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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昨天的曼哈顿联邦法院上,路易吉认罪了。
法官玛格丽特·加内特让他举起右手,让他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然后,路易吉念了一份声明,第一次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谋杀行为。
“在忍受了多年断裂脊椎带来的剧痛之后……我得知联合健康保险将在纽约举办年度投资人大会。
在去纽约之前,我用3D打印机做了枪的一部分,并装上了消音器和弹匣。我去纽约,以及给联合健康发那封邮件,目的就是为了开枪打死布莱恩·汤普森。
2024年12月4日早上,我开枪打了汤普森先生,他死了。我知道我做的事是违法的。”
(路易吉法庭上宣誓的现场插画记录)
他说得太快了,以至于法官甚至都听不清,不得不打断了他几次。
法庭第一排坐着汤普森的妻子和母亲。这是遇害以来,家属第一次出庭。检方开始陈述证据的时候,汤普森的妻子在擦眼泪。
很多人都觉得,路易吉扛不住了,认罪了。
这其实是他的律师团队走的一步险棋。
散庭后的十五分钟内,他的律师团队向另一家法院递交了申请,要求撤销纽约州的谋杀指控。
【二十个月前的风暴】
我们简单地回顾一下这起案件。
2024年12月4日的清晨,50 岁的布莱恩·汤普森独自走在曼哈顿中城的街上,准备去主持公司的年度投资人大会。他有两个孩子。
就在路上,他被人从背后开枪击中,转身时又中了一枪。
五天后,全国范围的搜捕在宾夕法尼亚州阿尔图纳的一家麦当劳里结束。抓人的线索,来自店员的一通报警电话。
(路易吉在麦当劳被抓捕时的画面)
被抓的是路易吉·曼焦内,常春藤盟校毕业,出身巴尔的摩一个有头有脸的家庭。
这起案子引发了全球关注。几乎所有美国政界人士都谴责这是政治暴力。但与此同时,路易吉获得了大量公众支持,很多人把他看作一个对抗不公平医疗体系的英雄。
支持者给他的法律辩护基金捐了超过150万美元。捐款的中位数是20美金,也就是说没有大金主,是无数个普通人给他凑出来了这150万。
(案件相关的关键影像记录)
从此之后就是漫长的庭审。
【他其实一直在赢】
外界对这起案件的的印象,是证据铁到无法辩驳。
但把这二十个月的庭审记录连起来看,会发现一件很反直觉的事,他的律师团队,打赢了很多至关重要的法律攻防。
而且从一开始,同一桩枪击案,路易吉同时面对两套刑事起诉:一套来自纽约州,一套来自美国联邦政府。
接下来发生的几场关键攻防,也就在这两个法院之间来回展开。
第一场,打掉了恐怖主义的指控
纽约州没有死刑,所以路易吉的律师要搞定另一个他们不想看到的结果:终身监禁,而且不得假释。
2025年9月,纽约州法官格雷戈里·卡罗撤销了两项与恐怖主义有关的谋杀指控。
检方原本认为,路易吉杀死保险公司CEO,是为了通过暴力手段,向社会和政府施压,因此应该按照恐怖主义谋杀来起诉。
(从左到右:死者妻子,死者,路易吉)
但法官不接受这个逻辑。法官还分析了警方在路易吉被捕后查获的书面材料,的确提到了自己希望借这件事传递信息,争取公众支持。
但法官认为,想表达一种社会或政治观点,不等于实施恐怖主义。
而且检方拿不出证据证明路易吉曾向政府提出要求,也没有证明他试图通过恐吓,迫使政府改变政策。
所以,最严重的两项恐怖主义指控被撤销,这个结果非常关键。这意味着路易吉在纽约州案件中,原本面临的终身监禁且不得假释的风险,没有了。
但这里需要注意的是,终身不得假释没了,不代表纽约州没有可能把他关一辈子。
剩余的二级谋杀罪如果成立,仍然可能判处15年至终身监禁。也就是服刑达到最低年限之后,他只是获得了申请假释的资格,并不意味着一定会被释放。
如果假释一次次被拒绝,理论上他仍然可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第二场,打掉了死刑。
