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到现在还逢人就说,我考上了复旦大学金融学。

她不说“毕业了”,也不提我现在具体干什么,就停在“考上”那一步,好像我的时间永远定格在2019年夏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我们宿舍四个人,没有一个在投行。

先说老大,苏州人,家里开小厂的,父母做精密零部件加工。

她是我们宿舍最“正统”的金融人,大二就考了CFA一级,大三暑假去了中金公司财富管理部实习。

毕业那年她拿了三个offer,一个上海的券商资管,一个苏州的城商行总行,还有一个是家里托关系进的某股份制银行苏州分行。

她选了苏州,因为“离家近,房价也扛得住”。

现在她在分行做对公客户经理,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拉存款、放贷款、催报表。

去年她结婚买了房,月供一万二,公积金双边顶格,正好覆盖,工资卡里的钱一分不用动。

她发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通了。

老二,成都人,爸妈都是中学老师。

她高考是压线进的复旦,被调剂到金融学,本来报的是临床医学。

她大一下学期就发现自己对数字不敏感,但转专业没成功,就一路硬扛着。

她最擅长的是写材料,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笔杆子特别硬。

毕业那年她考了选调生,去了四川某省直机关,现在做政策研究,每天跟文件打交道。

她工资不高,一年到手大概十一二万,但胜在稳定,单位食堂三块钱一顿,宿舍一年两千。

她说自己“VLOOKUP了四年,终于不用再对账了”。

代价是天花板肉眼可见,处级可能就是她的尽头,但她觉得挺好,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要冲的人。

老三,东北人,哈尔滨的,爸妈都在国企,一个在哈电,一个在东轻。

她是我们宿舍最拼的一个,大二开始就在券商营业部实习,大三去了上海一家中型券商的投行部,做股做债都跟过。

毕业那年她运气好,赶上IPO窗口期,留用了,base上海,月薪两万五,年终奖看项目,好的年份一年到手四五十万,差的年份也有三十万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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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们四个里挣得最多的,但也是我们四个里最“不像人”的。

她去年体检,甲状腺结节、脂肪肝、失眠,金融圈三件套全齐了。

她跟我说,最忙的时候连续三周没休过周末,凌晨两点下班是常态,有次在客户楼下等签字,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她还没买房,先租着,等“上岸”了再谈,她说的上岸是指跳去甲方,或者熬到VP。

最后说我。

我是我们宿舍最离谱的那个,报考动机最不靠谱。

高二那年我看了一部叫《华尔街》的老电影,觉得交易员打电话的样子特别帅,就铁了心要学金融。

我妈当时特别高兴,说“好专业,毕业进投行,年入百万”,亲戚们也都说,复旦金融,出来就是金领。

现实是我毕业那年,投行缩招,HC砍了大半。

我投了一百多份简历,笔试做了三十多场,面试进了十几次终面,最后拿到的offer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保险公司的内勤,有银行的柜员,还有一家私募的销售岗。

我最后去了那家保险公司,做的是银保渠道的客户经理,说白了就是卖保单,主要卖给银行网点里的储户。

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具体在干什么。

她只知道我在上海,在一家“金融公司”上班。

她每次跟邻居聊天,就说我“在复旦学的金融,现在在上海做金融”。

我不拆穿她,我宁可让她活在那个“考上复旦金融学”的瞬间里。

这份工作我干了三年了。

月薪底薪八千,提成看业绩,好的月份能到手一万五,差的月份就九千出头。

每天的工作就是跑银行网点,跟理财经理搞好关系,求他们帮我推产品。

我见过凌晨四点的上海,也见过客户在电话里骂我“骗子”的时候我笑着说“您再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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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同事,干了五年,去年查出乳腺结节,医生说是气的。

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银行拉存款,一个在机关写材料,一个在投行熬身体,一个在保险公司卖保单。

没有一个在投行。

前几天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新家的阳台,种了一排多肉。

她说“终于有自己的角落了”。

老二回了一句“羡慕”,老三说“等我跳槽了也搞一个”,我说“我连阳台都租不起”。

我们都挺好。

我最近在考虑转行。

不是不想干了,是身体扛不住了。

去年体检,我也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注意复查,别熬夜。

我今年27岁,还没对象,没房子,存款不到十万。

我妈还在跟邻居说,我考上了复旦大学金融学。

那天我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他大概也是去面试,或者去跑客户。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大三那年,我在陆家嘴的天桥上拍了一张照片,配文是“总有一天我要在这里有一扇窗”。

现在我每天在陆家嘴的地铁站里换乘,偶尔抬头看看那些玻璃幕墙,觉得它们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刺眼。

如果当初我没看那部电影,现在会在干什么?

可能在某家国企做财务,可能回老家考了公务员,可能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我还在卖保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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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最近在准备一个资格考试,想转去做保险经纪,至少不用看银行网点的脸色。

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总得试试。

我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说邻居家孩子考上了上海财经大学,问我“你们复旦是不是比上财好”。

我说“妈,都好”。

她说“那当然,你可是复旦的”。

我没告诉她,复旦金融学毕业的,现在也在为房租发愁。

我们宿舍四个人,没有一个在投行。

但我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往前走。

老大在苏州有了自己的阳台,老二在成都端上了铁饭碗,老三在上海熬着等跳槽,我在上海的地铁里想换条跑道。

这就是我们四个。

没有谁比谁好,也没有谁比谁差。

只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复旦金融学”这四个字。

如果你也是这个专业出来的,或者正在读这个专业,我想跟你说,别太信那些“毕业进投行年入百万”的话。

投行是金字塔尖,塔尖只有那么几个位置,塔身和塔基才是大多数人的归宿。

但没关系,塔基也有塔基的活法。

我妈还在逢人就说我考上了复旦金融学。

我打算今年过年回家,好好跟她聊聊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要她接受什么,就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女儿没有在投行,但也没有饿死,还在努力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