家拿图纸。推开门，梁紫寒正窝在沙发上打电话。
她说话声音很小，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我好久没见过了。她每次跟我说话，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敷衍。从来没有那种娇羞的笑。
我站在门口，她没注意到我。她说：“伟强，你别送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伟强。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挂了电话，一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她皱着眉头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刚回来，拿图纸。”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塞在沙发垫子下面，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我没吭声。拿着图纸出了门。
那天在厂里，我一根接一根抽烟。脑子全是她打电话时那个笑容。那是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晚上回家，她做了两个菜。一碟青菜，一碟炒鸡蛋。
我问她：“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她筷子一顿，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她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肖海明你什么意思？查我岗啊？”
她把碗一推，上楼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菜吃了个精光。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她的手机。
她睡觉的时候，手机永远压在枕头底下。上厕所也带着。洗澡的时候，还不忘锁门。
我知道里面有事。
有一天她出门逛街，手机忘在茶几上了。我拿起来，翻了翻她的微信。
聊天记录很多是空的。就只有和几个闺蜜的对话。
我知道她删了。
可有一张照片，她忘了删。
那是她穿着新裙子的自拍，背景是县城最好的那家西餐厅。照片左下角，有一只戴着名表的手，端着红酒杯。
那只手不是我的。
我把照片传到我自己手机上，又把原手机的照片删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当晚她回来，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一块，说：“肖海明，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我说：“我对你一直都好。”
她撇撇嘴，没接话。
吃完饭她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得我心里凉。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笑的样子。
也想起刚才那张照片里，她靠着别人笑的样子。
要不要戳穿她？
我想了好几个晚上。
最后决定，先忍着。
因为我还爱她。或者说，我还舍不得离。
我觉得她只是一时糊涂，玩够了就会回来。
我又错了。
03
去年冬天，陈伟强突然“破产”了。
这事儿我是从一个客户那里听说的。那客户跟陈伟强有过生意往来，说他欠了一屁股债，酒吧也盘出去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梁紫寒那几天心神不宁的。
她老是抱着手机看，吃饭也没胃口。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舒服，要回娘家住两天。
我知道她去哪了。
她去找陈伟强。
我没有拦她。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能为了那个男人，做到什么地步。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了。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团黑眼圈。她进门什么都没说，直接上楼睡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爸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海明啊，你过得好就好。别太累了。”
我说：“爸，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梁紫寒下楼，心情好像好了一点。她做了早饭，还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暖。
也许她真的回来了吧。我想。
可半个月后，她又开始往外跑了。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她说的都是同一个理由：跟闺蜜逛街。
我不信。
有一次我偷偷跟着她。
她开着我的皮卡，去了县城西边的老城区。那片房子很旧，是前些年拆迁剩下的。她把车停在一栋小楼前面，下了车，敲了敲门。
门开了。
陈伟强站在门口。
她笑了笑，扑进他怀里。
我坐在我自己的车里，看着他们两个在门口抱了好一会儿。陈伟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得特别开心。
我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开门进来，身上一股烟味。她看了看我，说：“你还没睡？”
我说：“等你。”
她把包挂在门边，说：“我吃过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吧。”
说完就上楼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朋友。
他叫林思琪，是我公司的财务。说是财务，其实什么活都干。
我问他：“思琪，我想把公司的法人换成你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老板，你这是？”
我说：“有些事，我得先准备着。”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04
其实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知道这段婚姻没救了。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是在三个月前。
那天梁紫寒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我问她买了什么，她说买了个包。
我没多想。
晚上她去洗澡，手机又忘在了茶几上。这时候突然响了，是条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
是陈伟强发的：“表买了吗？别忘了发票要拿好，以后还要用。”
表？
我心里一紧。
我翻了翻她的聊天记录。她删得很干净，但还有几条漏网之鱼。有一条是她给陈伟强发的：“明天我去买，他那个窝囊废，肯定不会发现。”
还有一条，是陈伟强回的：“拿到钱就赶紧转过来，我这边还等着用。”
我的手开始抖。
我继续翻。
翻到了她和陈伟强的一段语音通话记录。我没点开，但能看到时长，足足四十分钟。
她怎么跟他说我的？
我想象不出来，也不想知道。
我默默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她还在洗澡，水流声哗啦啦的。
我打开她的衣柜，翻出那个大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块崭新的手表，就是她前天在柜台看的那块。
29万8。
我每月挣的钱，大部分都交给她管。我手头能支配的，也就每个月五千块的零花钱。我整整存了大半年，想给她买块好看的表当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现在她自己买了。用的，恐怕就是我的钱。
我关上柜子，坐回沙发上。
那天晚上她一觉睡到天亮。我躺在旁边，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周，是林思琪介绍给我的。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办？”
“离婚。”
“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转账记录给他看。他点了点头：“够了。不过你要想清楚，离婚后，这些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的。”
我说：“我不要钱。”
他看着我，有点意外：“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她后悔。”
周律师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帮我拟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又指导我收集了更多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表面上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肖海明。
上班，下班，偶尔加个班。
梁紫寒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晚，我早就睡了。第二天起来，她已经走了。
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住在了两个世界里。
有一次吃饭，她忽然问我：“肖海明，你就不怕我在外面有人？”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说：“不怕。”
她笑了：“你心可真大。”
我看着她，真想告诉她：我知道你外面有人。
可我没有。
因为时候不到。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的抬头是“致梁紫寒”。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我，其实你从没来过。
写完后，我把它放在牛皮纸袋里，和离婚协议书放在一起。
然后，我开始等。
等结婚纪念日那天。
05
结婚纪念日那天早上，梁紫寒出门前跟我说：“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
我说：“没事，我正好也要见个客户。”
她没多问，拎着包就走了。
她一走，我就开始忙活。去菜市场买了好菜，虾、排骨、鲈鱼。还有一瓶她爱喝的红酒，一百多块钱，不算贵，但我觉得够好了。
从下午四点开始做。红烧排骨要炖烂，清蒸鲈鱼火候要掌握好。每一道菜我都做得很用心。
我把桌子摆好，蜡烛插上，红酒开了醒着。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等到六点，她没回来。
七点，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八点，再打。她接了，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什么酒吧里。她问我干什么，我说：“你几点回来？”
她说：“再说吧。”就挂断了。
我看着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全凉了。
九点，我站起来，想把菜倒掉，又放下了手。
九点半，门响了。
她回来了。
她一进门，我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着一块表，银白色的表盘，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喝了一点酒，脸上红扑扑的。她冲我笑了笑，说：“哎呀，你还做了菜啊？”
她把脖子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桌上：“好看不？伟强送的。他说是纪念我们相识十周年。”
我盯着那块表。
上面的指针还在走。一圈一圈，像我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疼。
“29万8。”她说，“我记得你上次带我看过。我不让你买，你说太贵了。现在你看到了吧，有人舍得给我买。”
我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平静。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你干什么？”她问。
我什么都没说，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