这一场,比恐怖主义指控被撤还要重要。纽约州没有死刑,但联邦法律有。更重要的是,联邦检方是真的准备给他死刑。
2025年4月,时任司法部长帕姆·邦迪指示联邦检方,对路易吉寻求死刑。邦迪当时的措辞很重,把这起案件称为一起震惊全美的,有预谋的冷血暗杀。
辩方的反应也非常激烈。他们指责司法部的决定,从功能失调走向了野蛮。
但问题在于,检方想判他死刑,必须先让一项关键的联邦罪名成立:
使用枪支实施谋杀。
这是整个联邦案件里,唯一可以判处死刑的一项罪名,但它不能单独存在。
要成立这项罪名,检方首先要证明,路易吉是在实施另一项符合联邦法律定义的暴力犯罪时,使用枪支杀死了布莱恩·汤普森。
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法律定义的暴力犯罪+使用枪支,才能判死刑。
(路易吉)
检方说,跟踪骚扰就是暴力犯罪。
所以他们搭出来的法律逻辑是这样的:
路易吉跟踪汤普森,属于暴力犯罪。他在实施这项暴力犯罪的过程中,开枪杀人,因此使用枪支实施谋杀成立,可以死刑。
而辩方的反击,针对的就是这条链中间最关键的一环:
跟踪骚扰真的算暴力犯罪吗?
2026年1月30日,联邦法官玛格丽特·加内特给出的答案是:不算。
这里最容易让人疑惑的是路易吉明明开枪了,为什么不算暴力犯罪?
因为法官在这里判断的不是枪击本身暴不暴力,而是检方拿来作为前提的跟踪骚扰,在法律上算不算暴力犯罪。
法官最终认为不算。
(路易吉)
于是检方的逻辑在这里断了。没有前面的暴力犯罪,后面那项可以判死刑的枪支谋杀罪就无法成立。
所以2026年1月30日,联邦法官加内特一次性撤销了四项联邦指控中的两项,死刑也跟着没了。
但当时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检方仍然可以对加内特的裁决提出上诉。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理论上死刑还有被重新放回桌面的可能。
直到2026年2月27日,联邦检方宣布不上诉。到这一刻,这场关于死刑的攻防才真正结束。
路易吉仍然面对极其严重的联邦指控,但他已经不会因为这个联邦案件没命了,可是最高刑依然可能是终身监禁。
因为这些胜利,并没有动摇检方手里最核心的证据。
第三场,关于核心证据的拉扯
辩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把路易吉被捕时背包里的证据排除出去。他们认为,警方没有搜查令就打开背包,违反了宪法。
这一仗,他们其实赢了一半。
纽约州法官认定,警方在麦当劳逮捕路易吉,第一次打开他的背包时,的确进行了不合法的无令搜查。因此当时发现的手机,护照,弹匣和电脑芯片等,都不能在州审判中作为证据。
但问题是,真正致命的两样东西没有被排除。
警方把路易吉带回警局后,又按照入所程序对他的随身物品进行了清点搜查。就是在这一次搜查中,他们发现了那把3D打印手枪,以及一本笔记本,上面记录了杀掉医疗保险行业高管的计划。
(行凶使用的手枪)
法官认定第二次搜查合法,所以枪和笔记本仍然可以摆到陪审团面前。
而在联邦法院,辩方甚至没能拿到州法院那一半的胜利。联邦法官认为整个背包搜查过程都可以接受,拒绝排除其中任何的证据。
所以这场官司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局面:
路易吉的律师不断在程序上削弱检方的控诉,恐怖主义没了,死刑没了,在纽约州的一部分搜查证据也没了,但他们始终没能拿掉那几件最直接指向路易吉的核心证据。
到了8月11日,一切看起来都已经准备进入最后的审判。
距离开庭只剩不到一个月,纽约州法官卡罗确认9月8日开始挑选陪审团。由于案件受到的关注实在太大,他决定隐藏陪审员的姓名和地址,防止他们遭到骚扰恐吓或外界干预。
直到这个时候,法院还在按照一场即将持续数周的重大谋杀审判做最后准备。
没人想到,仅仅三天后,路易吉会突然在另一座法院里认罪。
【他为什么认罪了?】
联邦认罪完成后仅仅几分钟,律师团队转身就向纽约州法院递交申请:
要求撤销全部州级指控,
