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小镇上,大伯家那栋两层半的红砖房突兀地静默着。大门上贴着的白色挽联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院子里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扫走的冥纸。我站在那座空荡荡的房子前,手里攥着五张死亡证明,直到现在,我的手心依然在不可抑制地冒着冷汗。
那五张薄薄的纸,代表着我大伯、大娘、堂哥林强、嫂子李娜,还有他们刚满五岁的小侄子辰辰。一家五口,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相继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法医的鉴定结果很明确:一氧化碳中毒引起的重度缺氧,以及随之而来的多器官衰竭。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是冬天农村取暖不当造成的常见悲剧。最开始赶回老家处理后事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当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跟着警方勘察现场、整理遗物,并走访了周围的邻居后,我拼凑出了这场悲剧背后隐藏的三个细节。这些细节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将人性中的固执、隐瞒与冷漠串联在一起,结成了一张无法挣脱的死网。
看完这三个互为因果的故事,我瞬间头皮发麻。真正的夺命凶手,从来都不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一氧化碳,而是人心底那些最隐秘的角落。
第一天出事的时候,天还没亮。大伯和大娘是当场被发现没有生命体征的。他们睡在一楼的客厅旁,距离那个肇事的煤炉最近。
故事的第一个因果,就落在这个老旧的生铁煤炉上。
大伯这辈子穷怕了,是个出了名的极其节俭的人。这种节俭,在很多时候甚至演变成了一种执拗。入冬前,堂哥林强特意花八百多块钱,给老两口买了一台带倾倒断电保护的新型取暖器。堂哥再三叮嘱,冬天冷,插上电就能暖和一整晚,千万别再烧煤了,不安全。
大伯当时满口答应,笑呵呵地看着儿子把取暖器安好。可是等堂哥一家三口去城里走亲戚的那几天,大伯做了一个决定。他偷偷把那台崭新的取暖器退回了镇上的五金店,折价换了六百块钱。他拿着这笔钱,给孙子辰辰买了一套点读笔,剩下的钱被他仔细地用手帕包好,压在了床垫底下,准备留着给儿子过年买烟抽。
为了解决取暖问题,大伯从镇子的废品收购站里,花二十块钱淘回了一个别人丢弃的旧煤炉。炉子的排烟管有一截已经锈穿了,大伯觉得去买新管子太贵,就用几层厚厚的塑料胶带把漏洞死死缠住。更致命的是,为了防止屋里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跑出去,大伯在睡觉前,找了几件旧衣服,把窗户周围的缝隙塞得严严实实,连排风扇的口子都用一块硬纸板挡住了。
他以为自己省下了电费,又留住了温暖。他爱这个家,爱孙子,爱儿子,他总想用自己那套老旧的生活逻辑来为这个家减轻负担。但他不知道,那几层被高温逐渐烤化的塑料胶带,在深夜里悄悄释放出了浓烈的毒气;而他亲手堵上的每一道缝隙,都成了切断全家人最后生路的死结。
极致的爱与极致的愚昧交织在一起,种下了毁灭的第一颗种子。
毒气在一楼弥漫,大伯和大娘在睡梦中平静地离世,没有挣扎。可是,毒气是会顺着楼梯往上爬的。堂哥林强一家三口睡在二楼,如果当时能及时推开门跑出来,或者哪怕只是把二楼的窗户砸碎,至少这三个年轻的生命是能够保住的。
当我推开二楼堂哥的卧室门时,警方的勘察人员刚刚撤走。门板内侧,留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那是人在极度缺氧和绝望中,用手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这引出了第二个让人窒息的因果故事。
堂哥一家被发现时,还有微弱的心跳。他们被紧急送往市里的医院,但遗憾的是,小侄子辰辰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到第二天凌晨,因为脑缺氧时间过长,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而堂哥和嫂子,也在痛苦地煎熬到第三天时,双双死于不可逆的器官衰竭。三天之内,五口人全部走绝。
为什么他们没能逃出来?现场的门框给出了一部分答案。