理由是一罪不二审。
这里的一罪考量的,不仅是不是同一个罪名,还会看是不是同一个犯罪行为。
主辩律师卡伦·弗里德曼·阿格尼夫罗,当天在法院外说:
路易吉同时面对联邦和纽约州两个司法体系的起诉,现在联邦案件已经通过认罪有了结果,纽约州不应该再因为同一个行为处罚他第二次。
所以这次认罪不是终点,是他主动扣动扳机,选择了案件下一步的走向。
(路易吉)
因为按照联邦宪法的一般规则,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属于不同的主权实体。所以案件同时违反联邦法和州法,理论上完全可能被两边分别起诉。
也就是说,这次认罪辩方是想实现:
“联邦案件已经通过认罪产生了定罪结果,纽约州现在再继续追究同一套行为,就属于第二次起诉”。
这句话本身并不成立,但纽约不一样。
纽约州自己的《刑事诉讼法》,对同一行为被连续起诉设置了比联邦宪法更严格的限制。
简单来说,在某些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已经因为某个案件,被一个司法体系正式起诉并定罪或者认罪,纽约州就不能再换一套罪名,因为同一个行为重新审他一次。
这个决定对路易吉一方来说,至关重要。
因为如果纽约州也要审判,而且也会被定罪,他面对的就是联邦和纽约州两套独立的刑罚。
这两套刑期,它们有可能同时执行,也可能先后执行。
比如联邦法院判决了30年,可能出来之后,要继续执行纽约州法院的判决。
所以真正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只要纽约州还存在继续判决的可能,就等于多了一套司法体系,可以独立决定他究竟要在监狱里待多久。
哪怕12月联邦法官最终没有判他终身,而是判了一个有限刑期,但纽约州的谋杀罪一旦成立,他就还有我们前面介绍的,终身无法走出监狱的风险。
所以辩方现在拼命想打掉纽约州案,想拿掉的就是第二份可能让路易吉永远走不出监狱的判决。
但这个决定,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路易吉)
我们前面说了,只有在某些情况下才可以在纽约州申请一罪不二审,所以这限定的“某些情况”,就是双方接下来要打的关键。
所以从辩方的操作来看,他们的棋路已经非常明显了。原本路易吉面对的是两场审判,联邦一场,纽约州一场。
两边都可能带来极其漫长甚至终身的刑期。但如果他先认罪,主动结束联邦案件,就可以拿着这个结果回到纽约州法院,主张不能再因为同一件事,审第二次。
如果法官接受这个观点,原定9月8日开始的纽约州谋杀审判,就可能直接被挡下来。
这也解释了路易吉为什么偏偏选在了昨天认罪。
在此之前,联邦案和纽约州案都还没有审完。路易吉认罪,主动让联邦案先有了结果,然后他的律师很快就拿着这个结果回到纽约州法院说:
联邦这边已经定了。你们现在再因为同一件事继续审他,就是第二次。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认罪可能并不是一次投降。
它更像是辩方为了阻止纽约州审判,主动走出的第一步。
如果这套策略成功,接下来律师团队就可以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解决最后一个问题上:
联邦法院到底会怎么判。
检方仍然可以要求终身监禁。但终身监禁只是最高可能结果,还有争取的余地。
(检方表示一定要给路易吉终身监禁)
对于一个28岁的人来说,这个区别几乎决定了他剩下的人生。
判30年,意味着58岁还有机会走出监狱。
判终身,意味着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以自由人的身份走出来。
这是这一步真正押上的东西。
【接下来的案件走向】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清晰了,只剩下两个重点。
纽约州的审判,还开不开?以及12月18日,联邦法官到底会判他多少年?
先说联邦这边。这边对路易吉来说,甚至是好消息。
路易吉的量刑已经定在12月18日。检方已经明确表示,他们会要求终身监禁,这是辩方律师打掉死刑的可能之后,法律允许的最高刑罚。
而且路易吉这次的亲口的认罪,没有认罪协议。
也就是说,路易吉不是和检方谈好了条件,用认罪换一个检方相对较轻的刑法。
检方没有承诺给他任何刑期上的让步,仍然可以要求法官判他终身监禁。
其实今年6月,路易吉的律师和联邦检方曾经进行过认罪谈判,但最后没有谈成。有媒体推测,就是因为刑期没达成一致,双方才谈崩了。
(检方不任何杀人案件中,凶手被名人化)
法官加内特在庭上提到,按照政府目前对联邦量刑指南的计算,路易吉对应的建议区间大约是24到30年。
如果最终判决真的落在这个区间,那至少会是一个有限的刑期,对比纽约州15年后的不确定性,真的算是个好消息了。
检方可以要求往上加,辩方还可以提出自己的计算,可以要求往下减。
所以加内特当庭也特意提醒了路易吉,没有任何人可以向他保证最后会判多少年。
在12月18日之前,缓刑部门还会对路易吉进行调查,制作一份量刑前报告。辩方也会开始提交各种材料,试图说服法官为什么不应该判他终身监禁。
所以联邦这一边,接下来要打的已经是他到底要在监狱里待多久。
另一边是纽约州。
原定的日期目前仍然是9月8日,开始挑选陪审团。
除非法官卡罗在此之前接受辩方提出的申请,撤销州级指控,否则这场谋杀审判理论上仍然会继续。
而曼哈顿地检办公室已经明确表示,他们不会主动放弃这个案子,检方接下来会反驳路易吉方的一罪不二审主张。
他们其中一个核心观点就是:
联邦案件和纽约州案件,虽然都来自汤普森被杀这一件事,但起诉的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犯罪。
联邦这边,他认的是跨州跟踪并导致死亡。纽约州这边,起诉的是谋杀和武器犯罪。
所以这并不是典型的一罪不二审。
(路易吉)
但路易吉的律师依靠的是纽约州更严格的规定:即使两边的罪名不同,只要针对的是同一套犯罪行为,在某些情况下,第二次起诉仍然可能被禁止。
所以现在真正决定整个案件走向的,反而是卡罗法官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份撤诉申请。
如果辩方赢了,纽约州案可能被挡下来,只剩联邦法院的量刑。路易吉接下来就可以把所有精力放到12月的联邦量刑上。
但如果辩方输了,事情就会变得对他非常不利。
因为路易吉已经在联邦法院里,当着法官的面,亲口承认了自己追踪汤普森,准备了枪和消音器,来到纽约最后开枪杀死了他。
所以如果纽约州审判最终还是继续,这次认罪就可能从辩方手里的武器,变成检方手里的武器。
他们实际上押了一个非常大的赌注。
(死者的妻子离开法庭)
【为了自由】
昨天上午的法庭里,汤普森的妻子坐在第一排,检方陈述案情的时候,她在擦眼泪。路易吉回答法官问题时,她又不时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像是想听清路易吉说的每一句话。
散庭以后,汤普森的家人发表了一份罕见的公开声明。
他们说,这是为汤普森,也为我们的家人走向正义的重要一步。
失去他的痛苦不会因此消失,但他们感谢联邦司法系统让杀害汤普森的人承担责任。
声明最后,他们只提出了一个期待:
希望最终的刑罚,能够体现这起罪行的严重程度。
纽约市警察局长Jessica Tisch面对记者说:
暴力不是一种主张。
谋杀不是一份宣言。
杀人犯更不是英雄。
而就在法院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认罪当天,那个已经募集超过150万美元的路易吉法律辩护基金,还在继续收到新的捐款。
有人在留言里写:
“他今天做了他必须做的事。我们还在,路易吉。
同一天,同一件事,把一群人割裂成了两个几乎无法对话的世界。
这场官司打到现在,他们争的已经不再是路易吉会不会失去自由,这一点几乎已经没有悬念。
他们争的是,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走出监狱。
ref:
https://www.bbc.co.uk/news/live/cm204y7ng34z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